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市井仙人
他现在选择了一条与天不同的路,这条路注定艰难,注定孤独,注定要冒天下天上之大不韪。
师父还会支持他吗?
一个月后,他去九龙岛传道讲法。
陆敬山的伤已经好了,也从头到尾听了李沐尘的传道,并且和李沐尘切磋了一下。
之后,他面色凝重地对李沐尘说:“师弟,你是我见过的悟性最高的人,也许……也许超过了二师兄。”
他闭目遐思,“你和二师兄有点像。二师兄当年也对师门道法提出过质疑,所以要一心走自己的道。不过他质疑的,也仅仅是我们修习的宗门道法,虽说天都万仙宗集仙法之大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认为是天道法门的代表,但他从未直接质疑天道。后来他执着于剑,想要以剑入道,自成一脉,也是源于此。”
“可是你……”陆敬山摇了摇头,“师兄愚钝,无法完全领悟你所说的东西。但我知道,你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以往的路。若天非道,那么天都又算什么呢?”
李沐尘笑道:“师兄是怕天都会为难我?”
“唉,我是怕有一天,同门兄弟之间,刀剑相向,如见仇寇啊!”陆敬山忧心道。
他们正聊着天,纪广莱突然进来,说向晚晴来了。
两人连忙起身到外面迎接。
李沐尘见了向晚晴,心中欢喜。这是在天都众多师兄师姐中最照顾他最疼他的,也是关系最亲近的。
“晚晴,你来迟了一步啊,错过了小师弟的精彩论道!”陆敬山知道他们关系好,所以也没避讳什么,“来,先到里面喝茶,我们慢慢聊。”
向晚晴却一脸忧虑:“师兄,茶就不喝了,我还有要事在身。我来是为了沐尘……”
陆敬山看了李沐尘一眼,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师姐,什么事?”李沐尘问道。
“你在外面传道的事,已经传到了天都。我就问你,‘道非天所有’、‘仙人人可修’、‘天道非道之本体’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向晚晴盯着李沐尘,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是。”李沐尘老实回答。
向晚晴顿显失望,眼中的期待很快变成了担忧。
“我再问你,你府上养了两只妖怪,是不是真的?”
向晚晴一跺脚:“唉,你就不会不承认吗?”
“我不能欺骗师姐。”李沐尘说。
向晚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本性善良,仙根又好,师父说你是五百年以来第一人,师兄弟里面也都认可,除了二师兄,你就是天都这一代弟子中最杰出的人了。二师兄痴迷于剑,不走寻常路,已经很让师父生气了。将来,天都的接班人很可能是你。可是……”
“可是现在……你比二师兄还要夸张。二师兄只是剑走偏锋、另辟蹊径,你倒是好,直接来个离经叛道!”
“师姐,我没有离经叛道,我只是在悟我自己的道。”李沐尘解释道。
向晚晴说:“我知道,你不是叛道之人。但是……但是我相信有什么用啊?要大师兄也相信才行啊!上次你就犯了错,让大师兄封印了先天。你也是真有本事,不破封印,另辟法门,绕过了封印。师父的确没说错,你确实是个天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大师兄会直接判定你入魔了啊!”
“如果你当时立刻上山解释,或许也不会有事。但你不但不解释,还到处宣扬你的新道法,挑战天道之威。现在已经引起天下玄门震动,有不少玄门隐世不出的前辈向天都发了质询,询问你是不是天都弟子。师父入万仙阵不出,站在大师兄的角度,你让他怎么办?”
李沐尘微微皱眉,道:“我会向大师兄解释的。”
“别!千万别!”向晚晴急道,“你不能回天都!为了给天下玄门一个交待,大师兄不会留情面的。你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回禾城和京城,你的家人不会有事的。”
“我的家人不会有事,那我府上的两只妖呢?你们会放过他们吗?”
“这……”向晚晴一时语塞。
李沐尘摇头道:“师姐,我不能躲,如果躲了,就等于是自认罪名,将来更无颜去见师父了。而且我躲起来,又如何向那些听我之道,踏上修行之路的人交待呢?”
向晚晴沉默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说:“沐尘,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便飞身而去了。
李沐尘便向陆敬山告辞,回了禾城。
刚到梧桐居,张道远就来找他,说穆星野被终南派给请回去了。
李沐尘知道这个“请”恐怕不是那么客气的,不过穆星野是终南长老,辈分很高,想必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张道远好像还有话说,但支支吾吾的。
李沐尘笑道:“怎么,还有张道长开不了口的事情?”
张道远叹了口气说:“李公子,我已经不是道长了,以后叫我道远,或者老张就行了。”
“怎么回事?”李沐尘奇道。
“天师府已经把我除名了。”
“为什么?”
“他们要我和你断绝往来,我争辩了几句,天师一怒,就把我除名了,还拆了我的天星观。”
“是张锡坤?”
“不,是上代天师,张云浦。”
第836章 我即神明
“张云浦?”
李沐尘微微皱眉。此人参与了二十年前围攻京城李家的灭门血案,而且帮助母亲去除魔心的江南医圣胡云天就是他杀了后,将残魂封印在梧桐居的井中的。
“是的,张天师出关了。”
在很多正一派弟子心目中,张云浦才是当代天师,之前只是闭关了,才由张锡坤暂代。
所以张道远很自然的称呼其为“张天师”,尽管他刚刚被天师除了名。
“是张云浦亲自来的?”
