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16章

作者:圏吉

  程昂不耐烦道:“井郎,天这般晚了,我们可没这闲工夫听你家的心酸史。”

  程昂出言甚是无礼,南霁云忙劝道:“程兄勿要如此,井郎也是个苦命人。”南霁云自幼也死了父亲,自觉与井真成同病相怜,不由得多了一分同情。

  井真成向程昂一躬身道:“程郎见谅,非是真成啰嗦博君同情,只是要问李使君之事,非得要说明这些前因后果不可,诸位且听吾说完便知。”

  程昂道:“好,便听听你讲,若是故弄玄虚我定不饶你。”言毕他一盘腿坐在地上了,众人除了井真成都对老程知之甚深,都是一笑,也不管他,只听井真成说下去。

  井真成对程昂又是一躬,续道:“国人都道父亲是死在海上了,真成却不信,要说理由么,此前遣唐使也有遇到海难的,却总有人得以生还回到日本,像这样不见一人,连船只残骸碎木都不曾见到一片的事情是从未有过的。许是父亲耽于大唐的繁华不肯归去,又许是父亲有什么奇遇未能回去,因此真成自小便立志要来大唐寻找父亲,然而日本和大唐远隔重洋,要来大唐只能通过遣唐使船队,船队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数年才能成行,这一次直到大唐开元五年,也就是家父出使十一年后,天皇才再次派出使团……”

  众人听他从神龙年间说到开元初年,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想来这个故事很长,都就近找地方坐下来了,南霁云挨着程昂坐下,程昂悄声问南霁云道:“南八,这天皇是哪路神仙?玉皇天帝么?”

  南霁云轻轻啐了一口道:“东夷倭人不知天高地厚,彼酋自称‘天皇’,当不得真的。”

  程昂呵呵笑道:“蕞尔小国之君,竟然自称‘天皇’,好笑,好笑。”他也不知日本国方圆多少,心想既是海上岛国自然是蕞尔小国了。

  井真成却未听到他二人说笑,见众人都坐下了,他也老实不客气,盘腿坐在地上道:“开元五年之时吾已十八九岁,本已到了可以辞亲远游的年纪,然而敝国遴选遣唐使甚是严格,真成未能选中,好在这次的使团第二年如期归国了,吾赶紧去拜访正使多治比县守,问他前一使团的下落,岂知一问之下大吃一惊,大唐接待四夷使臣的四方馆只记载了长安三年粟田朝臣真人的第七次使团,其后便是本次开元五年多治比县守使团,根本没有神龙二年家父使团的记录……”

  程昂道:“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兴许你阿爷坐船在来大唐的路上就遇难了,并未到大唐,那自然就没有记录啦。”

  井真成摇头道:“遣唐使可不是每次只有一艘船,最少两艘多则四艘,为避免一齐遇险各船都是先后间隔几天出发的,大使、副使也分乘两船以防不测。家父使团便是四艘船,前后间隔半月出发的,断无可能四艘船一齐沉没之可能。”

  程昂听得不以为然,大摇其头,道:“世上凑巧的事情多了,说不定四艘船先后遇难也是有可能的。”

  井真成此刻已知程昂混渎,也不搭理他,续道:“如此一来真成更坚信此中有古怪,更是非亲来大唐一探究竟不可,自此吾刻苦研修汉学,不出五年已有小成,然而却一直等不到天皇征召遣唐使,直到天平胜宝四年,哦,就是大唐开元二十一年,天皇才又派出遣唐使,彼时吾三十有四,已是远近闻名的汉学专家,因此顺利被征召进入使团,任准判官。”

  程昂道:“开元二十一年……距今有八九个年头了吧?”

  南霁云道:“整整十载了,开元共是二十九年,如今已是天宝二年了,距开元二十一年整是十载。”

  井真成点点头道:“一晃十年倏然而逝,当年渡海仿佛还在眼前一般,真成与多治比广成大使同船于开元二十一年春从难波出发,在海上颠簸了四个多月到达明州,再由通济渠北上雒阳,原是要到长安拜见大唐圣天子,然而当年秋天长安爆发了饥荒,圣人率百官至东都雒阳就食,我等便未去长安,在雒阳四方馆等候圣人宣召,直至来年开元二十二年春方才在雒阳完成朝贡。然而就是这次在雒阳的耽搁,让吾得以发现家父使团的蛛丝马迹。”

  程昂此刻好奇心已经被井真成吊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道:“是何蛛丝马迹?快说!快说!”

