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238章

作者:圏吉

  那人生的肩宽背厚,看起来非常之壮,胯下骑一匹高大的黑色大宛马,浑身毛色油亮,手中持一条马槊,向着江朔直冲而来。

  槊的外观类似枪矛,但其长度更长,按《唐六典·武库令》所载,矛长丈八尺曰槊,细看那人手中的马槊,槊杆为柘木外髹大漆,槊头好似短剑,约有二尺长,不甚锋利,却开有八棱,马槊是破甲利器,并不以锋利取胜。

  槊头与槊杆之间陡然变细,用长白毦系了一个节,称“留情节”,避免长槊刺入过深无法拔出之用。

  一丈八尺长的马槊在马上几乎无法持握,那人以左手将朔紧紧夹在腰间,右手伸长平托,才勉强维持住长槊的平衡,饶是如此,槊刃后的白毦扑扑乱颤。

  快马长槊,看来甚是威猛,但江朔却毫无惧色,他见了这刚猛的军械,竟然暗暗还有些雀跃,忍不住要与那汉子较量一番。

  江朔怕长槊伤及龙骧马,不等持槊骑兵驰近,反而向着那骑士冲过去。

  那骑士心中暗惊,他经历军阵无数,面对马槊临危不退的悍卒倒也不是没见过,但像面前这个少年这般,迎着冲过来的,却从未见过。

  他知道此刻势成骑虎,决不能稍稍表现出犹豫怯战,只能硬着头皮夹紧长槊,暴喝一声,策马疾冲。

  江朔只等马槊刺到之际,忽然一侧身,避开槊头,伸手去抓槊杆,那骑士却似乎早料到江朔躲得开这一击,只见他夹着槊杆的左臂一松,右手往回一抽,槊头竟然倏地缩回,以致江朔险些一把抓在八棱槊刃之上。

  长槊甫一退回,立刻调整角度再次刺出,这次对准的却是向着江朔的哽嗓咽喉。

  江朔口中赞道:“好功夫!”身子摆动,却再次轻松避开了这一刺,他这次却不再去抓槊杆,而是再向前冲,往那骑士的怀里扎去。

  江朔冲的好快,这武士抽回长槊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穿星步的神妙步法快,然而他却也有别的变化,只见他双臂齐摇,将粗大的槊杆向江朔横扫而来。

  这一下却正合江朔之意,他迎着槊杆探出双臂,想要抓住长杆,不料那骑士手腕一颤,长大的槊杆具有极大的韧性,猛地向上弹起,避开江朔的双手,向他面门砸来。

  这一下倒也大大出乎江朔的意料之外,连忙矮身缩颈藏头,才避开了这一击。

  那骑士的膂力也真是了得,眼看这一杆横扫要打空,他忽然一拧腕子,沉重的槊陡峭地转了个角度,向下猛地砸了下来,丈八的长槊竟然被他耍得如齐眉棍一般灵巧。

  江朔一侧身,避开头颅,用肩膀去架长槊,那骑士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砸向江朔的肩胛,满拟将他的肩胛骨打个粉碎。

  眼看就要得计,然而人影一闪,江朔却又侧身避开了,同时猱身向上窜去。

  江朔故意示弱,再二段闪避,果然抢在了骑士之前,他怪异地向上跃起,一时让那骑士大惑不解,以常理度之,以步下对马上,应该脚踏实地,才能迅速移动闪避,若跃在空中,无法腾挪,岂不是任人宰割?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骑士立刻一挺马槊,向上刺出,江朔的轻功十分了得,这一下跃地甚高,但那马槊长度远超寻常枪矛,这一刺仍然极具威胁。

  江朔在空中扭转身体,不出意外地再次避开了这一刺,却单掌拍出,斜着向那骑士袭来,这下骑士可难办了,若不操马槊抵挡,则自己就要被江朔拍中,以这少年的轻功来看,被他打中一掌,想来绝对好受不了。

  但若挥槊招架,那少年便是要抓他的槊杆,岂不成了自己将武器送到对方手中了么?

