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章鱼
唐明媚戴着墨镜、口罩,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可周围异味和噪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身体,唐明媚把脸凑在窗外,外面也是人,一股浓烟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喷在她脸上,她差点没窒息过去。
许纯良坐在靠过道的一侧,他和唐明媚之间隔着副院长严回意,今天严回意的情绪格外高涨,从上船起就天南海北地侃个不停,而且条理清楚,语言流畅,很少结巴。
唐明媚对他的话题没有任何兴趣,如果不是在入主护理部之前镀镀金,她才不愿来这座远离城区的小岛。
许纯良拿了两瓶水分别递给他们,唐明媚说了声谢谢,感觉身体已经被噪声掏空了力气,甚至连拧开瓶盖的力气都没有。
许纯良觉察到了这一点,又拧开一瓶水给她换了过来,因为中间隔着严回意,每次许纯良都要把胳膊伸得很长。
唐明媚喝了口水,忽然尖叫着站起身来,发现前方椅背上爬行的蟑螂。
严回意被她吓了一跳,找到原因之后,有些责怪唐明媚大惊小怪,这种环境下出现蟑螂有什么稀奇?到了岛上,蛇虫老鼠都可能出现,要说唐明媚也快到不惑之年,怎么还这么娇气?
唐明媚不是娇气,她只是害怕虫子,自从看到了那只蟑螂,她就再也没办法安安稳稳坐下去了,表示自己要去外面透透气。
严回意让许纯良陪她一起过去,出门在外,女同志总是要照应一下,更何况是唐明媚这种资深美女。
天空中一丝云都没有,瓦蓝瓦蓝的天,单调得没有任何的生机,湖水也是让人感觉不到愉悦的黄绿色,唐明媚撑开防紫外线的天堂伞,望着远处宛如一只青螺盘踞在湖心的巍山岛,不禁感叹道:“这里真没什么可看的。”
许纯良顶着太阳,用手遮在双眉上方:“当初咱们医院为什么要选这么偏远的地方成立分院?”
唐明媚告诉许纯良,是政府牵头,当初卫生系统让各大医院对口各县支援帮扶,结果长兴帮扶的对象就是巍山岛医院,一来二去,居然帮成了自家人,至于为什么要收购巍山岛成立分院那要问上任院长顾厚义了。
唐明媚之前去过巍山岛分院,不过都是一天就回去了,从未在岛上留宿。
这次因为是质控检查,暂定三个星期,是时间最长的一次,想起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都要呆在这座岛上,唐明媚不由得有些发愁,只希望岛上不要停电停水,她一天不洗澡都难以忍受。
许纯良听她说担心岛上停水,忍不住笑了起来,巍山岛四面环水怎么可能停水?
唐明媚说得是自来水,听说上周三天内就遇到了五次停电,两次停水。巍山岛基础建设落后,很多设施都是从七十年代一直沿用至今,她让许纯良不要对此行报太大希望,一定要做好艰苦奋斗的心理准备。
两人聊天的时候距离巍山岛也越来越近,一艘漂亮的游艇从远处驶过,惊起了不少水鸟,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巍山湖上渔船很多,可这么漂亮的游艇却很少见到,它的出现显得鹤立鸡群,游艇很新,估计购买不久。
唐明媚有些羡慕地望着,真希望他们坐在那条船上。
许纯良从游艇外面的涂装上看到显洪两个大字,不由得想起来这里之前,高新华曾经给他推荐了一位老战友佟广生,这个佟广生就是显洪农场的主人,从这条游艇来看,显洪农场应该规模不小。
渡轮在巍山岛码头靠岸,许纯良帮唐明媚拿了行李,他和严回意都是带了20寸的行李箱,唐明媚有些夸张,光28寸的行李箱就带了两个,知道的是来分院质控检查,不知道还以为她是要出国旅游呢。
分院安排车在码头等着,一辆大金杯面包,平时这辆车兼具公务和救护的功能,偶尔还客串一下灵车,虽然学医的人没那么多忌讳,可严回意还是感到有些不爽,分院明明还有一辆桑塔纳2000,车虽然老了点,可毕竟是轿车,他目前还是长兴的副院长,难道他的级别还配不上一辆桑塔纳?
