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疯狂的石头怪
而战场上瞬息万变,全套盔甲也使他们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格外迟钝。
“完了!”
伊万有些绝望,他们攻打伊斯法罕这种雄城时都没出事,难不成要栽在霍韦赞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了吗?
城下观战的速不台皱眉道:“术赤那颜!伊万千户的先登军要糟了。”
金帐下的术赤毫不犹豫下令:“派人请阔阔出萨满出手,伊万千户是一个勇士,不该死得这么憋屈。”
换做旁人,可能会觉得伊万死了正方便吞并他的部众,但术赤不同,他很看重这个善于练兵,经营部族的胡人猛将,至于对方出身如何,反倒并不重要。
父汗班朱尼河盟誓时的十九心腹,尚且有契丹人和回回人,他如今将在西方之地建立起自己的兀鲁斯,未来必定要吸纳许多胡人在麾下听用。
术赤命令传下,在一座巨型白帐之下,披着狼皮斗篷,佩有青铜面具的“阔阔出”萨满缓缓走出了营帐。
阔阔出萨满曾是鞑靼大汗最信任的法师,也是整个鞑靼草原长生天教派最有权势的神职者,能调动九种语言的属民,堪称大汗之下的第一人。
他曾于冬天赤身穿梭于各鞑靼大帐中,也曾在北海只身降服了一头掀起白灾的海怪,人们都说他能承接长生天的意志,故而称其为“通天巫”。
彼时的通天巫因拥护鞑靼大汗,为其戴上“天授汗权”的神圣光环,堪称是权势滔天。
但后来这位私欲**的通天巫,因为试图以所谓长生天的意志凌驾于大汗之上,跟鞑靼大汗展开了一番明争暗斗,最终落败,被驱逐出了权力中心。
只是虽然权力场上失意,但阔阔出的根基没有受损。
他那在整个东方的超凡世界都能排在第一梯队的实力,十余名实力不弱,引以为心腹的徒弟,还有诸部落中他的崇拜者,就使鞑靼大汗也只能将其放逐。
只见这位阔阔出萨满命人取来了一颗鞣制的野兽头颅,那头颅蒙着一层干瘪的皮肤,两颗眼眶空荡荡一片,却隐约燃着两朵幽蓝色的火焰。
阔阔出端起头颅,朝着前方轻轻吹了口气,从那兽口当中立刻便喷出了两道白色气流飞到城头。
城头火罐迸溅出的油脂眨眼间就凝上了一层冰霜,火矢落在其上,根本燃不起一颗火星。
传令的百户满怀敬畏道:“大萨满,这就是您当初杀死的那头引来白灾的海怪头颅?”
阔阔出微微颔首,青铜面具下苍老的声音略显感慨:“是啊,多少年未曾动用它了,大汗兵锋如此之盛,早已忘了当初他是如何赢下野狐岭之战的了。”
百户脸上的敬畏更深,遥想当初野狐岭之战,一夜之间,整个山岭都覆上了皑皑积雪,金国士兵冻毙之人不计其数。
提前准备好大量裘衣的鞑靼人趁机掩杀而上,鲸吞金国精锐二十余万,缴获金军“甲胄如山,器械充牣”,彻底奠定了大鞑靼国的立国之基。
只是他显然不敢对此做出任何评价,只道:“大萨满,您既然已经出手了,为何不干脆击破萨珊人的城墙呢?”
阔阔出冷笑道:“大汗不是说,我们不应过多使用长生天的伟力干涉世俗吗?接下来的仗,就由世俗人去打吧,当然,术赤那颜要是想的话,也可以去请兀孙出手。”
他离开这些年已经想明白了,就凭他当初诬陷大汗二弟哈萨尔谋反,挑拨黄金家族内乱,就已经不可能容于大汗治下的辽阔东方了,唯一可能重塑自己权威的地方,就在于这西方的新辟之土。
但术赤对他虽说恭敬,却始终暗存提防,还特地奏请大汗,请来了接替自己“别乞”头衔的巴阿邻部的兀孙萨满跟自己打擂,这又如何能使心高气傲的他满意?
传令百户生怕阔阔出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匆忙告辞返回。
消息传回术赤耳边,速不台本以为他会生气,却不料他只是微微一笑道:“替我转告阔阔出萨满好好休息,接下来的战斗,我部骁勇儿郎自会了结。”
“术赤那颜,你不生气?”
