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问及此处,司马青云和诸葛静虚却都一齐轻轻摇了摇头,叶归真却大声嚷嚷道:“喂……姓江的小子,你怎有这闲功夫去替别人出头?还不速去救我叶家的孙女清杳?”
磨镜老人也道:“溯之,为死人报仇固然要紧,救活人却也重要。依老朽之见,你还是快去追古辛上师一行吧,崆峒三教这边,有我和叶天师在,你却不用担心。”
江朔心想叶清杳的伤势确实耽搁不起,况且磨镜老人赤松子和南阳天师叶归真乃武林耆宿,功夫和阅历均不俗,有他们在崆峒山坐镇,确实也不用太过担心。
青云、静虚二人虽然伤心,但神志未失,也道替道元报仇之事一时没有头绪,崆峒三教自会设法详查,江朔还是当以求药救人为要。
程千里、仆骨怀恩自然跟着江朔一同离去,而独孤湘还在与他闹别扭,对他不理不睬。江朔上前对湘儿柔声道:“好湘儿,先前是我错怪你了,我向你赔罪了。”
独孤湘斜觑了江朔一眼,道:“也没个赔罪的样子,你自称读的书多,什么肉袒面缚、负荆请罪的典故没听过么?”
江朔道:“好,湘儿,等我去折些荆条来给你打一顿出气。”
说着竟然真的左右张望寻找荆棘丛,葛如亮再也看不下去,喝道:“湘儿,休要再胡闹了!”
他呵斥的是女儿,其实心中对这位少主的扭捏情态颇为不满,独孤湘却最怕她耶耶,对江朔道:“好啦,哪个要打你?我们一路走就是了,你可别再胡言乱语,害我耶耶又要骂我了。”
独孤家四人的坐骑就在山下,独孤湘仍骑着当年郭子仪所赠的桃花叱拨,其他三人骑的却只是普通的健马,江朔他们的坐骑却在平凉城中,回程时不再需要走地下,十几里的距离对众高手二人,不过是片刻之功。
回到那所废宅的院中,干草玉顶黄和其他马儿还好好地拴在那里吃草,众人上山不过三天的光景,发生的一切却恍如隔世。
经历了漫长的一天取了马匹后,已是入夜时分,众人便在废宅中休息了一日,第二日清晨整装上路。独孤家是陇西大族,独孤问对西北的山川地理极其熟悉,带着众人一路向西,穿过六盘关,只需再行了六百里,从秦州、会州之间的崇山峻岭间穿过,便能到兰州金城了。
山路难行,老马和桃花马虽然矫健,但其他马匹却只能慢慢行走,江朔和独孤湘拉着辔头,让二马缓行,行了小半日后,却仍然把众人甩在了身后。
二人在山间小路上迤逦而行,江朔终于忍不住问道:“湘儿,你得了什么奇遇,怎会忽然内力变得这样高强了?”
第439章 湘儿奇遇
独孤湘本还待不理江朔,但江朔所问的实在是搔到了她的痒处,忍不住道:“嘿……朔哥儿,你可不知道,我这内力是‘借来’的……”
江朔吃了一惊道:“借来的?我只听说过有借马,借兵刃的,可没听说过内力也能借的……”
独孤湘笑道:“我原也不信内力能借,但后来发生的事情不由得我不信。”
江朔问道:“湘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告诉我吧。”
独孤湘在马上侧昂着头回想道:“那日我被你凶走之后……”
说道那日的情景,她眼中竟然又泛起了泪光,江朔忙在马上作揖道:“湘儿,我再不敢了,你可千万别哭。”
独孤湘伸手在脸上胡乱一抹,擦去了泪花,回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是想到了当日小叶子替我挡了一刀,我心中其实也十分担心她,我离开后曾数次潜回,但见你们搭起了帐篷,你又在帐中待了数个日夜,一刻也不曾出帐。”
江朔忙道:“湘儿,我只是给小叶子输内力疗伤,可没别的。”
他知道自己说“清杳妹子”,显得太过亲昵,湘儿又要不悦,便改口称她为小叶子。
独孤湘淡然一笑道:“我自然知道,其实我好几次想要冲进帐篷看看小叶子的伤势,又一次已到了帐篷门口,却终究没有勇气跨出最后一步。”