除了司机老鲁之外,巍山岛分院院长金永浩也专程过来迎接,他是长兴派过来的管理人员,被巍山岛医院的员工戏称为监军,认为他就是专门负责监视他们工作并向长兴领导层打小报告的。
长兴投资巍山岛分院政治意义多过经济意义,事实上这笔投资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给长兴带来任何的经济效益,还增加了额外的支出,根据和巍山县政府的协议,他们是要负担巍山岛分院二百多名职工的工资和五险一金。
长兴方面也考虑到接管后有可能面临的困难,将该院药房的经营管理权托管给恒安医药公司,短短两年间分院拖欠药品款已经达到了二百壹拾万元。
长兴方面认为巍山岛分院的现状是因为分院员工不配合本部的工作安排,巍山岛分院方面认为长兴仅凭着一点象征性的投资就骗取了他们的固定资产,分院的员工却无法享受到和本部员工同等的福利和待遇。
从去年开始分院员工对长兴的敌对心理越来越严重,他们几次联名向县里反映,试图中止跟长兴的合作,无一例外被县里否决,县领导对巍山岛医院的情况看得很清楚,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和居民情况,这家医院根本就不可能盈利,如果长兴不接盘,也不会有其他人肯接下这个包袱,如果恢复原状只会增加县里的财政支出。
长兴方面多数人都想扔掉这个包袱,只要巍山县政府方面同意,他们乐得解脱。
第100章 举步维艰(一万字大章求月票)
金永浩在巍山岛分院院长的位置上已经快干满一年,顾厚义答应过他,年底就把他调回去,可现在他人还没有回去,顾厚义已经走了,儿子明年就要中考,金永浩把这一情况向新院长赵飞扬进行了汇报,但是赵飞扬目前还没有任何的表示。
司机老鲁是当地人,当着他的面金永浩也不方便说什么,只是向严回意汇报了一下最近的医疗工作。前三个季度,收入比起去年同期有所提升,不过距离扭亏为盈还很远。
岛上有二十三个自然村,过去有两个乡镇,石梁镇和环湖镇,去年为了方便管理,避免相互推诿,提升行政效率。两个乡镇如今也合二为一,成立了湖山镇,在巍山县也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大镇了。
开车的老鲁踩下刹车,恶狠狠骂了一句,却是一辆农用三轮挡在了他的前面。岛上道路狭窄,多年失修,交通非常混乱,别看汽车不多,却经常出现农用三轮抢道的现象。
突然的急刹车让唐明媚的身体因惯性前冲,这破车连个安全带都没有。
严回意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司机师傅,开慢点,咱们不急赶路。”
老鲁骂了一句:“怼死你个龟孙!”
虽然不是骂得严回意,可刚好接上他的话,严回意一张老脸闹得通红,分院的这帮人一个个都跟吃枪药似的,对他们这些长兴的领导缺少应有的尊重。
金永浩担心严回意面子上过不去,解释道:“老鲁就是个燥脾气,严院,您千万别介意啊。”
严回意自我解嘲道:“整天开着车在小岛上转悠,换成谁都会躁得慌。”
老鲁把喇叭摁得震天响,前面的农用三轮压根不鸟他,老鲁咬牙切齿道:“老子真想怼死他。”
唐明媚实在听不下去了:“司机师傅,你能不能别这么急啊,车上还有我们呢?”
