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囧囧哟
他个子不高,一头深棕色短发,眼角已有皱纹,上唇留着淡淡的胡须,大约四十岁左右。
“皮尔斯·特纳,”安吉尔点了点头,叫出对方的名字,“这才是真正的你?”
“是的,我晋升失败之后,他几乎占据了我的全部,我几次与他争夺控制权,但全都失败了,我想,就连试图操控莱顿他们挖掘矿井,也是在他的默许下进行的,”皮尔斯露出一丝苦笑回答道,“好在你最终解决了他这个恶魔,就算他无法在现实中发动攻击,但在梦中,他仍然足以与圣者匹敌。”
“你要谢谢阿里安娜女士。”
安吉尔淡然回答道。
“那枚圣徽?”皮尔斯点了点头,伸手在胸前划出绯红之月,“赞美女神,它的效果确实完全压制了另一个我。可惜我没法当面向阿里安娜殿下道谢了,请你将我的非凡特性送回圣堂,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一切,我想,他们会给予你应有的奖励的。”
你不用说奖励我也会这么做的……这样显得我像是为了额外的奖赏才去归还非凡特性,何况它也被污染,成了负面效果不明的封印物,我根本不敢使用……安吉尔腹诽着,面色平淡地点头答应下来。
“我在梦境中的最后一点力量就要消失了,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见安吉尔答应下来,皮尔斯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笑容更显。
“你还有什么想对亲人或朋友说的吗?我可以代为转达。”
“我并未结婚,父母也早已离去,如果要我留下什么的话,那就让我的失败作为警醒后人的例子吧。”
这位孑然一身,将一切奉献给女神和教会的高级执事让安吉尔有些动容,她沉默片刻后才继续问道:
“几个月前闯入帕拉岛的超凡生物,是真的吗?”
既然已经弄清了这里发生的一切,那她最关心的自然就是“凝眸者”的线索,毕竟原本她来中程岛附近,就是为了追踪这种超凡生物的线索。
“是的,他说的大部分内容都是真的,只在关键地方,也就是我与他的‘比例’上撒了谎,”皮尔斯回答道,语速逐渐加快,“博多港的西南方向的岛屿上有很多它的同类,但这属于超凡生物的记忆,不确定时间,或许是在很久之前。”
说着,他在梦境中展示了无名小岛的地貌,这仿佛有灵界向外看去的视角让岛屿的形状有些失真,但仍然能看出搁浅在岛屿旁的一艘巨大船只。
“这是你后续魔药所需的非凡材料?”
挥手散去画面,皮尔斯轻声询问道,他的身影开始逐渐变淡,身后虚幻的阳光透体而过,洒在码头的地面上。
“我将以此晋升序列4。”
安吉尔坦然回答道,面前这位高级执事即将逝去,她没必要隐瞒。
“愿女神庇佑你,让你的晋升能够一切顺利,”再次挥手划出绯红之月后,皮尔斯淡然地祝福道,“不要像我一样,在‘收尸人’途径上受挫,又在‘不眠者’途径上失败了。”
我也希望一切顺利,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验证了“灾祸”符咒能对半神的身体造成致命伤害,但如何命中才是最大的问题,不可能有第二个半神会主动去接住符咒……安吉尔思索着,随口反问道:
“受挫?”
“是的,它又被称为‘死神’途径,但在因斯·赞格威尔晋升失败后,教会经过研究,发现这条途径由序列5晋升至半神时,失败率会大大增加,因此那之后的所有‘看门人’都被要求停留在这个序列,或是跳转途径到‘守夜人’,这让仪式更加复杂,且并不切合‘看门人’的能力,除了我,还没有人选择继续晋升。”
“死神途径?在疑似死神消失,留下宝藏的狂暴海边缘寻求晋升?”
安吉尔反问道,她忍不住猜测,这位高级执事晋升的过程发生的种种意外,是否由于选错了布置仪式的位置。
“这在神秘学上确实存在一定风险,但帕拉岛远离大陆,与周围的交流并不多,是举行仪式的良好地点,而且当时狂暴海正处于较为平静的周期,没想到就在我服用魔药的当天,一切都变了……”
皮尔斯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个让他极为懊悔的话题,摇着头住了嘴,就在安吉尔认为对话即将结束时,他突然带着疑惑的表情问道:
“你早上使用的那枚威力强大的符咒,来自于哪里?”