江朔才知道当日湘儿内心的痛苦,老马竟然似通人性一般,慢慢贴近湘儿,江朔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独孤湘这次没有再瞪他,柔声道:“后来我就走了,开始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山林中穿行,后来我开始狂奔起来,但无论我跑得多快,也无法把心中的烦郁甩掉,我不敢稍停,怕停下后懊恼悔恨这些情绪就会追上来,也不管有路没路,只是一路向北走,遇到山就翻过去,遇到河就渡过去,总之绝不转弯,只是一路直行。”
独孤湘的轻功极好,无论是什么山高林密还是水深流急,自然都无法阻挡她。
独孤湘继续道:“跑着跑着,山势渐平,林木也愈来愈稀疏,山岭也变得千沟万壑,我越过一处山岭时,见到岭上有一道石砌的延绵不绝的矮墙,一幅的颓败景象,后来才知道这是隋朝时修的长城。”
大唐军力强盛,与北边各族更是互市不断,因此有唐一代,从未修过长城,独孤湘见到长城时隋朝开皇年间所修,距今不过一百六十年,却已如残垣断壁一般,秦汉的长城则早已化为尘土,就算从其上穿过,也未必知道自己跨过了长城。
独孤湘继续道:“出了长城,见到一处大湖,这样的大湖在岐山以北甚为少见,走近看时,湖面上如同堆了一层白白的雪,却原来是一个盐池,盐池边有数石堡,驻有唐军,我当时只想远远避开人群,便绕过石堡,继续向北走,却见山林变作了草原,到处都是成群的牛羊,能见到有灵性胡人放牧。”
江朔道:“湘儿,你跑到朔漠草原啦?”
独孤湘道:“我起初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当时我并未渡过大河,还在河套之内,也是后来才知道此地在三受降城以内,放牧的牧民都是内附的昭武九姓胡人。”
江朔道:“早就听说’黄河九曲,唯富一套‘,先秦匈奴人就曾占领河套作为放牧之地,秦始皇一统中原后,才出兵夺回整个河套,并在九原建城抵挡匈奴。没想到现在胡人却在境内随意放牧。”
其实秦之后历朝历代,北边先有匈奴后有突厥,入寇之事不在少数,直到大唐景龙二年,朔方军总管张仁愿在河水以北筑三受降城,首尾相应,以杜绝突厥南寇之路,大唐安北都护府就设三城中的中受降城,然而虽然挡住了北边的突厥人,却挡不住大量昭武九姓的粟特人内附,河套草原上帐篷林立,牛羊成群,成了一片大牧场。
独孤湘道:“我见牧场上有多处红色砂岩裸露,继续北行,砂土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已经连成一片,成了沙地……”
她所不知道的是,其后千年以降,沙地越来越大,终于覆盖了这片水草丰美的平原,成了一大片沙漠,名为毛乌素沙漠,如今思之,沙化之肇始便是唐时滥牧所造成的。
独孤湘道:“我心中厌弃一滩死水的沙地,便折而向西,这次却行不多远,就到了河边,这才知道原来我已不知不觉到了河套的西北角。此间却难得的和江南一般,一派青山绿水的景象,湖泊星罗棋布。沿途村镇渐密,渐渐热闹起来,我此刻也受够了独处,找了一处稍大些的镇子,买了一身衣服换了,找了一处食肆吃饭,没想到却遇到了老熟人。”
江朔知道她终于要说到重点了,不禁精神一振,认真听她说下去。
独孤湘道:“我只身一人,本想在店内一楼靠街敞亮处落座,然而我刚进店,就听身后有人高呼:小伙计,给你向爷找一间雅室。”
江朔心里琢磨,却一时想不起来向爷是何人,接着独孤湘将故事娓娓道来,其诡谲程度大大超出了江朔的想象。
独孤湘听那人说话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何人,便改了主意,径直往店铺深处走,由于店内无遮无凭,她不敢转回头去看,耳中着却意听着那人的说话,
这时有个伙计迎上去答说,小店无有雅间,客人若要用酒菜可去二楼,此刻时值正午,朝食嫌晚、晡食还早,店内没什么人,不会扰了客爷的清净。
不想那人却冲冲大怒,高声喝骂,似乎动手就要打。这时另一人却打圆场道,向大哥我们有要务在身,胡乱吃几口填饱肚子就走,千万别节外生枝。