“那老东西连我父汗的话都不怎么听,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术赤轻笑道:“有兀孙萨满在,我不是非用阔阔出不可,但他离了我,却再无去处可寻,迟早他会认清这一点的。”
阔阔出无疑是一个极佳的人才,只是想要用好这位通天巫却不容易,他自从进入波斯以来,先后与拜火教,景教,佛教的神职者接触,就是为了限制对方。
速不台有些忧虑道:“但兀孙萨满迟早要返回王庭的。”
术赤沉默了片刻,低声轻语道:“我又何尝不是呢?”
他如今作为西征统帅,即将开辟属于自己的“兀鲁斯”,这既是父汗对他的看重,也是一种对他变相的发配,但他心中不甘啊!难道父汗就不知道所谓的“蔑儿乞杂种”的谣言,是从谁口中散播出来的吗?
速不台只觉浑身一震,总觉得术赤所说的返回王庭,绝不是什么回到大汗膝下,向其表达自己的忠诚。
“伊万千户在城头站稳脚跟了。”
术赤主动转移了话题:“派怯薛军出击吧,霍韦赞的守军羸弱,虽然敌将有殊死一搏的勇气,但也无法改变大局。”
速不台领了命,心情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难道未来有朝一日,若是术赤的羽翼丰满,在西方领地上站稳脚跟,还会挥师东进,反叛王庭吗?
他是个纯粹的将军,向来不喜欢掺和这些糟心事,但真若有那天,以他跟术赤两人之间绑得越来越深的关系,他还有不掺和的可能吗?
城墙上,随着怯薛军的参战,霍韦赞守军的颓势越发明显。
鲁米总督的眼眶里满是血丝,他已带着亲卫队,亲自下场跟敌人厮杀了两轮,他很清楚如今的颓势根本怪不到麾下的士兵们头上,实在是这些敌人的实力实在恐怖。
就连自己的亲卫队都不是其对手,更别提这些因为霍韦赞承平日久,根本没经历过什么训练的普通士兵了。
“该死的援军到底什么时候到!”
“再这么下去,等那位新君到了,只能给咱们收尸了。”
“总督大人,要不然我们先退吧,退守总督府,那里的地势更险峻!”
鲁米勃然大怒:“蠢货!退到总督府里让敌人放火箭把我们都烧死吗?所有人不得后退一步,输了是死,战死也是死,为了圣火永燃而战!”
城头喊杀声一片。
没人注意到天空中一个渺小的黑点正迅速放大。
三声悠扬的龙吼仿佛是鞑靼人的号角声,从云霄之上传来。
正要转身返回帐内的阔阔出萨满,猛然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魔龙?”
他的眼神中写满了惊异。
他手中那颗鞣制的颅骨,就是源自于一头北海生存的魔龙,其体型长逾百丈,堪比鲲,鲸这种巨兽,只是他施法将这颗颅骨给缩小了许多。
“这凶物了不得啊!”
“呵,我倒要看看你兀孙小儿如何对付得了这种凶物。”
只是感受着其传来的气息,阔阔出就知道这定是一头比自己杀死的北海巨怪还要更加强大的魔物,兀孙就算能解决掉它也要掉去大半条命。
到时,术赤还得求到他的头上来。
第248章 龙首上的男人
第二个察觉到魔龙的,是兀孙萨满,原本正沟通天地之灵的萨满,蓦然睁开双目,只见桌案上,自己那些占卜,施法所用的兽骨竟不约而同颤抖了起来。
这些封存着野兽之灵的法器,仿佛被某种食物链顶端的凶兽盯上了,连仅存的本能都在哀嚎。
“那是什么怪物?”
头戴九羽博帽,颈挂羊皮鼓的兀孙萨满,拄着一把鹰首权杖匆匆走出了营帐。
天空中传来的可怕气息,仿佛一颗坠落的太阳,要将毁灭世界的高温降于鞑靼大军的头顶。
哪怕相隔如此之远,兀孙萨满都能感觉到那颗灼热的强大魂灵,连天地之灵一时间都要避其锋芒。
“是魔龙,拂菻人的魔龙!”
