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囧囧哟
与之呈鲜明对比的，是街道上一栋外墙漆黑的六层砖石建筑，它墙体龟裂、脱落，表面的黑色如同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色块叠加，越靠上层越淡，所有临街的窗户包括窗框都不见踪影，就像一排排纯黑色的眼睛看向安吉尔。
吸引安吉尔的不光是这栋奇怪建筑的外观，还有马车路过时，她心底的一丝悸动。
咚咚，她敲了敲马车前方的车厢，开口问道：
“刚才路过的那栋黑色建筑是什么？”
片刻后，她在车夫带着南部莱斯顿地区口音的因蒂斯语中，知道了那栋房屋的历史。
这栋楼原本是颇受市场区居民欢迎的公寓，大部分时间都能住满住户，但自从十年前的一场离奇的火灾烧死三分之一住户后，整栋楼就被废弃了。区议员一直想拆掉这栋就在老实人市场边缘，临近蒸汽列车站这种“门户”位置的城市疤痕，改建为全新的，符合最新审美的建筑，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通过提案。
离奇的火灾，一直没通过重建提案……安吉尔不知怎地想起了自己接触过的那些超凡案件，本能怀疑后面有官方非凡者的介入，甚至想站在那栋建筑边上，依靠占卜获取更多信息，但想了想很快作罢。
这种事是“机械之心”和“净化者”干的，我一个值夜者有什么插手的余地？
至于那丝悸动，她认为是灵性的提醒，表明这件事内部会有一定的麻烦，或许有收获，但更大的可能是危险。
完成本职工作最重要……安吉尔嘀咕着，不再打扰驾车的车夫。
……
回到自己的套房，安吉尔从镜面空间拿出那面大主教安东尼交给自己的古老银镜，在上面画出代表隐秘和窥视的符号。
很快，在阳光下闪烁着的银镜表面就变得漆黑，如同通向神秘世界的入口，上方则浮现出一个个银色字符，用的居然还是因蒂斯文。
“亲切的女主人，您谦卑的仆人阿罗德斯终于等到您的召唤了！”
它先是恭维了一番，而后迅速接道：
“但这面银镜蓄积的力量有限，我大概只能持续不到五分钟的通信，您有哪些想要问的？”
它还是那么贴心，连问题都提前给我了……安吉尔撇了撇嘴，不敢耽误时间，迅速开口道：
“我已经到达了特里尔，想必你之前就清楚我来这里的所有目的，所以我需要更加明确的线索，或是寻找线索的方法。”
她的问题非常模糊，如果是一般的占卜或通灵，这种方法容易得到含糊、指向不明的答案，但对方是拥有智慧，且会主动配合的“封印物”时，这种提问的好处就能充分体现了。
“女主人，在距离过远，且特里尔拥有完整城墙保护时，我无法看透太多真实……但根据您的经历和可以接触到的事物，我能提供下述几个建议。”
原来特里尔的城墙真的有神秘学用途，是因为永恒烈阳教会的神术，还是蒸汽教会的技术……安吉尔压抑住内心的惊讶，继续看向密密麻麻的银白色文字。
“您昨晚见到的那位线人身上应该拥有重要的线索，您应该优先关注他，但要小心，虽然无法看清，可注视着他的视线不止一道！”
果然，那位线人掌握着一些他自己都不一定清楚的重要信息，有空要好好翻翻那本笔记，三天后，试着和他仔细谈一谈，确认他有没有暴露在官方非凡者视线中……安吉尔按了按兜里那本巴掌大小，但十分厚实的笔记，视线下移，看向下一段。
“‘永恒烈阳’教会对镜中人有着天然的优势，但‘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已经受到了威胁，正在暗中调查这些事件，您可以试着联络他们，共同行动，但要防备被混入其中的镜中人误导。”
这么说来，如果遇到危险，躲进圣罗伯斯教堂的计划是可行的？但和“机械之心”们合作的尝试还是放在最后吧，就连鲁恩王国内部，三大教会之间都有不少龃龉，别说在异国他乡了……
