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242章

作者:圏吉

  吐蕃军队开始追逐时,并没有用弓箭,因为他们知道自家的鏁子甲的防护力,所谓“铠如环锁,射不可入”,这么远距离上射了也是白白浪费箭矢。

  当然鏁子甲也只能防远距离的弓箭不能防近距离的弩箭,不然吐蕃具装骑兵就不会在湟源被唐军劲弩射得全军尽没了。此刻吐蕃军见江朔和拓跋乞梅身上没了铠甲,立刻改变策略,向他们射起箭来。

  只听“嘣”“嘣”弓弦声响连绵不绝,数百支羽箭一齐射来,场面蔚为壮观,江朔功夫再好,也难以尽数击落,拓跋乞梅喊道:“往左!快往左跑!”

  二人一边用各自的武器拨打羽箭,一边策马向左飞奔,这才避开了这一轮飞箭的攒射。

  不想吐蕃人的射箭方式先当诡诈,此前射箭的只是追兵的十之二三,待江朔和拓跋乞梅向左驰出之后,领军将领立刻高声呼喊,让上一轮未射箭的骑士朝着二人躲避的方向再次开弓射击。

  这次二人更加慌乱,拓跋乞梅的兵刃本就是长柄药锄,江朔则将七星宝剑的剑与鞘首尾相连在一起,组成一把斩马刀样子的兵器。二人将手中长柄武器轮转如飞,拼命磕打,才将羽箭尽数打落。

  二人脱了铠甲虽然马跑得更快了,但也畏惧箭矢,别说人,就是马,被射中一箭也是凶多吉少,因此二人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拼命转动武器,才能将将自保。

  就在二人手忙脚乱再度变相之际,吐蕃人的第三轮弓矢又到了。

  然而这还不算完,三轮射罢,第一轮射箭的吐蕃武士已重新扣箭,再次向二人射出箭矢。

  吐蕃兵制有“五如六十一东岱”,“东岱”既管军又管民,一个东岱约有军一万,民十万,其指挥官称为“东本”,因此“五如六十一东岱”就是吐蕃全国有大军约六十万。

  “五如”代表是一方,其中伍如、约如、叶如、如拉四如均在吐蕃腹地,只有苏毗如在吐蕃之北,所领军卒最少,却极是强悍,这支千人弓骑队便来自苏毗如的一个“东岱”。

  此军堪称吐蕃最强一军,他们的领军将领也十分有智谋,他见江朔等二人不但马快手上功夫更好,便命令众骑士以弓箭三段射之,就算射不死他二人,也要先将他们累个半死,再短兵相接时就不怕他们反抗了。

  江朔和拓跋乞梅如何不知道吐蕃将领的心思,但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策马曲折前进,就在此时,忽听一声龙吟般的马嘶,吐蕃人胯下的战马忽然焦躁不安起来。

  只见远处一个黄点闪现向吐蕃军直冲过来,不断发出悠长的嘶鸣之声,江朔看出原来是独孤湘坐在干草玉顶黄之上,龙骧宝马则不断嘶鸣,似在催促。

  吐蕃军中东本还想喝令骑兵继续射箭,却忽听得群马一起嘶鸣,撩起蹶子来,这一下队形大乱,速度大降,吐蕃人射出的箭矢都没了准头,江朔和拓跋乞梅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吐蕃骑兵不断催促、弹压战马,战马却忽然失心疯了一般,不理主人,调转马头,与江朔等人背道而驰,折回原来行进的路线上去了。

第486章 初涉西海

  这时太阳已经跃上高原,将干草玉顶黄的全身照得一片金光灿烂,不禁把江朔和拓跋乞梅都看呆了,江朔赞叹道:“龙骧天马此之谓也!”

  干草玉顶黄的毛色在中原看来,有些干枯暗弱,但高原上的日光更为猛烈,可以将人皮肤晒得通红,在吐蕃高原阳光的照射之下,黄马的毛色焕发出完全不同的神采,江朔想起独孤问曾说干草玉顶黄是来自西海龙驹岛的天马,此地距离西海已经不远,难道此地真的是龙骧马的出生地?