  这骑士也真是见机极快,立刻双腿一夹马肚,那黑色大宛马甚通人性,立刻向后退去,这样骑士又有了挺枪攒刺的空间。

  不料江朔在空中忽然嘬口作马语,“唏律律”一声嘶鸣,那马儿方才退了一步,却立刻向前踱步,骑士大惊,然而任他如何用力夹马腹,黑马就是不听使唤,只顾低头向前走。

  江朔双臂一舒,终于抓住了槊杆,骑士忙往回夺,按理人在空中无从发力,就算抓住了槊杆,也只有任人摆布地份,但江朔使出千斤坠的身法,手握槊杆向下一压,那骑士顿觉手中似挑着千钧重担,再也把持不住,不由自主地放低了槊杆。

  江朔双脚落地,气力更是猛增,他抓住槊头和槊杆之间的细颈处,双臂用力一压槊杆,竟然将槊杆那头的骑士挑离了大宛马,反过来举了起来。

  骑士虽然拼命挣扎,却无法如江朔一般将槊杆压下来,他也不敢撒手扔槊,若江朔倒转槊头来刺他,那可真是有死无活了,于是他就这样人在半空,死死抓着槊杆,如一张无风时候的旗帜一般,死死地贴在槊杆之上。

  这马槊长有一丈八尺,江朔握着槊头和槊杆之间的最窄处,那骑士坠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丈四尺有余,江朔倒也打不他的身子。

  将那骑士挑在半空才发现,此人上半身长大,看起来甚是雄伟,下半身却较常人来的矮短,看来此人真是天生做骑兵的料。

  江朔心中好笑,对他喊道:“兀自那汉子,你是何人?”

  那人死死攥住槊杆,仍怕滑下来,双脚交叉缠在杆上,真如猴子爬杆相仿,口中却道:“某乃临洮军骑军兵曹,高秀岩!”

  先前的张守瑜是步卒旅帅,官阶从八品上,这位高秀岩是骑军兵曹,从八品下,都是流外小官。

  江朔笑道:“高兵曹,你我本不相似,为何见面未通姓名,就要拿槊刺我?”

  高秀岩被江朔像旗帜一样举在空中,嘴上却仍不服软,道:“你小子,使得什么妖法,摄了我兄弟张守瑜的魂魄,我怎能与你善罢甘休?”

  江朔道:“高兵曹放心,我可不会什么妖法,只是点了张旅帅的穴道,可没害他性命。”

  高秀岩不信,道:“小子有古怪,还说不会妖法,方才还对我的白蹄乌施加咒,能让战马不听使唤,不是妖法是什么?”

  那“白蹄乌”果然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主人离鞍,它也不受惊跑走,而是站在原地,江朔低头看它的蹄子,果然是白色的,除此以外通体如黑色的缎子一般闪亮,果然是马如其名,江朔笑道:“这有何难?我会马语,请马兄帮我,可不是妖法。”

  说着他在此长嘶一声,白蹄乌长嘶应和一声,撒开蹄子,绕着江朔和高秀岩跑了一个小圆圈,重又停回原处。

  江朔赞道:“果然是好马。”

  高秀岩在槊杆上挂着,不禁看呆了,道:“有古怪,有古怪,白蹄乌从不听别人号令,就是鞭打策刺,也不肯就范,你却用什么法子叫它走一圈?难道世上真有马语不成?”

  独孤湘坐在龙骧马上道:“怎么没有,现在朔哥可能是世上唯一一个会马语的人了。”

  高秀岩这才注意道独孤湘胯下的干草玉顶黄,不禁大叫:“这是透骨龙!没想到小子竟能有如此好马。”

  龙骧马通体皮毛如老虎的斑纹,胁下的凹凸看似肋骨一条条凸出,好似瘦的皮包骨,因此也有名字“透骨龙”,它看似瘦弱,其实肚大腿长,仅快跑得快,耐力更佳,实是马中不可多得的极品。

  高秀岩看了龙骧马,不仅有些相信江朔确实会马语了。

  他在槊杆上高喊:“你既不想害张守瑜,那你把唤醒来看看……”

  江朔道一声“好”,将手中槊杆竖着向下,一头扎入地里,这下高秀岩真成了旗帜,槊杆插入土中好似旗杆一般,只是上面的旗帜换做了高秀岩。

  江朔也不怕他溜下槊杆,径直回头走向张守瑜,张守瑜先前被他拉起,此刻仍然保持这一手高举的姿势,看起来甚是滑稽。

  江朔右手连挥,点了张守瑜数处穴道,看来甚是轻巧的举动,张守瑜举了半天的手却终于放了下来,他拼命甩了甩已经僵直的手臂,却也不敢再向江朔出手邀战了。

  江朔回头对高秀岩道:“高兵曹,你看,我没骗你吧?”