  井真成道:“在雒阳四方馆有神龙二年日本使者来访的记录,原来武周时以雒阳为都城,虽然女皇已在神龙元年驾崩,但神龙二年中宗皇帝也是在雒阳的,家父所到的是雒阳四方馆而非长安四方馆,因此多治比县守在长安并未查到父亲到访的记录。”

  程昂问道:“那你说第七次遣唐使那个什么真人……”

  井真成道:“粟田朝臣真人。”

  程昂道:“对,对,就是这个什么真人,他是何时到的大唐?”

  井真成道:“长安三年。”

  南霁云道:“那就不对了,长安三年是则天皇后的年号,这位‘真人’到的应该也是雒阳四方馆,何以那位‘县守’能查到‘真人’到访,却无你阿爷的记录呢?”

  井真成道:“吾亦想到这一节,并就此询问了雒阳四方馆的通事舍人,才知道在鸿胪寺,两京外国使团朝贡记录是互相转录的,也就是说无论在长安还是雒阳,只要是天子接见的使团均有详细记录。”

  南霁云道:“那可就说不通啦……”

  井真成道:“吾也是想了很久,后来终于想明白了,鸿胪寺所转录的只是天子在两京接见朝贡的记录,而非鸿胪寺下属的两京四方馆的使团入住记录。”

  程昂道:“我可越听越糊涂了,南八你听明白了吗?”

  南霁云道:“看来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井郎阿爷的使团到了雒阳,却未朝拜唐皇。”

  井真成道:“确如南八所言,真成与四方馆和鸿胪寺都做了确认,果然是四方馆有入住记录,鸿胪寺无朝贡记录。想来是家父到了雒阳却未朝拜。”

  程昂道:“这可真是咄咄怪事,使团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而来不就是为了朝拜天子么?”

  井真成道:“真成也百思不得其解,但事实就是如此,四方馆接待住宿均有记载,但却无朝贡记录,此后更如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无他们行踪的记录,因大唐繁华,历次遣唐使均有随员留连天朝,不回日本也是有的,然而父亲使团四百多号人一齐失踪,却是闻所未闻之事。真成还待细查,奈何吾非留学生或学问僧,只能在大唐逗留一年便要随大使回国,眼看归国之日迫近,吾不得已只能诈死,假装害了急病,几天后以闭气之法假死,众人信以为真,大唐更是追封尚衣丰御,正五品呢,可是不小了…”

  程昂瞠目道:“还有这样的功夫?那你装死就不怕被活埋么?”

  井真成道:“吾国一门叫做‘志能便’的功夫,其中有龟息假寐的法门,吾便以此法骗过了所有人,至于活埋么倒是不用担心,我在棺材上做了手脚,下葬前就从棺材底下溜走了。此后真成隐姓埋名,乃以‘志能便’中隐遁之法暗中寻访父亲的下落。”

  程昂道:“这‘志能便’功夫挺有意思啊,这门功夫怎都是行些见不得光的事?”

  井真成躬身道:“叫程郎取笑了,‘志能便’乃本国前朝圣德太子所创,本就是为皇家暗中收集情报之用,因此都是些隐形匿踪、短打刺杀的功夫。”

  众人看看他怀中抱着的长刀,听他说“短打刺杀”不禁好笑,井真成并未察觉,自顾说下去:“吾以‘志能便’之术暗中探访了从明州到雒阳所有使团可能经过的馆驿,大唐文书记载翔实确实令人佩服之至,然而真成越查越糊涂,父亲的使团去雒阳路上的行踪均有迹可查,却全无回程记录。”

第35章 迷雾重重

  程昂道:“这可奇了,几百号人不入住馆驿,难道每日都在郊野风餐露宿吗?”

  井真成道:“朝廷准许上雒之人倒也没这么多,大约三十人而已。”

  程昂道:“那你何不寻访明州余下的那几百人呢?”

