作者:石章鱼
严回意点了点头:“你怎么才……才发现这件事啊?”
一句话把潘俊峰给问住了,潘俊峰脸皮发热,这的确是他的疏忽,如果不是许纯良提醒,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呢。
书记孙为民为潘俊峰说话了:“那块地没有开工,平时就是一片大草原,谁也不可能整天蹲在地头上,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还是想想怎么解决吧。”
严回意反问道:“孙孙……孙书记,说说你的看法。”
孙为民早就料到他一喊自己的姓就保准结巴,现在也分不清严回意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了,他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道:“还是严院长说吧,这事儿归你管。”
几位班子成员都觉察到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了,孙为民分明是把责任往严回意身上推。
严回意道:“小潘,筹建新医院的事情一直一直都是你……你在抓,还是你说。”他越发意识到就算自己想置身事外也做不到,传染病院出了任何问题他都是第一责任人。
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潘俊峰身上了,潘俊峰早就习惯这种会议风格,他叹了口气道:“当务之急就是亡羊补牢,先把咱们的这块地给圈起来,找专人看守,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副院长李春燕道:“我同意。”
纪委负责人杨庆红和总会计师林明明也跟着点了点头,她们仨关系最好,只要李春燕同意的,她们俩都同意。
严回意道:“那……那大家举手表决一下吧。”
所有人都举起手来,潘俊峰的这个提议获得了一致通过。
严回意道:“小潘……你……你马上启动这次工程,事不宜迟,把咱们的地块圈起来。”
潘俊峰道:“我马上去办,不过这件事还存在几个隐患,有不少老百姓在那里私自圈地,乱耕乱种,如果我们把院墙拉起来势必损害到他们的利益,可能会遭遇阻挠。”
谭悦笑了起来:“这叫什么问题,事先和当地公安部门沟通好,这地是我们的,他们凭什么在上面种东西,如果谁敢暴力抗拒执法,让当地派出所的处理就是。”
众人纷纷点头,认为这种事道理是在他们这一边,他们依法办事没什么好怕。
潘俊峰暗叹这帮人整天坐办公室,只怕低估了老百姓的力量,不过谭悦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施工之前肯定要和当地派出所协调一下。
潘俊峰又道:“还有一件事,那就这块地上还有几座坟没有迁走。”
这下连书记孙为民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俊峰,地拿下来这么久了,怎么迁坟的工作还没完成?”
潘俊峰哭笑不得道:“我们拿到地之后,马上就着手进行这方面的工作,可一直联系不到这些坟墓的家人,反正咱们也没动工,也不方便马上就给强平了,我们也贴出过公告,可到现在也没人搭理。”
严回意道:“只要开始施工,问题肯定会层出不穷,俊峰同志,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你抓紧去办吧。”
所有人都望向严回意,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这句话他连一个字都没磕巴,居然如此顺利地说了出来。
严回意道:“都……都……看我干嘛?孙书记……记……记,你还有什么……话……话要说吗?”