  高秀岩刚从槊杆上溜下,想要拔出槊杆,但江朔方才看似随便一插,两尺长短剑似的槊头几乎完全没入图中,高秀岩用力拉了两把,却无论如何拔不起来。

  却见江朔正回头看着他,高秀岩默默爬上槊杆,仿佛之前一幕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下惹得江朔、独孤湘、拓跋乞梅都哈哈大笑起来。

  独孤湘道:“高兵曹,看你的样貌和身手,似乎并非汉人啊。”

  她其实是挖苦高秀岩攀在杆上,似猴非人,高秀岩却没听出这层意思,正色道:“不错,我乃高句丽人,高姓之后。”

  独孤湘见他没听出自己言语中的挖苦之意,摇头道:“我是说你呀……”

  江朔连忙阻止他,他知道高句丽人性子最烈,又甚执拗,一句话说得不慎就要结下终身的仇怨,叉开话题,道:“不知道‘河西飞将’高舍鸡与尊驾是什么关系?”

  高秀岩眉毛一扬,道:“高将军乃我族叔,总章元年唐灭高句丽后,高氏一族便辗转迁至河西,高将军原是王族,也是我们这一支的族长,你小子看着年纪轻轻,竟然认得高舍鸡?。”

  江朔道:“我只是听过‘河西飞将’的名号,却无颜得见高将军。”

  高秀岩滑下槊杆道:“可惜老将军早已去世了,他的公子现任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可比他阿爷还要显赫咯。”

  高秀岩居然像忘了方才二人曾经剧斗一般,和江朔攀谈起来。

第480章 具装骑兵

  江朔道:“听说高句丽人都十分骁勇善战,今日见高兵曹的身手,果然不俗。”

  高秀岩本就吃软不吃硬,他见江朔对他客气,也恭敬地叉手道:“小兄弟过奖了,你才是真的身手不俗,后生可畏。”

  张守瑜也上前叉手道:“还没请教小兄弟的名号,两位小小年纪就功夫如此了得,守瑜佩服得紧。”

  他这一句话将江朔和独孤湘都夸奖了一番,显然比高秀岩更会说话。

  江朔忙回礼道:“我名江朔,表字溯之,这位湘儿妹子,复姓是独孤。”

  张守瑜、高秀岩二人对江朔都只道了一声“久仰”,但对独孤湘都另眼相看,张守瑜问道:“是陇右独孤家么?小娘子和独孤明如何称呼?”

  二人久在陇西军中,消息闭塞,对于江朔这样震动中原武林的人物,竟然全不知晓,对陇右大族独孤家却只知甚详,张守瑜所说独孤明正是现在独孤家的族长。

  独孤湘笑道:“独孤明是我大伯,我爷爷是‘追云逐月’独孤问。”

  二人相顾失色,惊呼道:“失敬失敬,原来是独孤大侠的后辈,难怪功夫如此了得。”

  他们方才的“久仰”是假久仰,现在的“失敬”却是真失敬,好在江朔并不小器,对此丝毫不以为意,道:“张大哥,我们先前在道上跑马,你为何突然追逐我们?”

  张守瑜道:“嘿……我还没问你,溯之兄弟,我虽不知你的师承,但看你的功夫路数也是中原武林正宗,却和这西海党项羌人一起直奔吐蕃领地,却是为何?”