  井真成道:“南八说的是,按说四百人比三十人好找多了,然而遣唐使随船人员多数没有外交使节的身份,在明州并不能入住馆驿,而邸店可就不像馆驿有这么详尽的记录了,莫说二十年前,就是两年前的记录也无迹可寻了。”

  程昂问:“那几艘海船呢?人跑了自然难以寻得,船这么大又是死物,总是好找些。”

  井真成道:“诚哉斯言,真成也是如此想法,但神龙二年距开元二十一年已经过去二十七年了,只大约打听到四艘船应该都到了明州,此后是否离开、何时离开都没个准信。吾在大唐寻访数年,终于有了一些眉目,原来日本国远隔重洋消息闭塞,吾父使团出使时并不知晓他们出行前一年中宗已经趁着武周病笃之际复辟并改元神龙了,使团所携国书仍然是献给大周武皇的,直到东都雒阳递交国书时方知有误,只能打道回府。”

  程昂问道:“你方才说四方馆和鸿胪寺均未记载使团为何没有朝贡,你又如何知道国书有误之事呢?”

  井真成道:“想来也不足为怪,国书有误是极其无礼之举,因此大唐官署均未记明原委也是情有可原,真成也是访得了一位当年接待使团的四方馆监使方才得知。”

  程昂道:“哦……既然原路返回,何以驿馆没有记录呢?”

  井真成道:“国书中将国号都写错了,本是死罪,幸而新皇帝仁慈,未加重罚,然而使团的身份被取消了,回城再不能入住馆驿了。”

  程昂道:“原来如此,那船呢?自家的船总还回得去的吧?”

  井真成道:“出了这么大的变故,父亲一行日夜兼程回到明州登船回国复命,不会在大唐多做逗留,此前吾等皆以为使船在明州停留一年,要到神龙三年方才回国,照此寻访那自然全然错了。真成再找神龙二年当年来往海船的记录,果然发现了父亲船队的蛛丝马迹。”

  众人本嫌这日本人搅局,但听他的故事不觉入了神,除了程昂兀自在那里夹缠不清,其他人并未打断他,现在听他说到找到船只行迹,都不禁凝神屏息等他说下去。

  井真成道:“神龙二年果然有四条海船前后到达明州,不消三个月便又离开了,然而海船回日本应走南岛路,出港之后向东南行,却有人看到四艘船结伴向北去了。”

  浑惟明这时插嘴道:“听高句丽客商说,明州走北路经高句丽亦可到达日本国。”

  井真成道:“确有此路线,遣唐使最早走的也是北路,然而新罗一统高句丽后,与我国一向不睦,因此使团早就不走北路了。不过好不容易得到线索,吾也不敢怠慢,沿海岸一路向上寻找,终于被我寻到……”

  程昂道:“找到船了?”

  井真成道:“船到仍是没寻到,但在海州却打听到了一条消息……”说到这里却突然打住。

  程昂急道:“啊呀……这时候,你喘什么大气呀,你倒是快说啊,是什么消息呀?”

  井真成却不答程昂的话,转向李邕一拜,道:“说这消息的人言之凿凿,只是他所言又太过匪夷所思,因此特来请教如象先生。”

  程昂奇道:“你自问来的消息,自己不知道真假,怎的要请教李使君?”

  井真成不理程昂打诨,继续对李邕道:“如象先生,告诉真成此消息的人叫牛肃,想必先生是认识的。”

  李邕此前一直缄口不语,此刻听他问起,不动声色地说道:“邕在海州任刺史时,牛肃乃我僚属。”

  江朔闻言吃了一惊,转头看向李邕,心道难怪这位井郎要问李使君,原来李使君当年还做过海洲刺史。

  井真成道:“根据牛肃所说,使团本来确实要走南路回国,然而海船来大唐时遭了风暴,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使团回来得匆忙,所有船只未及修补,南岛路大海茫茫对于状态不佳的海船来说太过凶险,而北路沿海岸线而行安全许多,因此使团选择了北上而非南下。船过海州之际本无意靠岸补给,李使君却差人传来唐皇圣旨,说圣人体恤使团船只破败,不堪出海,特赐海船四艘供使团使用。李使君可有此事?”

  李邕点头道:“确有此事。”

  程昂对井真成道:“圣人宽宏,非但不怪你们倭人国书之误,还赐舟送还,当感恩戴德才是。”

  井真成道:“当时使团也是如此想法,只道是唐皇圣恩,不疑有他,当即驶往海州港,然而到了海州又道港内拥挤不堪停泊,让使团不要靠岸,且大唐实行宵禁,日本人无有在海州上岸的文书,因此四艘船在附近海面下锚夜泊,所有人均宿舟上……谁知是夜……”说道此处,这中年日本人竟然有些哽咽了:“……有数百蒙面歹人潜上船来,杀净了使团所有人,连四条海船也都尽数凿沉了……”

  众人闻言皆惊,一齐望向李邕。

  井真成说到此处已是两眼通红,盯着李邕一字一顿道:“李使君,可!有!此!事!”