孙为民心中有些郁闷摇了摇头。
严回意宣布散会。
散会之后,潘俊峰跟着严回意去了他的办公室,严回意一猜他肯定有事求自己,这还是履职以来首次发生的事情。
潘俊峰的态度比较低调也比较诚恳,因为他有求于严回意,想找严回意要一个人,潘俊峰不是傻子,他已经预感到圈地的过程不会一帆风顺,说来惭愧,这些问题还是许纯良发现的,潘俊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认可了许纯良的能力,如果能把许纯良弄过来帮忙,估计事情会好办许多。
当然潘俊峰还有另外一层考虑,许纯良是严回意的人,把他弄过来就等于把严回意也拖下水,真要是出了什么大事,承担主要责任的还得是严回意这个院长。
严回意非常清楚潘俊峰的动机,他婉言拒绝了潘俊峰的请求,理由很简单,许纯良初来乍到,对东州传染病院的工作还不熟悉,一个院办就够他忙了,而且过早重用他容易惹人非议。
通过最近几件事,潘俊峰发现严回意绝非表面上表现出的那样迟钝,嘴上迟钝不代表人家脑子也迟钝。
严回意把潘俊峰打发走了之后,马上把许纯良给叫了过来,许纯良刚才去了汽车班,作为院办的下属部门,许纯良务必过去宣誓一下主权,别看传染病院不大,但是车可不少,两辆丰田考斯特,一辆GL8,五辆轿车,这六辆轿车里,两辆帕萨特都已经十四年了,还有一年就要报废,平时基本上都停在车库里。
其他三辆,有一辆奥迪A6,其他两辆都是迈腾,上任院长出事就是因为那辆奥迪A6,因为这货带着前任护理部主任在车内谈工作被人抓了个现形。
别看现任院长变成了严回意,他连那辆奥迪A6一次都没坐过,大概是嫌晦气。
汽车班的司机对许纯良都表现得非常客气,越是这些人越是崇拜武力,许纯良过来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恶名已经开始散播,一巴掌把原院办主任杨云峰给打跑了,现在鸠占鹊巢,又公开点名了消化科大主任梁广苏,成功引起了传染病院广大职工的好奇心,深挖细掘之下,发现这货就是当初因为打群架上了热搜的许纯良。
严回意把潘俊峰的请求转达给了许纯良,许纯良其实早就料到了,笑道:“他是担心这件事恐怕会遇到不少的麻烦。”
严回意道:“他不是能耐吗?这么简单……单的事情自己不能解决?”
许纯良道:“我估计他解决不了,矿区那边的老百姓心里都有股子怨气,本身对传染病院选址在他们附近就非常不满,搞不好会发生冲突,您得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严回意叹了口气道:“我……我……以后估计是别想太平了。”这可不是埋怨许纯良,别看筹建新医院的事情交给了潘俊峰负责,如果出了事情,他这个院长不可能独善其身。
许纯良道:“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啊。”
严回意道:“纯良,那块地我还……还是不太了……了解……咱们还要不要争取一下?”
许纯良摇了摇头道:“说句不怕您泄气的话,谁都争不过来。”他比谁都清楚,七英雄墓的重修和立碑,这一系列的行为背后全都是因为乔老起到了作用,别说卫生局,就算市里也不敢出面顶他们。
严回意道:“那……那怎么办?这七亩地……就……就没了?”
许纯良笑道:“惹不起还躲不起啊?如果咱们因为这件事去跟人家理论,最后咱们的结局肯定不是灰头土脸,那叫头破血流,您应该知道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的典故吧?”
严回意点了点头,这个故事他当然知道,就发生在他的老家桐城,清康熙年间礼部尚书张英的家人与邻居吴家因三尺房基地起了争执,寄信给他,让他出面摆平此事,张英回信到: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家人接到信之后马上退让三尺,邻居吴家听说此事也是羞愧不已,马上选择向后退让三尺,于是两家之间形成了六尺巷,这巷子到现在仍然存在。
严回意道:“那咱……咱们干脆往回退……退。”
许纯良道:“还有句话叫不撞南墙不回头,怎么都得让潘俊峰吃点苦头,他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们再出面,到时候我能站稳脚跟了,您的威望也能更进一层。”
第819章
严回意心里舒坦到了极点,真是佩服自己的眼光,赵飞扬那货叫有眼不识金镶玉,当初联合其他人打压我也就算了,连许纯良这么有能力的年轻人都用不好,活该他现在陷入困境。
一切果然如许纯良所料,传染病院新址刚刚开始拉院墙就遭遇了当地老百姓的阻拦,理由非常简单,他们担心传染病院的到来会到处散播疾病,施工单位和老矿区的百姓发生了冲突,双方的情绪都非常激动,搞得矿区分局都出动了。
潘俊峰听说之后慌忙赶到了现场,苦口婆心地进行解释,传染病院本身不是传染源,他们拥有着严格的建设标准,理论上是不可能发生病情外传的现象。
老百姓根本不理解什么叫理论上,他们认为传染病院建在这里严重危及到他们的身体健康,不管你说得再好,你能管住病人不随便乱逛,你能管住废水排放,你能管住空气吗?许多传染病都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传染病院要是建在这里,他们的空气岂不是被污染了?