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建议，安吉尔看向最后一段：
“最简单的方法您已经知道，拿着镜中人死后留下的黑色镜子碎片，只要靠近他们一定范围，具体可能是十米以内，碎片就会出现反应，但与此同时，对方应该也会有同样的感应，以下是一种隐藏镜子之间感应的方法……”
安吉尔立即记下了这种方法，并未细心思考，以免耽误宝贵的通讯时间，但显示完这几段密集的文字后，阿罗德斯显然已经耗费了大半力量，接下来的银色字符都显得有气无力：
“女主人，我只能再回答一个问题了，和城墙内的通信比我想象中更加困难，您还想问什么？”
这样算下来三分钟都不到啊，看样子连通阿罗德斯的时间是按回答问题的字数来计算，而非真正的时间长短……安吉尔腹诽着，迅速开口问出第二个问题：
“在哪里能找到魔女教派的成员？”
银镜表面未再次浮现文字，而是在一片如同水面的银光荡漾后，出现了一幅色彩较为单一的画面。
那是高空俯瞰的地面，能清晰看到两条河流在此交汇，远处一侧是林荫之中的城墙，另一侧则是特里尔市区，周围是规划整齐的葡萄藤。
画面迅速拉近，城区旁的小镇中，一栋红色屋顶，米白墙壁的建筑出现在镜面中央，下方则浮现一行文字：
特里尔西郊，夏约镇。
刚记下这幅画面和提示的文字，银镜表面就闪烁着恢复了原本的色泽，被岁月摧残，不再光滑的表面隐隐映出了安吉尔经过伪装的面容。
这就没了……她撇了撇嘴，学着激活“2-111”那样试着抚摸银镜表面，发现毫无反应后才收好镜子。
而后，她拿出了假皮尔斯·特纳死后出现的黑色镜子碎片，用阿罗德斯刚提到的方法，将自己的少许血液切断灵性联系后涂抹在上面，绘制了代表隐秘，但没有窥视意味的符号，再用自己生成的丝线仔细捆扎好，没让一点黑色表面露在外。
这块足足厚了一倍，表面缠满丝线的镜子碎片，能让她在十米以内对“镜中人”做出微弱的感应，而因为反占卜效果，对方将对此一无所知。
就是整个特里尔这么大，我要到哪去寻找“镜中人”出没的地方呢？如果他们真的对教会有所图谋，或许教堂附近是个好地方，而如果镜中人能完美复制本人的记忆，那他们也会试着占据政府机构的核心，甚至军队、警察系统……
拿着碎片，安吉尔正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突然灵性有所触动，看向客厅的沙发位置。
黑色皮毛油光发亮，蓝色双眼如同海洋的温萨正趴在那，嘴上叼着一封信件。
见她看过来，温萨嘴巴一松，信缓缓飘落。
正好，这个魔女，不，魔女猫，肯定对特里尔有一定了解！
安吉尔眼睛一亮，就见到温萨如同已经觉察到那般，一个后空翻，在她目瞪口呆的表情中钻入灵界，消失不见了。
第80章 尼古拉男爵
那家伙，肯定是不想透露魔女教派，以及她们那个魔女家族的事……不会是担心我把那批魔女全卖给官方非凡者，让整个家族蒙受打击，一蹶不振吧？
安吉尔无言地站起，来到沙发旁捡起那封温萨送来的信，打开一看，发现是伊莲寄来的。
也只能是她了，其他知道温萨召唤咒文的人，克莱恩今天一早已经通过无头信使小姐寄来了对“魔术师”佛尔思的“处罚决定”，距离上次和特莉丝的见面也没过多久，只有伊莲，上次让她准备的“渠道”，她应该准备好了……
她看向信件内容，果然是伊莲详细描述的一处走私商的位置和接头口令，这属于索伦家族培养，但又刻意与家族分离，以免出事时波及自身的走私贩子，伊莲在被特雷茜抓获前，利用索伦家的关系进行的海上贸易，也多通过这位走私贩子运往海上。
这样就能顺利将这批货物和因蒂斯，和伊莲扯上关系了，而且也能满足鲁恩军方的要求……安吉尔思索片刻，认为这个走私商值得接触一番，而后才继续看向信件的后半部分。
“……此外，我得到消息，6月上旬很可能会进行今年的‘海盗大会’，具体时间尚不清楚，如果你计划参加，也许要提前做好准备。”