在鞑靼语中,对于魔龙有一个特定的词汇,不会跟东方天朝的皇权象征所混淆,这种能飞,有鳞,能喷吐烈焰,毒水,寒霜的魔怪,在草原上也常是游牧部族的大敌。
兀孙萨满年轻时,也曾追随自己的老师斩杀过一头每天都要袭击牧民,抢食羊群的红鳞魔龙。
那头死去魔龙的断颈处流淌出的是宛如熔岩般,半凝固的液体,所流淌到的地方,时至今日仍旧寸草不生,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即使到了冬天也不会覆上积雪,向来被鞑靼人视作不可靠近的禁地。
正因为了解,兀孙萨满才明白这种怪物在两军交战时所能发挥出的可怕杀伤力,无论是烈焰,毒水,寒霜,从头顶降下时都同样致命。
“传讯给术赤那颜,提醒他小心头顶的威胁,必要时再请阔阔出那个家伙出手。”
营帐内,桌上摆放的兽骨纷飞而起,一道道强大的灵体气息在其中复苏。
长生天的萨满擅于沟通天地之灵,也擅长驾驭动物之灵,他们走的不是纳天地伟力于己身的路子,而是将自身作为一个与天地万灵沟通的媒介。
他们最常驾驭的动物灵,就是草原人最崇拜的“鹰”“狼”“鹿”“马”。
天空中的黑斑变得越来越大,一颗巨鹰颅骨飞起,巨大的灵性光芒从天而降注入其中,眨眼间就于半空中显化为了一头有着铮铮铁羽的大鹫。
兀孙萨满轻点法杖,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在了大鹫背后。这头猛禽发出了一声清冽的鹰唳,振动巨翼掀起狂风迎着天空中的魔龙便疾驰而去。
离得近了,魔龙可怕的轮廓也变得越发清晰。
那赫然是一头有着三颗头颅,每一颗头颅都戴有不知是何金属打造的王冠,浑身覆满了仿佛盾牌般的巨大黑鳞的异种魔龙,它那鳞片包裹下的身躯虽略显纤细,但仍充满了可怕的力量感。
观其气息,大小,均是比自己老师曾猎杀的那头红鳞魔龙强出了不止十倍。
巨鸟一现身,便引来了三头魔龙的瞩目。
三道或暴虐,或戏谑,或冷漠的眼神,使兀孙萨满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不畅了。
作为最擅长引动天地之灵的大萨满,他能清晰感知到此方天地的规则在这三颗脑袋的异种魔龙面前,都已经变得扭曲了,这再次彰显出了对方实力的不凡。
怕是就连当初阔阔出亲手降伏的那头掀起白灾,使整个鞑靼草原化作一片冻土的北海巨怪也就这种层次了。
这种魔物,在他们萨满教里,有一个特定的称呼——能引起天象变化,在草原上掀起能危及数十万人生命的天灾的“灾厄之兽”。
“尊客可是拂菻汗?”
眼看着三首魔龙的口腔里都已燃起火光,兀孙萨满敏锐地察觉到了在那魔龙头顶,竟赫然站着一道人影,魔龙的飞行速度是如此之快,但对方竟只是扶着一根龙角,便如履平地般稳稳立在了龙首之上。
狂风吹起他纹有龙首的披风,带有八朵百合花枝的冠冕彰显了对方的身份——拂菻汗。
“我是所有东方法兰克人的皇帝,美索不达米亚的新君,也是你口中的拂菻汗。你是鞑靼人的超凡者?”
魔龙似是接到了对方的指令,口中的火光渐熄,一道温和的男声缓缓传入兀孙萨满的心神,那不是语言上的交流,而是意识上的交流。
就这么一下子,兀孙便感觉到了对方那仿佛汪洋大海般深不可测的精神力。
“拂菻汗,我们已经订立了互不侵犯,共讨萨珊人的盟约,为何突然来此?”
对方轻哼了一声,仿佛一道雷霆劈落于他的意识海。
“我与你们的大汗约定,双方以扎格罗斯山脉外界。并且我军已攻破泰西封,巴格达两都,萨珊王也已向我俯首,自此美索不达米亚尽是我的土地。你们鞑靼人擅自侵犯了我的领地,还要问我为何而来?”
兀孙语气一弱:“我们并不知晓美索不达米亚的萨珊人已臣服于您,这是一个误会,贵我两邦本应是共伐拜火教徒的友邻,何必如此针锋相对?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擅启边衅,背弃盟约,我不觉得跟你们这群不讲信誉的野蛮人有什么好谈的。”
洛萨不打算再继续废话了,这些草原上的恶狼,只有拳头才能换来他们的尊重,若是他们要像前世时,远征东欧,即便是打到多瑙河他都懒得掺和。
若鞑靼人见好就收,止步于美索不达米亚,在波斯高原建立起“伊尔汗国”,他同样懒得干涉,跟萨珊人做邻居,与跟鞑靼人做邻居,于他而言都没什么分别。
可若侵吞美索不达米亚,新月沃土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然触及了他的底线。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