这时独孤湘已走到了店铺最深处,,眼前是一道布帘,内里就是食肆的庖厨了。
独孤湘一挑帘子,径直走了进去,进到厨内,仿佛是这店内的厨娘一般的从容,她这才从帘内偷眼向外观瞧,只见一个又瘦又高的作武人打扮,他手中提着那个跑堂的店伙儿,仿佛提着一只小鸡相仿,一位年轻的俊朗的少年公子站在他身侧,想来刚才出言阻止向润客的就是此人。
一见那长人,独孤湘的记忆立刻被唤醒了——此人正是安禄山帐下六曜之一的向润客,而那位少年公子,独孤湘却从未见过,说从未见过吧,那少年的眉眼、言语间又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向润客道:“珠……李郎,那就听你的。”
他一扬手,将那店伙儿扔在地上,高声喝骂道:“头前带路,迎你两位爷爷上楼。”
那伙计被摔得龇牙咧嘴,哪敢再有违拗,忙带着二人上楼去了,从独孤湘这边看,正好能看见两人穿着的靴子踩在楼梯木板之上,“噔噔噔”踏着楼梯板上楼去了。
这时厨内一个名胖大的厨子道:“咦……你……”
原来是独孤湘回头之际,露出了姣好的面容,那厨子一愣,呆呆的望着她,竟然忘了说下去。
独孤湘含混地道:“走错了,见谅。”
她嘴里这样说,脚下加急,却径直走向后厨,厨房面向后面小巷另有一门,她“吱呀”一声,推开后门,离开了这间食肆,走不多远,大约经过了几个店铺的后门,她一长身,跃上了一楼檐口,又一跃上了屋脊。
那厨师初见独孤湘,以为是神女下凡,不禁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时,独孤湘已经不见了。转头见厨房后面开着,正在微风中发出“吱吱嘎嘎”地响声。
这厨子甚是颟顸,不知世上有轻功,还道独孤湘果然是仙女下凡,一瞬间就从屋中穿了出去。
独孤湘可不管他,轻轻踏着连成一片的屋脊,回到食肆楼上,食肆一共就两层,独孤湘站在二楼屋顶上,和向润客二人只隔了一片屋顶而已。
她根据声音,走到远离向润客的一处屋顶,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屋瓦,向下看去,只见二楼果然没几个食客,向润客和那美少年坐在两个榻远离其他人位置上。
那店伙儿战战兢兢地询问二人吃些什么酒菜,少年道:“伙计不用相询,厨子有什么拿手菜,只管多做几个端来,一会儿还有二人要来,务必要快,我们着急赶路。”
向润客补充道:“再来两壶好酒!”
那伙计刚才被向润客抓住腕子,心中不爽,嘴里嘟囔道:“二位穿着倒是光鲜,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钱,别要是纸糊的灯笼壳子,好看没用的样子货……”
向润客一瞪眼睛,又要发作,少年帮拦住他,从腰间革囊中掏出十几枚通宝,放在店伙儿的掌中,说是赏他的,那店员立刻满面堆笑不住嘴地说着奉承话。
少年也有些烦了,厌烦地摆摆手让他赶紧下楼去准备。
向润客这时才道:“珠儿……”
独孤湘这才想起,原来这少年是李珠儿乔装改扮,她心中好笑,心想:“这少年原来是珠儿姊姊假扮的,我说怎么这么俊俏。”
李珠儿却皱了皱眉头,白了向润客一眼,向润客忙改口道:“李郎,李郎……”压低声音问道:“那两个哑巴何时到?”
第440章 滩羊美馔
李珠儿向门口一瞥,道:“这不是来了么?”
房上的独孤湘也向楼梯口张望,只听楼梯噔噔作响,上来两个黑袍人,二人都生得十分高大,个头刀砍斧剁的一般齐,正是那日在松漠谷中与江朔交过手的计都、罗睺二人。
曳落河武士本都穿黑色衣袍,李珠儿和向润客为了掩藏身份,都改穿了寻常商贾的衣衫,而计都、罗睺二人却各穿了一领带风帽的黑色斗篷,看来与周边的氛围格格不入,二人甫一进店,就把为数不多的食客都惊得赶忙会账走了。
李珠儿见状不禁又是微微皱眉,向润客却不以为意,大剌剌地道:“你们来啦?河对岸怎么样了?”