原本无人认领的几座坟头,一听说要拉院墙平工地,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人也冒出来了,针对迁坟这件事提出了不少的要求,不是不肯迁,而是要价实在太离谱。
潘俊峰在现场折腾了大半天,最后在派出所的奉劝下答应暂时停工,这下那帮老百姓方才散去。
潘俊峰望着狼藉一片的现场,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这才刚刚开始就遭遇了这么大的阻力,真要是正式开工,还不知道要面临多大的困难。
负责前期工程的施工方也被今天的阵仗给吓坏了,如果不是警察及时到来,他们差点挨揍,其实这种工程赚不了多少钱,为了这点钱冒那么大风险真不值得,施工方也开始打退堂鼓了。
潘俊峰一筹莫展,他决定问问许纯良的意思,虽然严回意没同意让许纯良过来帮忙,可是如果许纯良自己愿意过来,想必严回意会尊重他的意见,最早发现问题的就是许纯良,许纯良既然能够指出问题,就应该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潘俊峰回去的途中给许纯良打了个电话,他问许纯良有没有时间,想一起吃顿饭聊聊,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这个时间约人吃饭多少有些冒昧。
许纯良答应得倒是挺痛快,他让潘俊峰直接来自己家,刚好家里也没人。
潘俊峰觉得这样也挺好,毕竟有些话不适合在公众场合谈,初次登门他也没空着手,带了两瓶四开国缘过去,吃饭是他提出来的,总不好意思让人把酒菜都安排了。
潘俊峰到了许纯良的别墅才意识到这小子是真有钱,住在隐湖观邸的非富即贵,消化科大主任梁广苏也不过是住在B区的花园洋房,人家许纯良住得是A区的别墅。
潘俊峰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是人的本性决定在权力和财富面前会不自主地产生一些敬畏心理,他也不例外。
许纯良让附近的饭店送来了六样菜,准备了两瓶茅台。
潘俊峰道:“小许,今天喝我的。”他带来的国缘已经不差,可跟许纯良准备的茅台还不能相提并论。
许纯良笑道:“您来我家,哪有让您带酒的道理,尝尝我的。”他开了瓶茅台倒上。
潘俊峰道:“家里就你一个?”
许纯良道:“我跟爷爷住,不过这两天他去京城寻亲访友,家里目前就我一个。”也就是今天他才清静下来,小姑因为不放心爷爷,所以也去了京城,反正她现在已经放了暑假,时间多得是,姬佳佳也被许纯良从家里请了出去,目前在长善医院给她安排了宿舍。
潘俊峰笑道:“我听说你爷爷是回春堂的许老先生。”
许纯良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退休了,我们回春堂连招牌都暂时封存了。”
“许老爷子那可是我们东州中医界的泰山北斗,他退出是咱们东州中医界的一大损失。”潘俊峰这句话一点都没夸张。
两人喝了两杯之后,许纯良道:“潘院找我有事吧?”
潘俊峰叹了口气道:“我今天是找你出主意来了,咱们医院矿区地块的事情,不是院里决定要先把院墙拉起来?没想到今天刚刚开始施工,就从矿区工人村去了好多人,阻挠施工,现场差点打起来,这些老百姓不理解,非得说我们传染病院搬过去之后会污染他们的水源空气,会传播疾病,你说愚昧不愚昧?”
许纯良笑道:“从咱们的角度来看的确有些愚昧,可是如果站在人家的角度来看问题,这也是人之常情,正常人谁愿意自己家门口开一座传染病院您说是不是?”
