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220章

作者:圏吉

  独孤湘此刻已看清他的面目,那是一张俊朗的青年人的面容,正是北溟子空空儿!

  独孤湘知道李珠儿与空空儿实乃师徒,想来李珠儿方才向他抛出月刃,一来给空空儿递过去一件对付向润客的兵器,同时也让自己失了兵刃,挡不住空空儿可也就变得无可厚非了,想到此处,独孤湘不禁好笑,她对着空空儿道:“前辈,你好呀!”

  空空儿转头对着她露齿一笑,向她伸出另一只手,独孤湘下意识地也伸出了手,被空空儿一把握在手中,下一刻立觉脚下似腾云驾雾一般,下一刻双足已离开了小楼,飞到半空中。

  和空空儿只怕早有密谋,自然不会真心追空空儿,只听她口中喝道:“哪里走!”跨步到栏杆边,看似挥掌去捉他,其实是将向润客、计都、罗睺三人的追击路线都挡了个严严实实。

  三人不知有异,只道是空空儿轻功了得,李珠儿抓了个空,却见空空儿飞在空中时,李归仁已然折回,楼下虽然大斗军军与曳落河乱战在一处,刀剑乱舞,流矢乱飞,但对李归仁而言混若无物,他赶到空空儿身下,双手气剑齐出,两道无形的剑气向着空空儿双足削去。

第449章 气剑可折

  独孤湘看得清楚,惊呼道:“空空儿,小心脚下!”

  江朔颇讲礼法,对空空儿常以前辈相称,独孤湘见空空儿明明是个年轻人的模样,因此并不以前辈相称,二是直呼其名,空空儿倒也不以为意。

  此时他听独孤湘的呼喊,哈哈大笑,他一手抓着拓跋朝光的腰带,一手执着独孤湘的手,自己却在空中凭空翻了一个跟头,李归仁的剑气双双走空。

  空空儿再度伸展身子,在空中向前窜出,李归仁可没有他这空中二段纵跃的功夫,落地再看时,空空儿已落在一丈之外,空空儿落地后还好整以暇地转头看了看李归仁。

  李归仁失了独孤湘还不要紧,走了拓跋朝光却大感着急,发足便追,空空儿见他追来,转头便走,他一手提了一人,脚下竟然丝毫不慢。

  此刻街道上两军虽在乱战,但空空儿和李归仁的轻功何等神妙,众军的刀剑、弓矢也不及向他们身上招呼,数百军卒就这样目送四人一阵风似的在街道上掠过。

  街道虽然不能和大城中几十丈的宽大道路相比,但也有十丈来宽,空空儿只五六个起落就已穿过了街道,独孤湘虽然轻功已很不弱了,但竟觉足不点地,双脚在空中虚踏,空空儿的轻功竟有此境界,独孤湘不禁咂舌。

  翻过围墙,街道上的喊杀声顿时轻了许多,独孤湘听身后一声轻响,转头看去,李归仁竟也翻过围墙追了过来。李归仁轻功稍逊一筹,但毕竟空空儿手上提了两人,虽然李归仁追不上空空儿,空空儿却也甩不脱他。

  二人穿墙过屋,瞬息间穿出了这小镇,小镇无城墙,一行人跑出数里,便到了一条大河边,此河水从南向北流动,颜色黄浊不堪,独孤湘奇道:“咦,我和朔哥不是早就渡过河水了?怎么又到了河水边?”

  此刻李归仁就在身后,被拉下了不到三十丈,空空儿却丝毫不以为意,对独孤湘道:“湘儿小女子,黄河九曲,最大的回环就是河套,河水东来,到皋兰州峡石折而向北,到丰州九原转而向东,再到胜州榆林转向南行,直到蒲州风陵津才转回向东,河套将关内道西、北、东三面环绕了一匝。原本峡石到风陵津直线距离不过千里,河水却走了足足三千里。”

  空空儿说话之时,却停下了脚步,站在河边,独孤湘急道:“空空儿,你怎么不跑了,李归仁老贼追上来啦。”

  空空儿瞪了一眼独孤湘道:“他来便来了,我们为什么要跑?”

  独孤湘一愣,随即醒悟——是了,若说单打独斗,空空儿完全不怵李归仁,何必要跑?她奇道:“你既然不怵李归仁,为何要为了躲他跑这么远?”

  空空儿笑道:“奇也怪哉,我何曾躲他了?我到河边来是为了渡河,可不是为了躲李归仁。”

  独孤湘问道:“渡河要去哪里?”