这是伊莲第二次提到这个每年举行一次，地点会保密到最后，以免各国海军把他们包饺子的“海盗大会”，看样子她真的挺想借着机会参加的……毕竟“红发女郎”只是艘走私商船，必然不属于受邀的海盗之一，而最新出现，拥有神秘幽灵船的“金色女王”，大概率会受邀参加……
安吉尔轻笑一声，决定等收到具体时间和地点的消息后再决定是否参加，哪怕伊莲不在名单内，塔罗会的“倒吊人”阿尔杰·威尔逊，“幽蓝复仇者”的船长，应该也会收到邀请。
而作为风暴教会打入海盗群体的一员，他必然会参加这个聚会。
既然黑猫温萨溜得如此之快，安吉尔也没有了立即回信的兴致，她将伊莲的信用黑焰彻底烧尽，拿起那块被她做好了反占卜措施的黑色镜子碎片，贴身放好，而后披上斗篷就出了门。
如果是来特里尔旅游，安吉尔必然会在酒店待到中午，然后挑选一处因蒂斯特色的餐馆解决午饭问题，再沿着天气转暖，微风已逐渐变得温暖的塞伦佐河畔闲逛一下午，或者去拜访一下上次来特里尔认识的高等师范学校学生皮埃尔和劳拉，说不定能再从罗塞尔历史爱好者劳拉那里收购到几页日记……
但她现在任务繁重，时间又有限，只能先行解决一部分，再腾出时间来游览这座文化与艺术之都。
乘坐雇佣马车，花了大半个小时，穿越了整个市中心，安吉尔才从特里尔西南方向，塞伦佐河南岸的老实人市场区来到东北方向，塞伦佐河北岸的林荫大道区。
它是整个因蒂斯的心脏，正式名称是8区，但和其他19个区一样，除了数字命名外，都有着自己约定俗成的通用叫法，而且特里尔人会以对话中使用这些叫法自豪，看不起一本正经说着8区、13区等名称的“外省人”。
除了特里尔，全因蒂斯，甚至整个北大陆，在他们看来都是外省人……安吉尔腹诽着，用印着霍纳奇斯山脉景观的铜币付了车费，走下马车，立即就被有别于她临时居住的13区的街景所震撼。
她所在的位置正是以其命名的整个区划的中心，林荫大道，它横跨整个林荫大道区，长度超过三公里，一头连接毗邻的9区，也就是歌剧院区，另一头则直通罗塞尔大帝建立的凯旋广场。
这条街道比安吉尔在贝克兰德见到的国王大道还要宽三倍，中间被一排因蒂斯梧桐树分隔开，成罕见的双向独立车道，而非和其他城市那般，通往不同方向的马车混杂在一起，经常因为互相躲闪而降低通行效率。
两边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砖石建筑，有的金碧辉煌，如同宫殿，有的却相当老旧，仿佛有百年历史，各条小巷如同这条大动脉的毛细血管，从侧面延伸向不同位置，行人、车辆进进出出，或纯正或夹杂着口音的因蒂斯语混杂在一起，和车轮压过铺路石的声音一起形成充满活力的交响曲。
难怪阿兹克先生来过一次之后就赞不绝口，我上次窝在旅馆里度过的三天简直是暴殄天物……安吉尔目瞪口呆地站在路边，从远处那镶金尖顶直指天际的大皇宫看向不远处总统办公的博爱宫，最后才回到自己身旁的小巷子。
“毫无疑问，所谓的凯旋广场和这条贯穿核心区域的双向通行大道，肯定是罗塞尔大帝这个穿越者的‘超前设计’，可惜直到他去世150年后，大家还在用马车……
“而我要找的走私商居然和皇宫，和总统府在一条街上，在贝克兰德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他们宁愿躲在东区的破旧公寓里，也不敢在皇后区、西区冒头，唔，极光会的疯子们除外……”
嘀咕了几句，安吉尔钻进小巷，迅速从被行政中心包围的幻觉中清醒过来，闪过不时出现，挤占了大半巷道的马车，来到“尼古拉进出口公司”的门口。
居然还挂着招牌，连走私商人都这么大胆，之后我就算看到“极光会”挂着出版社的牌子，开在警察局对面，也不会觉得奇怪……安吉尔再次确认了位置的正确，这才踏入这间公司的大厅。