“它叫‘灾祸’符咒,要不是你直接抓住了它,效果并不会这么好。”
安吉尔回答道,并不准备详细告诉对方符咒的来历,因为并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皮尔斯的身影几乎消失,声音也逐渐淡去。
“‘灾祸’……难怪,和我在半年前感受到的……”
话音未落,这位前高级执事,晋升失败导致疯狂的半神最后留下的痕迹,就消失在安吉尔的眼前。
你怎么话只说一半……安吉尔目瞪口呆,伸手抓向前方,却在一阵汽笛声中从休息室的椅子上醒了过来,不远处冒着浓烟的渡船正缓缓驶来。
要不是知道对方的灵体已被污染,通灵反而会害了自己,安吉尔甚至想回到矿井之中,通灵皮尔斯,追问刚才那段话的下半句。
“灾祸”符咒强大且容易制作,但副作用不明,这让安吉尔更想了解符咒背后代表的力量,可皮尔斯·特纳刚才那半句话的含义……
难道半年前他仪式的失控,与班西港发现的那些复杂符号有一定关系?
————
乘坐蒸汽渡轮,安吉尔在夕阳西下之前回到了中程岛的港口,她迅速找到当地的风暴教会,顾不上请人代投,只是通过“虚伪”指环稍稍掩饰身份,就将举报信直接塞进了教堂门口的信箱,为了引起内部教士的注意,甚至还重重敲了两下教堂的大门,随后快步离去。
隐藏在街角,看到一位教士疑惑地探出脑袋,在路人的指点下打开信箱,取走举报信后,安吉尔才放心离去,相信以代罚者们的效率,用不了两天,帕拉岛的事就能完美解决了。
为了避免代罚者们不够重视,先派些低序列的非凡者前往矿井,她在信中详细描述了当地发生的事,着重点出有半神的力量。
最后还留下了“安吉莉卡·萨奇”的大名。
“希望这次举报能让他们不要随意往我的通缉令上加钱了……要是悬赏超过了四位数,或许‘烈焰’达尼兹那家伙都会忍不住举报我的……”
安吉尔喃喃道,早已忘了之前与克莱恩约定的“比比谁悬赏更高”的比赛。
她离开教堂,向码头走去,准备购买最快返回拜亚姆的船票。
就在此时,杂乱铺设的石板路,路旁建筑墙壁原本灰白、淡黄的颜色突然变得鲜艳浓郁,路人穿着的服饰也同样如此,他们缓缓行走着,穿过安吉尔的身体,仿佛两者已不处于同一世界。
这些色彩鲜艳,如同油画般的场景向下移动,逐渐远离,安吉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漂浮于半空之中,身旁多出了一个人。
他穿着熟悉的燕尾礼服,头戴高帽,肤色古铜,正是已经半个月不见的阿兹克·艾格斯先生。
第80章 阿兹克的回忆
“阿兹克先生!”
安吉尔有些惊喜地打着招呼。
这位古铜肤色的中年男士轻轻颔首,像个绅士般伸出手,让安吉尔握住,而后牵拉着她,快速在灵界中穿行。
两人身边的云彩与蓝天色泽浓郁,飞快倒退,下方的中程岛瞬间消失,变成了延绵无尽的大海,不时有扬着帆或喷吐着浓烟的船只一闪而过,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
这样的灵界穿梭与安吉尔想象的完全不同,她本以为快速飞行会激起狂风,宛如在高空中快速穿行,没想到会如诗如画一般,他们甚至不是单纯往一个方向飞,而是不时变换方向与高度,像在无形的迷宫之中行走。
“大概一小时左右,我们就能到达拜亚姆了。”
阿兹克先生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安吉尔解释般说道。
“所以,是克莱恩向您求救了?”
“是的,他吹响了铜哨,召唤了我的信使,向我求助,说你可能会遇到危险,”阿兹克挤了挤眼,随即面容转为严肃,看向前方,“小心,会有点颠簸。”
安吉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道肉眼可见的狂风打着卷向他们袭来,迅速跨越了灵界之中难以辨别的距离,擦着安吉尔身旁掠过,她身上的裙装猎猎作响,脸也不自主地抽搐起来,只能紧紧抓着身旁的阿兹克,避免被风吹走。
在眯起眼睛抵抗袭来的风时,她惊讶地发现,卷起这阵狂风的,竟然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两周前她尝试召唤信使时,遇到的那只拇指大小的灵界之鸟!
此时这只鸟已经膨胀到比人还高,一双翅膀随意扑腾着,将原本显得寂静的,那些如油画般的场景吹得不断晃动,炫耀一般在安吉尔身旁飞了一圈,才换了个方向离去。
它似乎有些怨念……
安吉尔带着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的眼神看着鸟儿远去。
“居然是成年的报丧鸟,它翅膀刮起的虚妄之风能直接吹散低序列非凡者的灵体,如果上次你召唤信使时我想起了这些记忆,或许会劝你与它缔约。”
一旁的阿兹克先生有些遗憾地说道,拉着安吉尔继续向前飞行。
“现在的温萨女士就挺好的,而且,这么强大的灵界生物,应该不会轻易成为我的信使吧……”
安吉尔更多的倒是庆幸,信使过于强大未必是件好事。
“它徘徊于狂暴海附近,或许是对这里的死亡气息感兴趣,它们穿梭于灵界,追逐着死亡和毁灭,你身上的特质也许吸引了它。”
死亡,毁灭?