  她放眼望去,只见大河对岸只有茫茫青山,未见什么镇店,不晓得空空儿要到对岸去做什么。

  空空儿一指拓跋朝光,道:“还不是为了这小子。”

  独孤湘侧身去看空空儿另一边的拓跋朝光,却见朝光也正狐疑地望着她,这时李归仁已追到了且近,空空儿对着一脸懵懂的二人,拿手指按在嘴上道:“嘘……等我先赶走这恼人的家伙再说。”

  李归仁冲到面前,单手一指,就是一道气剑射出。空空儿侧身避开,笑道:“小子忒也得无礼了。”

  从面相来看李归仁是个中年武士,空空儿却是一副倜傥英俊的青年模样,他说起话来却全是前辈训斥后辈的口气。

  李归仁知道空空儿功夫非凡,并不答话,全神贯注地出招,一道道凌厉的剑气向着空空儿射出,独孤湘和拓跋朝光怕被剑气误伤,连忙闪开,好在这剑气虽然纵横激荡,激得河滩上的砂石乱飞,但真正锋利如刃的剑气仅能凝聚约莫四五尺的距离,和寻常长剑无异,只不过无形无质,更难防范罢了,独孤湘与拓跋朝光退开几步,便毫无危险了。

  空空儿的功夫既高,身法又妙,对他而言有形的宝剑和无形的气剑又有什么区别?他随意闪避,似乎在戏耍李归仁一般,空空儿嬉笑道:“李将军,你这胡戳乱指的,到底在做什么呀?我听说剑法之道,在于其法不在其形,真正的高手拈花拂叶莫不为刃,随手捡个枯枝也能当剑使,那是手中无剑而心中有剑……”

  独孤湘若有所悟地道:“原来如此,嘻嘻,那李归仁可是完全练错了路子,别家高手是要从有剑练到无剑,他明明手中无剑,却还要练出一把看不见的剑,可不是吃力不讨好么。”

  空空儿大笑道:“正是此理,小女子好悟性!”斜睨独孤湘一眼,又道:“只可惜忒也的懒惰了,否则此刻的功夫只怕不在你那朔哥哥之下。”

  独孤湘脸上一红,啐道:“那个呆头鹅,若非服了二龙内丹,有了常人百年的功力,却如何能有现在的神功?”

  空空儿却大摇其头道:“不然,不然!江朔这小子实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无论多么复杂的心法和招数,只一遍就能牢牢记住,撇开内力不说,他的轻功、拳脚、剑术都已自不弱了。”

  空空儿一边闪避李归仁的气剑,一边与独孤湘侃侃而谈,看来全不将李归仁放在眼里,独孤湘细看李归仁的气剑之术,果然他的剑招其实也不如何精妙,若改成手持有形的长剑,其实也就是一套寻常的剑术,只不过气剑之术太过玄妙,大部分和他交手的人甫一接招就先胆怯了,只知躲闪,这才显得李归仁的气剑术似乎独步天下。

  此刻空空儿只当李归仁手中真挈着一把长剑,闪身避让自然毫无难度,只是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却是李归仁的气剑神妙,而空空儿的功夫只如鬼神般的神秘莫测了,此刻拓跋朝光就是如此,他看着二人隔空对战,不禁瞪大了眼睛,大张着嘴,只觉胸口越来越气短胸闷,几乎忘记了呼吸。

  此刻李归仁头上已经见了汗了,他催动内力,无非就是把剑气加宽加长一些而已,不过就如将手中的单手剑改成了斩马大剑,但其剑路仍是可以预测的,且他全力催动内力,便如常人使用轻剑和重剑的区别,招数更为迟滞,越加伤不到空空儿了。

  空空儿笑道:“李归仁,你不是我的对手,快滚吧,不然老前辈我就要对你不客气咯。”

  独孤湘急道:“空空儿,这李归仁是个祸害,他帮着安禄山老贼四处挑动是非,搅得天下大乱,你可不能轻易放了他。”

  空空儿转头瞪了她一眼道:“我看小妮子你可不是什么忧国忧民之人,是为你那朔哥儿着想,想让我帮他除了这个宿敌吧?我可不上你这个当,你要杀李归仁,自己动手便了。”

  独孤湘道:“我不是打不过他么?”她笑嘻嘻的,丝毫不以自己武功不济为耻。

  空空儿摇头道:“小女子好没羞,我偏不帮你,偏要放他走。”

  李归仁先前听二人交谈混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早已气的够呛,现在听空空儿之言,气得肺都要炸了,终于忍不住怒道:“贼子仗着身法轻捷,只知闪避,真有本事你接我一剑试试!”