  二人愣神的功夫,独孤湘骑着黄马已到了近前,她嬉笑道:“朔哥,今天可是黄马救了你们一命。”

  拓跋乞梅道:“我自小就听此间牧民说有龙骧天马为天上真龙所化,可以号令群马,一直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是真有其事。”

  独孤湘向后一指道:“啊呀,不好!快跑……”

  原来吐蕃骑士终于控制住了战马,又兜了回来。阳光下吐蕃骑士也是盔甲鲜明,耀人二目,搭在弯弓上的几百枚箭头也在阳光下烁烁放光,令人不寒而栗。

  拓跋乞梅道:“龙骧马的嘶鸣虽然能一时扰乱马群,但对方终究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一旦适应了,可就不灵了,我们快趁乱逃脱!”

  三人调转马头,继续向山里跑去,此刻三人轻装,吐蕃骑兵具装,相互间又拉开了两三百步的距离,纵使个别吐蕃骑手能在全力奔跑的战马上射出这么远的距离,也是强弩之末,被三人轻易地磕飞了。

  如此又跑了里许,双方距离越拉越大,吐蕃骑士眼看追不上,只能骂骂咧咧地调转马头回去了,三人胯下的马儿除了干草玉顶黄,桃花马和大青马也都已经气喘吁吁,几乎脱力了,这才敢让三马减速歇力,但也不敢停下来,仍是向着西南面的大山小步急趋。

  高原上林木疏落,视野没有遮挡,可以远远看到几里外吐蕃骑兵的行动,他们似乎放弃了对江朔等人的追逐,继续整队向西进发了。

  又行了数里,太阳完全升起之时,终于进入了山岭地带,三人策马登上一座小丘,放眼北眺,却见这一支吐蕃弓骑兵的队伍正在急速向西北移动。

  独孤湘不禁又生出了好奇心,问道:“朔哥,你说他们这么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里?”

  江朔摇摇头道:“我对吐蕃山川地理一无所知,连他们去哪里都不知道,怎能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拓跋乞梅道:“这个方向是往着西海去的,但西海之北是祁连山,并无通往大唐的道路,唐蕃交战都在鄯、廓二州,从没听说在西海以北开战的。”

  江朔道:“我倒有个主意……”

  独孤湘笑道:“嘿嘿,朔哥,我知道你的主意是什么,是不是想要跟踪吐蕃大军,看看他们的动向?”

  江朔点头道:“不错,吐蕃人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去而复返,我们尾随在他们身后,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拓跋乞梅道:“可是,江小友,你不找那队先几日进入吐蕃的怪客了么?”

  江朔道:“爷爷他们落在我们后面,此刻应该也到了湟源唐军驻地了,我已拜托张守瑜、高秀岩二位,告诉他们我们进入吐蕃寻找谢大哥等人下落,爷爷他们不知我们的际遇,应该会继续往大非川行进。但其实也难保谢大哥他们穿过石堡城后到底会去哪里,因此我们向西海寻找也未必无功。”

  独孤湘道:“对啊,听说鬼臼就是产于西海,他们去西海直接寻药也不是没有可能。”

  拓跋乞梅沉吟道:“唔……鬼臼虽然珍贵却不罕有,吐蕃人称为‘奥莫色’,以其果入药,我党项羌人称之为‘羊蒿爪’,以其叶入药,至于汉人称之为‘鬼臼’乃是以其根入药,无论何地所产鬼臼花、叶均可入药,只有这根入药么,必须得是西海蛋岛所产方可。”

  独孤湘奇道:“这是为何?”

  拓跋乞梅本是药农之首,说起药来头头是道,捻须道:“鬼臼喜湿、喜阴,生于高山疏叶林下,因其喜湿,其根须粗壮且极长极密,这就显出西海鬼臼与别处不同了。”

  独孤湘听了个一头雾水,道:“没明白,西海有什么不同?”

  拓跋乞梅道:“西海既然是海,那便是咸的,寻常草木遇咸水则死,西海鬼臼吸饱了咸水却生长得更加壮旺,这可不是大大的异事了么?”

  江朔和独孤湘都瞪大了眼,他们只知道西海是一个大湖,没想到西海居然和真的海一样,是咸的。

  拓跋乞梅道:“寻常鬼臼不过能祛风除湿,活血止痛罢了,要治疗你所说的‘失魄’之症,只有西海鬼臼才行。”

  江朔道:“如此说来,我们这就去西海,只怕全大贤也不知道这鬼臼的名堂,我们先找到草药也是一样的。”

  独孤湘也催促道:“那就快走,吐蕃人都跑没影啦。”

  拓跋乞梅笑道:“小湘儿不用急,他们一千人的队伍,走不快的。我们远远跟着就好,太近了反到容易被发现。”

  三人打定主意,一溜烟又下了山,跟着吐蕃骑兵的蹄印迤逦而行,此刻天高云淡,虽然烈日当空,全没有夏季的暑气,三人放马驰骋,甚觉舒爽。拓跋乞梅却劝独孤湘遮住头脸,免得被烈日晒伤。

  回到路上只行了数十里,独孤湘忽然惊呼一声:“真的有海!”