“走,去你的天星观看看。”李沐尘说。
两人便一起去了天星观。
天星观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废墟之上,弥漫着一股金雷之气,应该是使用了五雷法或者震地符之类的法术。
李沐尘对张锡坤的印象不错,但天师府毕竟是正一祖庭,在他的言论外传后,和他划清界限也很正常。
但张云浦出现在禾城,这就有点奇怪了。
“张云浦有说为什么而来吗?”
“没有。”张道远摇头道,“他一来就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然后让我和你从今往后断绝一切往来。我就争辩了两句,没想到天师震怒,直接就用天雷夷平了刚刚建好的道观……”
说到这里的时候,张道远眼神里充满了惋惜、愤怒和悲哀……
天星观塌了三次,都是他一砖一瓦修起来的。最后一次有了穆星野的帮忙,两人合力,把天星观的规模又扩了扩,总算有点恢宏的气度了。这下好了,又要重来。
“天师又宣布将我逐出正一,还要废我修为,幸亏锡坤天师替我说话,说天师府只给了我度牒,并未真正传法。他看我道行低微,也就作罢了。”
张道远忽然朝李沐尘跪下来,“李公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沐尘忙将他扶起:“什么事,你说,不用行礼。”
张道远略显犹豫,终于鼓足了勇气似的,说:“我想拜您为师,就是……就是愚笨了点,年龄也大了点……”
这位曾经在禾城受到各大豪门世家尊崇的“张半仙”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孩童般的腼腆羞涩。
李沐尘哈哈大笑,道:“你可不愚笨,我看龙虎山天师府也没几个人比你聪明。再说年龄,你很老吗?张云浦不比你老多了?”
张道远大喜:“那您答应了?”
李沐尘摇头道:“我可没说答应你。我除了在荒泽收过一个叫蓝田的小女孩为徒,就再没收过徒弟,以后我也不打算收徒弟了。”
刚刚欣喜的张道远心情失落,不解道:“为什么?”
李沐尘笑道:“你既然想拜我为师,想必对我所提倡的道有所领悟。天道之下,道法传承于各派,以道不轻传为借口,各家敝帚自珍,弟子门人自觉优越于世人,而凡人入道无门。这正是我要反对的,怎么能到了我这里,又要收徒开派,那不是走了他们的老路吗?”
“穷人造反,打着均贫富的口号,最后把自己造成了皇帝,看似成功,结果却把自己变成了自己曾经反对的那个人,又有什么意义呢?世间治乱循环之根本不解决,不过是城头变幻大王旗而已。”
“我既要反天而追寻原道,自然不能做这样的事。所以我不会再收徒弟。但我们可以一起修行,一起探索道的真义。我对道的感悟,以及我所得之法,我都会毫无保留的公布传授的。你我皆是道友,是道的追求者,时时交流就可以,不必在乎什么师徒名分。”
张道远深深一揖:“公子之境界,非常人能及,是我孟浪了。”
李沐尘问道:“这一年来,修观三次,可有所得?”
张道远说:“当初您让我修道观,一砖一瓦,都要自己来,不得假外力,刚开始我不理解,以为是您在惩罚我,心中还有怨气。”
“你肯定在背后骂过我不少吧?”李沐尘笑道。
“嘿……嘿嘿……”张道远尬笑几声,“开始是偷偷骂过,不过后来怨气渐消,专心放在修建道观上,身与心合,心与行合,行与意合,意与气合,一砖一瓦,如我之细胞,一楼一宇,皆我之身躯。到第二次道观建成时,我明显感觉自己境界提升了,才知道公子当时并非罚我,而是在考验和提携我呀!”
“近来听公子传道,更让我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前几日我还在想,我修建的观宇,仿佛我的宇宙。只是后来又觉得可笑,我这点境界,哪有自个谈什么自身宇宙?”
张道远说着,便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李沐尘道:“有人以武入道,有人以剑入道,有人以丹入道……你以泥瓦基建入道,也算是独辟一支。大道三千,并无高下之分;众生种种,也无贵贱之别。你既然有此感悟,就以此为基础,好好修炼吧。”
张道远躬身道:“多谢公子指点,我这就去修建。”
李沐尘说:“事不过三,你已经修观三次,也算圆满了,这一次,我帮你一起吧。”
说罢,伸出右手,废墟上遍布的雷气便嗞嗞地向上,在空气中生出许多细密的闪电,最后汇聚到天空,凝成一团。
李沐尘手掌轻轻一握,咔嚓一声巨响,平地惊雷,一道强光闪过,那些雷气便消失无踪了。
然后,他展开双臂,闭上眼睛,缓缓向上,早已成为废墟的残垣断瓦、砖石尘土,全都漂浮起来。
张道远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时间仿佛在倒转,就像视频倒放似的,那些碎石尘土又重新融合在一起,变成一块块砖、一片片瓦。
一根根石柱立起,一道道横梁相架,围墙环绕、屋宇连片,廊桥相连、飞檐斗拱……
只听李沐尘的声音传来:“可有所悟?”
张道远猛然一惊,脱口而出:“宫观即我之身,修庙如修我身。”
虚空中传来李沐尘更大的声音:“身既已修,心在何处?”
张道远又是一惊,浑身汗出,道:“观即我身,观中之神,即我之心。故奉神如奉心,养心如养神。”
李沐尘微微点头:“如此甚好。”
他收了手,一座简约而不失精致的宫观出现在天星观的原址之上。
张道远惊叹之余,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已不是正一弟子,这观里自然不用再供奉正一祖师爷。那我的祖师殿,以后要供奉谁的神像呢?”
李沐尘微微一笑,道:“屋之用,不在其砖瓦,而在其空。人之用,不在我身,而在我心。既然以宫观为己身,修庙如修身,庙里又何必再供奉其他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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