  独孤湘摇头道:“李将军,你这就是不讲道理了,虽说世上确实有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但你的气剑无形无质,叫空空儿如何接法?”

  空空儿却笑道:“李归仁你还真道我只会闪避,拿你的气剑没法子么?”

  李归仁怒气勃发,如疯似狂地怒喊道:“多说无意,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接!”一招气剑中宫直进,向空空儿当胸刺到。

  空空儿笑道:“看好了!”说着中指扣在拇指上,向着李归仁的气剑弹出。

  只听“嗤”的一声响,空空儿的指尖亦弹出一股凌厉的劲力,那劲力与李归仁的剑气凌空撞在一起,竟然将李归仁的剑气撞得偏折,“咔”的一声在砂石地上留下一道如剑斩一般的刻痕。

  独孤湘吃了一惊,继而拍手大笑道:“折了!折了!气剑也能折断么?”

  空空儿仍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笑道:“气剑也是炁,和弹指发出的炁又有何差别?”

  独孤湘想起江朔也曾经聚炁射出剑气,不过只能刺击,不像李归仁这般可以如真剑一般劈斩斫削,果然气剑不过是内功练到最高境界时一种内炁外显的法门罢了。

  李归仁却愈发恼怒,连声怒喊,双指剑气纵横向着空空儿或刺、或劈,不停地么猛攻过来,空空儿此刻却双脚站定,不再移动半步。

  空空儿非但脚步不动,身子亦纹丝不动,只是看似漫不经心地挥舞手臂,双手连弹,将李归仁的剑气一一弹的偏折开去,经他的弹击,激得李归仁的剑气飞的更远了,空中噼里啪啦乱响,还看不出厉害,砂石地上剑痕却扩得越来越远,独孤湘和拓跋朝光不得不又退开了好几步。

  二人越大越快,独孤湘也捂着嘴,骇得说不出话来,李归仁此刻面目扭曲,越发的疯魔,他的出招已经完全没了章法,纯萃是乱挥乱舞,这样反而更加凶险,空空儿却脸上表情依旧轻松,虽快不乱,双臂挥舞时仍然显得颇为优雅闲适,偏偏这优雅闲适的动作每每都能化解李归仁气急败发出的气剑。

  李归仁越打越是绝望,终于忽然停手不再发出气剑了,空空儿也随即停手,笑嘻嘻地看着李归仁道:“怎么不打了?”

  李归仁面如死灰摇了摇头,他一向自视甚高,江朔虽然难缠,却也难言胜负,直到今日和空空儿交锋,才被完全压制,毫无取胜的机会,空空儿虽然没有伤他分毫,但对他自信的打击却尤胜刀剑加身。

  空空儿道:“既然如此,还不快滚?”

  李归仁眼神空洞的点点头,居然真的转过身去,忽然发足狂奔,他步伐踉跄,跑得歪歪扭扭,却速度极快,也不往回走,只是顺着河岸跑,不一会儿被河边长草遮挡,初时还见长草摇动,再过了片刻,彻底没入草丛深处,便不见踪影了。

第450章 革船渡河

  独孤湘问空空儿道:“就这样放他走了,没问题么?”

  空空儿正盯着那片长草丛,此刻已看不出人在其中行进的痕迹,在西风的拂动下娑娑作响,悠悠地道:“李归仁已经被吓破了胆,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回来了。”

  转头对独孤湘道:“我们快渡河吧。”

  独孤湘放眼向对岸望去,此处河水不似中下游的河水浊浪滔天,翻滚咆哮,但河面开阔,水流湍急,仍不失为一条大河。她正在想空空儿又有什么神奇法子渡过大河,却忽听拓跋朝光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独孤湘转过头去看,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拓跋朝光蹲在地上,空空儿斜斜地靠在拓跋朝光肩头,嘴角挂着鲜血,再向地上看,黄色砂石地上一滩黑紫色,想来是空空儿吐出的血所浸染的。

  独孤湘忙上前扶住空空儿,道:“空空儿,你怎么了?被李归仁刺中了么?”

  她边说边翻看空空儿的衣衫,却没有寻到伤口在哪里,空空儿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地道:“不用找了,我没受伤……”

  独孤湘愈奇,道:“没受伤,怎么会吐这么多血?难道是受了内伤?”

  她这才知道先前空空儿不下杀手,并非不肯杀李归仁,而是力有不逮,只能吓退了他而已,如今李归仁遁走,空空儿再也坚持不住,才吐血倒地。

  空空儿道:“先……先渡过河去再说。”

  一会儿的功夫,空空儿已经双目紧闭,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独孤湘大急道:“空空儿,空空儿,你别睡啊!怎么渡河?水上飘的功夫,我可不会……”

  空空儿拿手指向那片长草一指,道:“羊……羊……”

  独孤湘急得快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道:“空空儿,你糊涂了吗?这会儿功夫还要抓羊?”