老鲁从反光镜往后看了一眼道:“不好意思啊,我忘了,过去我这车都是拉病人拉死人的,很少拉活人。”
唐明媚的脸刷地白了,金永浩搞什么?居然弄这么一辆晦气的车来接他们。
金永浩道:“老鲁,你瞎说什么?这可都是咱们长兴的领导。”
老鲁道:“我说得是实话啊,原来你们都是领导啊,各位领导,你们这次过来是不是能给我们解决工资问题了?八月份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呢。”
金永浩一脸难堪,巍山岛分院真心不好管理,长兴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虽然没投入多少,可他们要负担分院两百多号职工的工资和保险。
现在绩效都跟奖金挂钩,分院每年都赔钱,哪来的奖金,工资能按时发放就不错了,上个月长兴恰巧更换院长,财务方面以交接尚未完成为名,到现在还没有给巍山岛分院划拨工资款。
多半职工都靠工资养家,没有了工资,心中自然有怨气,这股怨气当然要向上级医院撒。
巍山岛医院的许多科室都有长兴医院的专家过来对口支援,他们的工资照常发放,两相比较,分院职工的心理更加不平衡。
许多人认为顾厚义在巍山岛医院的管理上存在失策,首先他保留了巍山岛医院原来的领导班子,分院副院长张海滨就是过去的院长。
其实顾厚义在这一点上也进行了争取,但是巍山县方面认为医院原来的领导班子不宜有大的变动,所以才出现了目前分院领导层换汤不换药的状况,金永浩这位钦差大臣反倒被分院边缘化。
张海滨是个地头蛇,他可以说是收购后最大的获益者,可他并不感恩,反而吃着长兴的饭砸着长兴的锅。
金永浩认为分院的经营状况不佳和这个人的存在有很大的关系。
严回意毕竟长期担任长兴副院长,安抚人心方面也有一套,告诉老鲁这次他过来就是要解决分院存在的问题的,有什么事情只管向他反映,他一定会尽快解决。
严回意这么一说,老鲁反倒不说话了。
汽车驶入镇上,许纯良观察着道路两旁的建筑,发现这里果然如唐明媚所说得那般落后,跟东州市内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岛上汽车很少,最多的是农用三轮和摩托车、自行车,居然还有马车,牛车。市场上鱼贩子挺多,基本上都是鱼贩子在这里低价收购,然后用船运到县里的水产批发市场,岛上的产业也以渔业为主。
人口老龄化严重,年轻人大都受不了岛上的单调和清苦,一个个背井离乡去打工创业,这几年岛上居民流失严重。
合并后的湖山镇位于石梁山南,石梁山海拔两百多米,是这座小岛上唯一的山峦,岛上植被丰富,蛇虫众多。
老鲁直接把车开到了巍山岛医院的后院,这里是家属宿舍区,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孤零零耸立着一座二层小楼。
小楼的主体用红砖建成,建于八十年代,一度作为病房使用,后来医院根本没有那么多病人,诊区范围压缩到了南边的院子里,后面的北院就当成了家属院,真正住在这里的家属也没几个,医院的职工一多半都住在县城里,少数本地居民也都住在镇上。
这座小楼基本上成为了长兴本部专家的临时宿舍。
他们几个一下车,老鲁开车就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金永浩叹了口气道:“大家别生气,他就这个脾气,好像全世界人都欠他钱似的。”
唐明媚道:“可不是欠他钱,工资都没发,我路上一直担心他把车开湖里去。”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严回意表示这件事他会向院领导反映,争取早点把工资问题解决了,不然接下来的三个星期他们可有的受了。
金永浩告诉他,自己已经反映好多次了,可财务那边说了,院里的固定资产正在重新审计,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发放工资了。
金永浩带着他们上了楼,事先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房间,条件虽然简陋,可每间房都有空调电视,因为长兴经常派专家过来支援,来的时候就住在这里,所以房间也没断过人,打扫得也算凑合。最大的毛病就是卫生间和洗澡的地方都是公用的,当然分男女。每层楼上都有,需要走一段距离,热水也是定时供应,时间表都贴在门后了,让他们务必要注意时间。
金永浩让他们先休息,晚上他来组织给领导接风。
严回意问起张海滨怎么到现在都没露面,金永浩告诉他,张海滨去镇上开会了,那辆桑塔纳2000也是被他征用了,晚上的接风宴已经跟他通过气,如无意外他应该会出席。
许纯良帮唐明媚把行李送到了房间内,两人房间紧挨着,唐明媚告诉许纯良自己带了不少的日用品,缺什么东西只管过来拿,她对许纯良印象很好,前不久还委托郑培安给他介绍对象呢。
许纯良回到房间内先把东西整理好,给爷爷打电话报了平安,看了一下门后面的时间表,趁着还有热水,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许纯良从浴室出来,刚好遇到唐明媚端着盆去洗澡,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唐明媚抱怨岛上潮气太重,空调抽湿功能也不够用,房间里有股子霉味。