计都、罗睺二人在向润客对面的榻上坐了,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并不搭理向润客。
向润客没好气地对李珠儿道:“看……两个家伙又装哑巴了!”又转头对二人道:“你们就等着吧,等老子做了曳落河都尉,第一个拿你们两个开刀。”
这时听一人笑道:“向润客,你要想做曳落河之首,只怕还早!”
独孤湘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楼梯口出现了一人,见了此人,她的心不禁怦怦乱跳,来人正是曳落河之首李归仁。
李归仁险些折在岐阳全家庄,那日众人逃出黑牢之后,李归仁冒死跳山逃离黑崖,这些事情独孤湘并未亲历,但那日李归仁被全宁安迷倒,她是见到的,此刻在此地见到他,自然是吓了一大跳。
向润客笑道:“嘿嘿,那可不一定,这次你不就差点折了么?刘骆谷传信来说你被李林甫的手下捉了,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没想到这么快就逃出来了,哎……真是可惜。”
独孤湘心想,看来那日怀仁可汗救出朔哥的时候,连李归仁也一起放了出来,哎……可惜,可惜……她此刻竟然和向润客一样的想法,只不过向润客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来,她却不敢发出一丝的响动。
李归仁重重地“哼”了一声,他失手被全宁安这样不会武功的人擒了,引以为平生之耻,自然不愿谈论,对向润客的言辞只当未闻,转头问计都、罗睺二人道:“情况如何?那人有否察觉?”
计都道:“没有!”
他二人是西域康居人,虽然听得懂汉话,却不善说汉话,因此平时很少说话,才被向润客称为“哑巴”。
李归仁道:“张狗儿盯着么?”
罗睺道:“不错!”
李归仁道:“老贼难得离开老巢,今日定要将他拿下,切不可坐失良机。”
计都、罗睺齐声道:“好!”
李珠儿道:“李都尉,为何不多调军马相助?只我们六人,怕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独孤湘心中奇怪,她知道六曜的功夫实是都非同小可,六个人对付一人,李珠儿居然还说没有十足把握。
李归仁道:“这里距离朔方军的驻地灵州太近,调动军队难保不被发现,那时被发现我军跨州府调动可就糟糕了,况且以此人的武功,寻常军旅也拿他没有办法,上次不就被他走脱了么?”
独孤湘心念一动,他们叫那人老贼,又说上次被他走脱了,难道是北溟子?
她正思忖时,听到店伙儿重新上楼来斟酒布菜,那伙计殷勤地边上菜便介绍,此地河边草滩之上,盛产一种黑面白身的绵羊,其皮毛轻软可制轻裘,甚是有名,其实此羊之肉亦别具风味,但白羊身小肉少,除了本地人,外人并不知其鲜美。
此刻店伙儿端上来的多是羊肉所制菜肴,有烩的、有蒸的、有烤的、更有汤臛。那店伙儿看来对本地美食颇为自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介绍,向润客颇不耐烦地挥手斥道:“去去去,说这些个劳什子作甚?大爷还有要事,休要搅扰。”
那伙计刚要讪讪告退,李归仁却一把拉住他,饶有兴致地指着一盘菜,问店伙儿道:“店家,这是什么?”
伙计顺着李归仁的手指方向一看,道:“客人有眼光,此乃本地特色油果子,以羊肉臛搓成丸子,外面裹上面团,如油中煎炸,这火候啊,可有讲究,只有本店的厨子,才能将这丸子炸得如此金黄酥脆,这油果须得趁热吃才最香,客人快请一试。”
李归仁一手仍然抓着店伙儿的手,一手也不持箸,直接伸二指捡起一颗油果,举在半空,似在观赏,果然那油果子不仅通体色泽金黄,更是浑圆饱满,仿佛一枚小号的鸡卵。
李归仁问道:“这油果看着还挺硬实的。”
店伙儿道:“哎……客人此言差矣,这果子外脆里酥,别看外面这层油壳硬,内里的羊肉臛可嫩呢……啊哟哟,小人光说就口水直流呢……快试试,快试试,保客人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