  再看空空儿已经昏死过去了,独孤湘虽然古灵精怪,但终究是个少女,见了眼前突发的变故,一时六神无主,呼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空空儿,你快醒醒啊……”

  拓跋朝光别看武功不济,却沉稳老练得多,对独孤湘道:“独孤娘子,我去看看。”

  他指着那边长草,独孤湘紧张道:“可是李归仁……”

  空空儿所指的这片长草就是方才李归仁离去时穿过的草丛,拓跋朝光柔声安慰道:“他应该早已离去了,若他还在左近,现在哪还有我们的命在。”

  独孤湘心知他说得不错,此刻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对拓跋朝光道:“拓跋大哥,你多加小心。”

  拓跋朝光点点头,将空空儿递到独孤湘手中,起身向那片长草走去。

  独孤湘坐在地上,怀抱着空空儿,伸长了脖子向那边观看,只见拓跋朝光在草丛外拨动长草向内探查,终于一闪身进入草丛中,独孤湘看着长草乱颤,她的心也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长草晃动半天,也平静了下来,四周再无人声,只有河水冲刷河滩,西风拂过长草的声音,独孤湘心里揪着,眼睛和耳朵似乎也变了灵敏了一些。

  时间久了,草丛内不知名小虫的鸣叫声,河中游鱼滑动河水的声音都若隐若现地传入她耳中,万物的低吟一齐涌入她的耳中,唯独不闻人声。江朔吞了二龙内丹,耳目变得异常聪敏,独孤湘可没有这个本事,她只是心中紧张,变得风吹鹤唳草木皆兵。

  她这样伸长了脖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长草丛的动静,其实过了不长的时间,但她仿佛觉得过了大半日一般,越等越觉得心里发凉,只怕李归仁已杀了拓跋朝光,正在长草从中如野兽般小心地移动,随时要窜出来一般。

  其实独孤湘也知道这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如李归仁真的去而复返,何需隐秘行事?以李归仁的本事,自己和拓跋朝光绑一块儿也不是他的对手。

  终于草丛剧烈地抖动起来,独孤湘的心也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忽见长草一分,却是拓跋朝光好端端地回来了。

  他走出长草,手上还牵着一条长绳,独孤湘此刻见了拓跋朝光,先前自己吓自己的恐惧之心已然大退,不顾脸上还挂着泪珠,尬笑道:“拓跋郎,你牵的是什么?难道真的有羊么?”

  拓跋朝光道:“嘿……独孤娘子,还真是羊……”这时一个大物件压过草丛,出现在独孤湘的面前。

  这是一个七尺见方的木架子,这个架子皆为梣木所制,在四条纵向碗口粗的木头上扎了几十条儿臂粗的木条,但若要说是个木筏,这些木头可太细了些,扎得也太稀了。哪怕趴在这个木架上,显然也是无法泅渡如此湍急的大河的。

  独孤湘糊涂道:“拓跋郎,你这是哪里找来的棚架?要来何用?”

  拓跋朝光道:“这是羊啊。”

  独孤湘愈发的糊涂了,道:“空空儿晕倒前胡言乱语,怎么拓跋郎你也迷糊了么?这怎么会是羊?”

  拓跋朝光继续向前走,木架从草丛中整个显露出来,原来后面还系着数个革囊,这些革囊软疲疲地叠在一起,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拓跋朝光把木架拖到河边,拿起一个革囊,道:“这才是‘羊’。”说着拿起将嘴对着革囊的开口处鼓气吹起来。

  拓跋朝光虽无内力,但他常年练武,气息绵长,吹了不一会儿,那革囊便涨了起来,竟然真的是一头“羊”!

  这是一整只羊的皮囊,拓跋朝光吹气将整个皮囊鼓起之后,竟然如一个胖胖的小羊相仿,只是没有了脑袋。

  独孤湘道:“还真是只羊!这是什么呀?”

  拓跋朝光道:“此物名‘浑脱’,浑者‘全’也,脱者‘剥’也,就是从羊身上剥下整张完整的皮,这说来容易,却需要极高的宰剥之术,从羊颈部开口,慢慢地将整张皮囫囵个儿褪下来,不能划破一点毛皮。”

  独孤湘好奇心大起,碍于撑着空空儿的身子,不能走近去看,道:“拓跋郎,这羊皮怎么是琥珀色的?我看还有些透明呢,像个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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