  江朔这才明白他们方才这样从唐军驻地直穿过去,在唐军眼中甚是无礼,张守瑜道:“我只道是贼人挑衅,又见小兄弟你们的坐骑十分神骏,这才动了夺马的心思。”

  江朔歉然道:“我们急于赶路,却忘了这一节。”

  高秀岩问道:“溯之兄弟,你们这么着急赶路去吐蕃做什么呢?虽然两军现在还未全面开战,但每日小仗不断,溯之你虽然功夫卓绝,但乱军起时,也是凶险万分。”

  张守瑜道:“是啊,听说吐蕃集结了数十万大军,若真攻下来,难免玉石俱焚啊。”

  江朔不禁想起当年在范阳笼火城和松漠遇两次陷入军阵时的情景,那才不过是千人的规模,已经有深深的无力之感了,如今这吐蕃居然有数十万大军,不禁感到心中一沉。

  高秀岩啐了一口,道:“我呸……石堡城才多大的地方?高原苦寒,道路更是难行,十万大军……军需补给如何接续得上?我看多半是吹嘘的。”

  这时拓跋乞梅凑上来道:“二位千万不要小看吐蕃,驻军不说几十万,十几万怕是有的,我听说石堡城中的主官马祥仲巴杰智谋甚广,更兼残忍好杀,守城大将铁刃悉诺罗更有金刚不坏之身,可都不好对付。”

  江朔心道:原来古辛上师这两位弟子在吐蕃军中居然有如此崇高的地位,他原以为吐蕃人中都是古辛上师师徒这样的高手,若真如此唐军危矣,如今知道在吐蕃,他们也是拔尖的人物,反倒心中稍定。

  独孤湘却道:“原来那黑铁塔是石堡城的守将啊?二位不用担心,这两人可都是朔哥的手下败将,马国舅武功只是稀松平常,就是诡计多了点,黑铁塔虽然有横练金钟罩的功夫,但却憨傻得很。”

  张守瑜和高秀岩互相对望了一眼,心道这独孤家的小女子好大的口气。

  江朔忙拦住独孤湘道:“湘儿,你这可说得有点过分了,马国舅的功夫可不弱,至于铁刃将军,我只将他逼退罢了,若再度交手,却也没有十足胜他的把握。”

  张、高二人听江朔话里的意思,竟然不否认独孤湘说他曾分别战胜马、铁二人,心中不禁又惊又疑,不免又对视了一眼。

  正在说话间,忽听号角声此起彼伏,张、高二人都微微变色,齐声道:“来了。”

  独孤湘好奇道:“什么来了?”

  拓跋乞梅却知道是怎么回事,也道:“是吐蕃骑兵!”

  张守瑜见众军士还围在四周,道:“还愣着干嘛?快回阵位!”

  高秀岩也重新提槊上马,道:“小兄弟,这里危险,你们随我走。”

  江朔本待说要随着张守瑜一起守在这里,但拓跋乞梅已经上马,独孤湘也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听高秀岩的安排。

  江朔只得和独孤湘一同上马,随着高秀岩向北行去。

  离开大路约莫一里就进了山,转过一道山梁,见是一块小小的平地,藏了几十名骑士,这些骑士都是轻装骑士,马未披甲,人则仅穿一件两当铠。

  众骑兵的武器都是长杆马槊,只是他们此刻都竖起马槊扛在肩上。

  朔湘二人随着高秀岩登上山梁,放眼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大路两侧唐军则是一片混乱,这支唐军前出临蕃城数里驻扎,包括张守瑜这支人马在内,约莫有两百多人,只是分散成十几组,多则数十人,少则十数人,散聚在一起。

  唐军看来组织混乱,此处又是一片荒野,唐军完全无险可守,暴露在骑兵的冲击之下,形势看来十分危急。

  高秀岩看了半天天边的烟尘,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至少五百人,看来这次吐蕃人来了不少。”

  江朔见那些唐军邋里邋遢、军容不整,非但衣甲兵刃看来破旧不堪,而且精神涣散,仿佛一冲就要跨,不禁又大大担心起来。

  这时东边旭日东升破云而出,将西面吐蕃军来的方向照得颇为明亮,烟尘中一片银闪闪的,吐蕃骑兵的人影从中显露出来,他们的马虽然不甚高大,但都是具装——人马皆披甲,

  与唐军的散乱不同的是吐蕃骑兵排列得甚是齐整,组成密集队形冲击,看来十分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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