安吉尔突然想起了死在“灾祸”符咒下的皮尔斯·特纳,以及他残存在梦境中的意识飘散前所说的话。
简短地将帕拉岛发生的一切告诉了阿兹克后,安吉尔问道:
“在班西岛发现的那些符文,与‘灾祸’符咒拥有的力量,是否就是狂暴海中蕴含的独特力量?”
“不,它们并不相同,”阿兹克回答得十分果决,“‘灾祸’的力量来源于哪里我暂时还没有弄清,但它与狂暴海中的‘死神’力量完全不同,我最近在罗思德群岛,以及狂暴海的外围进行了相关的调查,寻回了一些记忆,其中就有,第四纪尾声‘死神’的陨落……”
“狂暴海,就是‘死神’的葬身之地?”
安吉尔有些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在阿兹克的记忆中还有这样的秘辛。
随即,她又替选择在狂暴海附近的帕拉岛进行晋升的高级执事皮尔斯感到惋惜,后者身为收尸人,也就是“死神”途径的序列5,虽然试图跳转途径到“不眠者”,但仍然受到了这位陨落的死神的影响,在狂暴海突然变得更加狂暴的风浪之中进行必然失败的仪式,造成了这半年间帕拉岛发生的一切。
他还提到了在这之前晋升失败的因斯·赞格威尔,叛逃的大主教也是一位“看门人”,同样在晋升中失败,直接导致了后来的“0-08”失窃与他的叛逃。
难道两者的失败有什么相似之处?
“这不光是狂暴海的影响,哪怕在远离这里的北大陆,最近死神途径晋升半神的失败率也非常之高,或许是来自高位序列的‘污染’,或许是某种最近才发生的变化。”
阿兹克的话语证实了安吉尔的猜测。
但是,污染……
举起长了些许白色绒毛,哪怕用黑焰灼烧清洁也无法去除的右手,展示给身旁的阿兹克,安吉尔继续询问道:
“阿兹克先生,您说的是这样的污染吗?它是否有办法去除?”
如果不是它们在我献祭变异的黑暗圣徽之后已不再生长,或许我早就去风暴教会的教堂寻求帮助了,被关起来也比被完全污染要好……她有些后怕地想着。
“这种污染……”
丝绸礼帽的帽檐下方,阿兹克那褐色的双眸变得幽深,视线聚焦在安吉尔的手背上,仿佛陷入了沉思。
周围虚幻、色泽浓郁的环境也不再变化,两人停在了灵界中的某处位置。
“呵,很像‘死神’,但并不完全相同,很奇怪……”他喃喃道,双眼恢复了正常,带着些柔和的神色,“我回忆起了某些事,介意我们稍稍绕个路吗?”
见安吉尔轻轻摇了摇头,阿兹克拉着她的手,继续启程,未见他变换方向,周围灵界诡谲的景色也毫无规律地移动着,片刻后,他们的身影出现在一处山谷之中。
谷中流淌着清澈的溪流,远处有肥沃的农田和鲁恩风格的庄园。
而安吉尔则身处溪流另一侧的墓园之中,这里墓碑林立,有的似乎刚被立起,石缝清晰,杂草未生,有的则被荒草掩埋,只露出残垣。
阿兹克环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了一块杂草中的墓碑,它已经从中部断裂,只剩下半部分,在漫长的时光中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宛如半截倔强的树根,矗立于幽黑的墓园之中。
缓缓踱步上前,阿兹克蹲了下去,伸手按在半截墓碑上,低下了头。站在他身旁,安吉尔能看到这位沉浸在回忆之中的“不死者”脸上满是哀伤与迷茫。
“感受到那份力量后,我又记起了很多事。这里,长眠着我某一世人生中留下的女儿,她有着和我一样的黑发褐瞳,喜欢向我撒娇,喜欢我亲手制作的秋千。她……她已经死去了九百二十六年……”
双手抚摸着有些光滑,上面字迹已完全消失的墓碑,仿佛要用力将手掌按进其中,阿兹克先生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另一世,失去记忆的我曾经带着士兵,几乎推平了这座偏僻的小镇,那边,那边,还有那些,都是我造成的……那时的我还年轻,没有回忆起自己的身份,甚至不知道那些英勇抵抗的人之中,有没有她的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