用伊莲告知的密语和前台一位年轻女士交流之后，她在对方的引导下进入了三楼的一间办公室。
这里明明位于地上区域，却诡异地只开了两个人头大小的窗户，一缕阳光从这狭窄的窗口照进办公室，受其影响，稀薄的灰尘在空中形成两道亮线，完全平行，让人感到舒适。
亮线中间，一张宽大的包铜木桌后方，坐着安吉尔今天要找的人。
“尼古拉男爵？”
她压低音调询问道，用的是因蒂斯语，但带上了些弗萨克语特有的弹舌音。
当然，面前这位不可能是真正的“男爵”，在罗塞尔发动革命，把索伦家族推下王位后，那些贵族就已经死的死，逃的逃了，剩下的也放弃了爵位，以此保留手头那部分资产。
“男爵”很可能只是他自称的，又或者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男爵，可惜脑袋和爵位都没传到这一代。
被她称作男爵的男子轻笑一声，在刻意营造的阴暗中动了动身子，将前台女士赶出房间，待门被关好后才开口：
“我是，你又从哪得到这里的信息？索伦，唐恩，还是腓力？”
我都不知道后两个是谁，而且你的客户还挺多，我以为这里只是索伦家培养的……安吉尔腹诽着，开口继续用伪装出弗萨克口音的因蒂斯语回答道：
“索伦，伊莲·索伦。”
“是她……”
尼古拉阴影之中的表情不那么紧绷，甚至带上了些笑意，这一切在安吉尔的黑暗视觉中一清二楚，但她假装没有看清，点了点头继续道：
“我想走私一批敏感物资到苏尼亚海的托斯卡特岛，但不能被查到来源，伊莲向我推荐了你。”
“那你应该也知道价格会很贵吧，尤其是涉及到……弗萨克和鲁恩之间的‘敏感物资’，过程会很麻烦。”
安吉尔斗篷下的表情出现一丝惊愕，身形也顿了顿，片刻后才开口道：
“如果不麻烦，我们怎么会花钱找你来做？报个价吧。”
她顺势恢复了正常的因蒂斯口音，做出被看破身份后干脆卸下伪装的姿态。
明显准备继续讨价还价的尼古拉似乎被安吉尔直截了当询价的行为所迷惑，在黑暗中皱起了眉头。
“你们把货物送到第利斯港，一船货20000费尔金，从因多港出发则要35000费尔金。”
短暂的沉默后，尼古拉报出了他的价格，前者是因蒂斯东部的港口，后者是弗萨克帝国位于间海沿岸的最大港口，20000费尔金则大致等于830镑，是平时一船货物运到托斯卡特岛价格的三倍。
看来他真的认为我是弗萨克人……安吉尔暗笑一声，开始以一种想快点达成交易，又不甘心多出这么多溢价的心态与尼古拉讨价还价起来，最终定下了16000费尔金一船货物，走私船从第利斯出发，在托斯卡特港交货，最迟6月底，在安吉尔的通知下出发。
加上把货物从鲁恩运到因蒂斯的第利斯港的费用，总共要1000镑左右，和安吉尔最开始的预估相差不大。
和这位自称男爵的走私商约定好联系方式，安吉尔留下了2000费尔金首款，这才再次在那位前台女士的带领下离开了黑暗逼仄的办公室，回到挂着“进出口公司”标识的门口。
“这样，第一件事，也是我明面上来特里尔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后续那批军火如何从鲁恩发出，到达第利斯港，或许还要和退伍军官俱乐部的桑德尔商量一下……”
安吉尔思索着，没有返回喧闹的林荫大道，而是向小巷的另一头走去，不出意料地发现身后有人跟踪自己。
也许只是想确认我的住处，和索伦家族的人汇报，又或是想黑吃黑……她做了个简单占卜，因为缺少信息而失败了。
跟踪者在她利用街旁各种镜面的观察下无所遁形，但既然已经达成了协议，安吉尔就没有节外生枝，试图解决对方，只是通过隐身轻松绕了个圈子，重新回到了林荫大道。
“你就慢慢在巷子里找吧……”她轻笑着，招来一辆雇佣马车，估算着现在回到13区还能准点吃上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