潘俊峰道:“总不能因为某些人的反对,咱们新医院就不建了?小许,你有这方面的经验,头脑又灵活,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许纯良笑了起来:“潘院,我谢谢您的器重,这里只有你跟我两个,我也不跟您玩虚的,这筹建办主任听着蛮唬人的,可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我估计咱们医院没人敢接。”
潘俊峰道:“别人不敢,你还不敢?你有这个能力啊,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有什么顾忌?”
许纯良道:“潘院,我来传染病院之前,我就听说了一些传闻,说几位院领导不是太和睦。”
潘俊峰笑了起来:“意见不一致肯定有,哪个医院没有这种现象?我可以保证,我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医院好,彼此之间没有可私人恩怨?”
许纯良道:“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我初来乍到,您要是对我委以重任,难道不怕其他人说闲话?”
“自古以来都是能者居上,怕人说闲话就什么都不要做了,你只管放宽心,我会无条件支持你的工作。”潘俊峰明显有些求贤若渴的意思了。
许纯良看出他是真遇到难题了,不然也不会屈尊登门来找自己,许纯良才不会被他的诚意感动,说一千道一万,潘俊峰还不是想利用自己。
许纯良道:“潘院的诚意让我感动,可还是不行。”
潘俊峰费了半天口舌还是没能让他答应,有些头疼道:“怎么还是不行呢?你有什么要求,你跟我说。”
许纯良道:“我也没啥要求,我刚刚报名参加团委书记的竞聘,我想把这件事先落实下来。”
潘俊峰听明白了,这货摆明了是要他帮忙争取这个团委书记。其实团委书记在医院里面根本没什么权力,只具有象征性的意义,但是这件事孙为民说了算,众所周知许纯良是严回意的人,在医院孙为民是挑大旗和严回意对立的人,让他提拔严回意的人,那不是为难他吗?
许纯良就是给潘俊峰出个难题,你不是想让我帮你嘛,你也得拿出点诚意。
潘俊峰斟酌了一下方才道:“我觉得这件事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许纯良笑眯眯端起酒杯:“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潘俊峰越发意识到这小子了不得,正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才来到传染病院几天啊,不但成功掌控了院办,而且要将团委书记也纳入囊中。
向自己提出了那么多中肯的建议其实是有目的的,他是要通过自己达成愿望。
潘俊峰干了这杯酒道:“小许,现在是我们医院发展壮大最好的时机,错过这次机会,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了。”
许纯良笑道:“时间长着呢,严院退下去之后,传染病院肯定是您当家,以您现在的年龄,两届是没什么问题的。”言外之意是你急什么?还愁当不上一把手?
潘俊峰道:“我对权力并没有太多的渴望,我只是想为医院做点实事。”
许纯良点了点头道:“我也喜欢做实事,看来我们有许多的共同之处。”
潘俊峰这个人做事效率还是很高的,跟许纯良把酒畅谈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去找书记孙为民。
孙为民听说他想自己把团委书记给许纯良,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潘俊生糊涂了,知道新医院地块的事情搞得他焦头烂额,估计是因为这件事,孙为民道:“小潘,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清不清楚你在干什么?”
潘俊峰猜到他会有这种反应,笑道:“我当然清楚啊,孙书记,许纯良过来之后的表现您也看到了,我个人认为这个团委书记他还是比较合适的。”
孙为民心说你手伸得够长的,不过他和潘俊峰现在有心照不宣的攻守同盟,说话总得顾及对方的面子:“小潘,许纯良一不是党员,二没有相关工作经验,三他来咱们医院才几天?参加竞聘的人中,就属他的综合分最低。”
潘俊峰知道自己如果不来点实际的,孙为民是不会轻易答应的,于是把自己在新医院地块遇到的困难说了一遍,新医院面临的困境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他们领导层共同面临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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