  李邕仍然淡定地坐在台上,眼帘下垂缓缓道:“确有此事。”

  李邕泰然承认此事更令众人大吃一惊,井真成续道:“真成想问,圣人赐舟是否确有其事?”

  李邕道:“无有此事。”

  井真成又问:“那杀人沉舟是否确有其事?”

  李邕道:“确有此事。”

  井真成紧接着问道:“那杀人之人使君可识得?”

  李邕道:“识得。”

  井真成越说越快:“是何人?”

  李邕道:“多是震泽帮众,也有巨浸、彭蠡的好手。”

  浑惟明惊道:“惟明怎么不知此事?”

  李邕对着他苦笑一声,道:“二十七年前你尚年幼,带队的是你父亲……”

  浑惟明道:“家父直到去世,从未和惟明透露过哪怕一星半点。”

  井真成道:“截杀外国使团,乃是死罪,他怎敢讲。”

  浑惟明冷笑道:“家父带头做的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买卖可不少。”

  井真成道:“泄露出来,令尊继续行走江湖倒是无妨,李使君是朝廷命官,可就……”

  李邕叹了口气对浑惟明道:“惟明,你父亲未和你说,是因为这次我们栽了大跟头。”又转向井真成道:“邕等之所以截杀日本使团,非是为了谋财,而是有人告诉邕,东瀛人在船上带了走不得东西,甚或动摇大唐江山,请邕相助,无论如何不得使其离开大唐。”

  井真成向着李邕一拜道:“那真成就要请使君赐教了,那一夜杀人之后沉船之前,是否仔细搜寻,找到了那了不得的东西没有?”

  李邕缓缓摇头道:“没有。”

  浑惟明听得糊涂,问道:“是什么东西?”

  李邕仍是摇头道:“说不得。”

  井真成怒道:“害了四百多条人命,就一句说不得么?”

  李邕道:“与此事物相比,四百条人命算不得什么。”

  井真成怒极,道:“好,放下那物不说,是谁告诉李使君这个消息的?使君就没有怀疑过消息是否准确?”

  李邕叹了口气道:“传信之人有邕不得不信的理由,因此不疑有他。”

  浑惟明道:“就算家严闭口不提此事,帮里如折损了许多高手,却也是掩盖不住的啊?”

  李邕道:“邕所说栽了大跟头却不是折损了人手,那日得到消息,考虑到船上有四百多人,不知有多少硬茬子,震泽浑老帮主带了几十名高手仍觉得没把握,又召了巨浸、彭蠡在左近的几十几名高手,事出紧急,洞庭、巴丘因为离得远并未征召。是夜登舟之后却发现日本人并无防范,也没几个高手,浑帮主见如此顺遂便觉得事情不对……”

  井真成气极反笑,道:“日本遣唐使多是读书人和百工技师,自然不会武功。”

  李邕继续道:“不消一炷香的功夫,浑帮主率众便将船上日本人斩尽杀绝,但其后翻找了几个时辰,邕也亲自登船仔细查看,却并无那事物的丁点蛛丝马迹,事后传信之人也不知所踪,这才知道是轻信了人言,然而大错既已铸,只好将彼等连船带尸一起沉入海底,以后几年零星有尸体被冲上海滩,旁人也只道是寻常遇着海难或海盗罢了。”

  四百条人命的大屠杀,被李邕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来,江朔坐在他边上不觉背脊发凉,想跑却又不敢。其他人却各怀心思,葛如亮、鲁炅较为年长,但井真成人所说之事发生在二十七年前,其时他二人亦未在江湖崭露头角,不知井真成所言真假,但他二人性格沉稳持重,不动声色只待李邕是否另有隐情要说。

  南霁云、程昂两个青年则早已形于颜色,讶异地瞪着李邕,实在无法相信这位敦厚长者会做此等杀人越货的勾当。

  浑惟明则心道:不想李邕是此等道貌岸然之人,此事如若公之于众,李邕名誉扫地不说,他所定的少盟主、代盟主云云自然不算数了,然而又想到当年带队之人竟是自己阿爷,自己接任盟主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不禁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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