  江朔见远方地平线上银光跳跃,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广漠水域,三人一齐催马,三匹马也十分兴奋,奋蹄而前,不消片刻就到了“西海”岸边。

  桃花马跑了一路早已渴了,见到了水边,也不等主人号令,低头便饮,才饮了几口却立刻吐了出来,不断地甩着马唇,蹄子直刨地,原来西海之水和海水一样,是咸水,饮不得的。

  三人见了桃花马这副模样,都捧腹大笑起来,黄马和青马却都没有饮水,青马本就是吐蕃军马,自然知道西海之水饮不得,而龙骧马居然也知道西海之水不能饮,江朔不禁更加怀疑,龙骧马真的来自西海上的龙驹岛。

  他策马上到一处海边的高坡,放眼望去,只见碧波万顷,水色湛蓝,果然是海水的模样,与寻常江湖水色迥异,然而却哪里看得到海中有岛屿?

  拓跋乞梅知他在寻找岛屿,笑道:“西海广有二百里,龙驹岛在海心,距此有百里之遥,如何看得见。”

  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都不禁咋舌,当年他们横跨乌湖海,也不过二百里,这高原之上的巨湖居然也有二百里宽,果然真的是海而不是湖了。

  大路到了西海之滨,分作了两条路,一条沿着西海东隅北上,一条沿着西海南岸迤逦西行。

  而两条路上居然都有吐蕃骑兵的马蹄印,难道他们兵分两路了?拓跋乞梅仔细看了一番,登时醒悟,道:“我们先往北行,一看便知。”

  三人策马向北行了十里,见到草原上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横在面前,吐蕃人的马蹄印也就止于小河南岸,原来吐蕃军在此饮马之后,又折向西路去了。

  江朔额手称幸道:“还好我们追的不急,不然吐蕃人打一个来回,可就正好撞上了。”

  拓跋乞梅见吐蕃人居然走的是向西去的道路,不禁奇道:“怎么往西边伏俟城去了?看来这支吐蕃骑军不是往唐境去作战的。”

  三人原以为这支吐蕃军是要绕道北方偷袭唐军,但如是如此,他们没必要再绕西海一大圈,看来他们真的不是与鄯州唐军作战,而是要去别处。

  拓跋乞梅道:“这样也好,我们要去找的生长西海鬼臼的蛋岛,正好也在西面,吐蕃人这样走倒是省了我们的麻烦了。”

  吐蕃军这一来一回饮马之后,与他们的距离近了许多,三人怕追得太急和吐蕃军队后卫撞上,索性也在河边饮马休息。

  此河虽然清浅,却有一项特异之处,天下河流都是自西向东流,此河却是自东向西注入西海。江朔问拓跋乞梅何故。

  拓跋乞梅笑道:“此水名‘倒淌河’,吐蕃人称之为‘柔莫涌’,吐蕃语爱慕之地的意思,传说龙王派他最小的女儿造西海时,需用一百单八条河,小女儿却只找到一百单七条,最后一条河怎么也找不到。最后聪明的小龙女从东面日月山倒着牵来了一条河,便是这条倒淌河。”

  朔湘二人见河水晶莹透明,也掬起河水来饮,但觉清冽甘甜,二人对视而笑,但觉心中亦纯净、甘美,长途奔袭了一昼夜也不觉乏累了。

  拓跋乞梅颇为识趣地走开了,二人坐在河边圆石之上,独孤湘除去鞋袜,在河水中濯足,江朔只是呆呆望着这日渐丰盈的美少女,心中万般柔情,却说不出口。

  二人这样呆呆坐了良久,拓跋乞梅却回来了,手中居然还提着两尾鱼,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捉来的。

  那两条鱼也甚是奇特,呈长梭形而稍扁,头钝似鲤而无须,全身浅黄,只背上略深,最奇的是通体无鳞。

  拓跋乞梅道:“这可是西海特产湟鱼,吐蕃人不吃鱼,这湟鱼到处都是,每到鱼泛季节,骑马涉水踩死鱼,十分好捉。”