经过严回意门口的时候,他的房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有几个本部过来的医生正在陪他聊天。
其中一个许纯良认识,她是超声科的曹静,之前漏诊赵晓慧宫外孕的那个,因为受到那次医疗纠纷的波及,科里让她来分院工作两个月,也算是变相惩罚。
刚好长兴最近下放了一台彩超给分院,分院超声室没有人懂得操作,曹静过来工作顺便负责培训他们上手。
另外两个,一个是老年科的苗秀娟,她是已经退休的人员,被医院返聘安排在分院,另外一个是骨科住院医师于晓峰,他马上面临晋升中级职称,下乡锻炼一年是必不可少的程序,刚好被派到了长兴分院,像他这样情况还有两个,因为有工作要忙,所以这次没来得及过来。
长兴收购巍山岛医院之初的确派来了不少专家,也曾雄心勃勃地要把长兴最先进的诊疗技术带到这里。可很快就发现,这里的基础设施太差,根本不具备大型手术的条件,再说当地老百姓对这所医院也欠缺信任,真生了大病,宁愿翻山涉水去东州市内治疗,再不济也得去巍山县城。
专家来这里收入肯定会受到影响,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大家就没了积极性,顾厚义为了改变这一状况,专门设立了野外津贴,既便如此还是没人肯来,明处的钱肯定不如暗处的丰厚。
到最后来这里的老的老小的小,真正的专家才不会在这里常驻,当然隔一段时间,也会象征性地派出专家过来坐诊。
因为巍山岛医院的效益始终没有任何起色,专家过来的频率也是越来越低,目前苗秀娟就是最权威的专家了,论职称她是主任医师,真实诊疗水平在长兴本部也是排不上号的,毕竟底子不行,只是工农兵大学毕业。
长兴本部都将来这里称之为扶贫,也有人称之为镀金。
曹静这种是特例,属于被惩罚性流放。她过来虽然没有几天,已经有种背井离乡远离尘世的感觉了,岛上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呆在宿舍,日子过得枯燥无味,几个人凑在一起晚上打打牌都是高级娱乐。
超声专业的特殊性决定找她走后门的不少,医院职工带着亲戚朋友,一多半都是怀孕的,过来找她的目的不言自明。
卫生系统内对超声鉴定性别明令禁止,只要发现超声从业者有这方面的违规行为,最低罚款一万元,还要一并追究其他方面的责任。
虽然这种事情屡禁不止,可大都限于信得过的熟人之间。曹静刚来分院,和分院的员工自然谈不上熟悉,而且她不久前刚刚因为漏诊被医院处罚,本该晋升的中级职称也被延后一年,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现在的曹静非常小心谨慎,违规的操作她一概拒绝,因为这件事她没少挨骂,说她看不起人的,说她不近人情的,说她水平不行的都有,反正她只呆两个月,也没想过要讨好别人,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几名长兴的医生总算见到医院本部来人了,坐在严回意房间里纷纷倒起了苦水。
不但是她,苗秀娟和于晓峰也各有各的委屈。
严回意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废品回收站,这些人的负面情绪都争先恐后地往自己身上倒,他又能解决什么?别看他是长兴的副院长,可他现在一点家都不当,过去顾厚义当一把手的时候多少还下放些权力给他,现在赵飞扬当政,都把他排挤到巍山岛分院来了,他说话也不顶用啊。
看到从门口经过的许纯良,严回意就像见到了救星,赶紧把许纯良喊进来给其他人介绍认识。
许纯良从几个人的表情马上判断出老严是想自己帮忙分担火力的,他哪有那么容易上当,表示自己刚洗完澡,得回去整理下,马上就过来。
严回意很快就领教了所谓马上的时间含义,都过去了一个小时,这货连个面都没露,想套路这小子可没那么容易。
洗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唐明媚从门口再次经过,严回意眼巴巴望着门口没好意思招呼,跟这位未来的护理部主任还是保持距离的好,他现在是最敏感的时刻,一定要提防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唐明媚偏偏又是个容易招惹绯闻的体质,自己一定要保持警惕。
曹静叫了声唐姐,唐明媚笑着朝她摆了摆手,约她去聊天,曹静这才跟着她去房间里说话了。
其他两人看到曹静走了,也意识到呆得时间太久了,这也不怪他们,在岛上工作时间长了,只要见到本院来人就格外亲切,那种感觉就跟被压迫的贫苦百姓见到亲人解放军似的。
严回意叹了口气,想起自己从来到之后连东西也没顾得上收拾,打算先洗个澡,看了一眼时间表,提供热水的时间段已经过去了,只能带着一身的风尘忍到晚上了。
刚到巍山岛医院,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次的质控检查不容乐观啊。
严回意正在发愁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看到电话号码,赶紧接通,激动道:“刘局,您好,我是小严啊。”其实他跟刘局同年,月份还大一些,但是体制中很多时候是要根据级别来分大小的。
上一篇:轮回空间,但画风不对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