  药农常年在野外谋生,拓跋乞梅不仅会捉鱼,剥洗、烤制都十分熟练,只小半个时辰,三人就吃上了香喷喷的烤鱼,这无磷的湟鱼果然十分美味。

  在倒淌河边耽了一个时辰,三人才重新上马,继续追着吐蕃战马的足迹向西而行,一直追到午后未末时分,拓跋乞梅忽然止住朔湘二人,三匹马离开大路,高原上鲜有高大的草木,三人找了一处小丘掩藏。

  才刚躲好没多久,就听到马蹄声响,一队吐蕃骑兵倏然而至。

第487章 衔枚夜行

  看这队吐蕃骑士的衣甲,应当是先前那支弓骑兵军中的斥候,拓跋乞梅悄声道:“不要轻举妄动,他们箭壶中是鸣镝。”

  吐蕃斥候们跑到方才江朔等人离开大路的位置,驻马四下打量了一番。

  江朔三人是顺着吐蕃马队的线路行进的,地上马蹄印纷乱,吐蕃斥候自然看不出什么异样,他们驻马片刻,便即转身往回驰骋而去了。

  独孤湘奇道:“拓跋大哥,你的耳音这么好,怎么朔哥还没发现,你就先知道吐蕃骑兵要来了。”

  拓跋乞梅笑着解释道:“我可不是听到的,这是吐蕃骑兵的惯例,在骑军前后各十里,左右各三里安排斥候巡逻,以防偷袭。”

  江朔叹了口气道:“看来吐蕃人也颇通兵法,大唐要彻底打败吐蕃也殊为不易。”

  三人又等了一刻,才重新回到路上,继续向前走西走,只是压着马的速度,不敢再快了。

  拓跋乞梅抬头望了望天色,道:“白天应该不会再有巡哨了,夜间我们把马藏起来,再去探营。”

  三人走在这西海南岸的路上,右侧是一望无垠的海水,左侧是茫茫苍山,山水之间离得极近,窄则数里,宽不过三十里,想要躲藏左侧山里有的是地方,倒是不用担心。

  只是前进时又多加了几分小心,毕竟天色转暗,吐蕃军也该扎营了,但又行了多时,看天色已是戌时了,却仍不见前方有营垒的迹象。

  拓跋乞梅在马上蹙眉,神色甚是疑惑。

  江朔不解地问道:“拓跋大哥,有什么不妥么?”

  拓跋乞梅道:“大股骑兵行军不可能每一匹马都是千里马,更有扎营做饭的时间,一日所行不过行百里而已,这支吐蕃骑兵夜半就已出发,到现在仍在不顾一切地奔驰,已跑出二百余里仍不停歇。不知道他们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正说着,江朔忽道:“就在前面!”

  这次轮到拓跋一头雾水了,在他看来前面不过是黑魆魆的一片罢了,但见江朔已然下马,他和独孤湘便也随着下马了。

  江朔以马语对干草玉顶黄说了几句,黄马喷了一下响鼻,似乎表示知道了,转头对桃花马和青马轻声嘶鸣,三匹马边转头向着左侧的山林里跑去了。

  江朔对拓跋乞梅解释道:“我让黄马带二马一起躲到山林里去,这样我们就不必自己绕远了,到时只等我打个呼哨便可唤他们回来。

  若在一日前,拓跋乞梅对江朔这种说法只会嗤之以鼻,但有了昨夜今晨的神奇经历,他此刻对江朔的言语深信不疑。江朔再次挈起他的手,带着他向西飞奔过去,独孤湘自己展开身法,随着江朔一起行动,竟也脚下如飞,丝毫不落下风,拓跋乞梅这才知道这个小女子也身怀绝技,轻功更不在江朔之下。

  向前行了里许,拓跋乞梅才看清前方有一道山梁横亘在面前,只在海边留出了一个百步宽的缺口可供通行,三人爬上山梁,见是下面是一块小丘合抱的平整河滩,地上都是小粒的黑色砾石,在此河滩歇马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此刻吐蕃人在“造饭”,奇怪的是他们居然不举火,更没有砌炉灶,架设铁镬,不知他们如何做饭。

  想来这些吐蕃弓骑兵出发的匆忙,帐篷食物这些辎重都无法随军运到,也没有帐篷,更没有热乎吃食。只见他们围坐在一起,从腰带上解下一只随身携带的束口皮袋,从中掏出一些粉末,放入一只木碗中抓捏起来。

  独孤湘远远地看不真切,问道:“他们在做什么?吃泥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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