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独孤湘皱眉道:“这两个人怎么还打上哑谜了?”
江朔笑道:“公输般的法子很简单,就是杀了墨子,杀了墨子不就没有人帮宋国守城了。”
独孤湘道:“啊……木匠之祖如此小肚鸡肠啊?那墨子岂不是危险了?”
江朔摇头道:“墨子虽然主张兼爱非攻,但绝不迂腐,他可说是战国时最有智谋之人,墨子来楚国之前,已派自己的弟子禽滑离摔门徒三百人去宋国,他的弟子皆通守城之法,楚王眼看没有必胜的把握,便打消了攻宋的念头,自然也没有杀墨子。”
独孤湘点头道:“所以墨子的‘劝说’,不是讲道理,是摆拳头。”
江朔道:“春秋无义战,战国时更是如此,实力是当时各国君主唯一听得进去的说辞。”
裴旻抚掌大笑道:“朔儿,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这句话可谓深得墨家‘非攻’之要,墨家的非攻不是儒家的劝说、祈求,而是靠实力,教人不敢进攻。”
江朔忽然想到“巨子”,不就是传说中墨家领袖的代称吗?
独孤湘道:“所以你们想当墨家?不过墨家兼爱非攻,也没说要杀人吧。”
江朔道:“湘儿,这你可又错了,非攻只是墨家的第一步,墨子认为战有义战、有不义战,伐无罪之国为‘攻’,伐有罪之国为‘诛’,面对不义之战,不但可以‘非攻’,还可以‘出诛’,主动出击平息战争。”
裴旻听了频频点头,道:“珠儿说溯之你是我们同道中人,果然不错!”
独孤湘道:“哦……所以你们杀人是为了以攻代守,以杀止杀?”
裴旻道:“书上写的是道理,现世可要复杂的多,举个例子说,不除掉飞鸿子和乙亥阿波,睿息就无法成为摩尼教的大慕阇,因此骨力裴罗汗王,才会假意和他们亲近,若非我们隐盟暗中助力,各教也难以齐聚崆峒山,正因为如此,才使得二人利令智昏,最终身败名裂。如其不然,以二人之阴鸷狡黠,睿息未必能取而代之。”
独孤湘环视一圈道:“以隐盟诸位的功夫,直接杀了此二人怕也并非难事吧?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裴旻摇头道:“我们杀人的目的不是杀人……若二人的疯狂行径不为摩尼教波斯总坛所知,又或者总坛不知睿息之贤,就算杀了二人,睿息也难以名正言顺地接掌摩尼教数十万教众。”
江朔心中不得不承认裴旻所言不无道理,他问道:“那怀仁可汗不杀阿波,把他带到回纥也是另有深意?”
骨力裴罗笑道:“江小友,你应该能想到,我们需要留有后手,万一睿息治下的摩尼教有变,我们手上便还握有一宗奇货。”
独孤湘叹道:“贵盟太可怕,思虑如此深远……”她忽然看着程千里道:“所以,程大哥,你加入江湖盟时就已经是隐盟的人了?”
程千里点头笑道:“不错!李使君以为我是他安插在安禄山这边的反间,却不知道我其实也是隐盟的间人。”
他忽然离席郑重地向江朔一拜道:“江少主,我要向你赔罪,当年江湖盟太湖震泽崛起,对于江湖盟和漕运各派都是个隐患,我们隐盟意图搅乱江湖盟,让浑惟明身败名裂,江南武林便可恢复均势……”
江朔道:“所以你喂我吃黑龙丹也是……”
程千里坦然道:“不错,原本是要嫁祸给浑惟明,让葛庄主和浑惟明反目,借机除掉他,所以我要向你赔罪。”
他又拜后继续说道:“当年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儿,我确实没想到你能活下来,等我发现你竟然未死,便在清风洞中故意漏过那个东瀛武士,教你露出了体内有龙珠这回事,葛如亮果然爱妻心切想要对你下手,浑惟明也果然借机发难……”
江朔道:“所以你本来想嫁祸浑惟明,后来却随机应变嫁祸给了葛庄主。”
程千里道:“对于我来说,只要达到目的即可,葛、浑二人谁先动手几无差别。不过……少主,我可也真的很佩服你,不但逃的活命,还屡获奇遇,更是在一月间,接连化解了江湖盟和漕运各派的矛盾,这是我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能不杀人而达到目的当然再好不过,此后我们便再没做过搅乱江湖盟之事。”
独孤湘感叹道:“程大哥,你看似憨厚,其实花花肠子可真不少啊。”
程千里咧嘴一笑,道:“湘儿谬赞了。”
江朔现在已经知道他其实十分有心机,但看他这副模样竟然仍觉憨傻,足见他隐藏之深。
程千里接着说:“之后我便去到安禄山这边,安禄山素有反志,偏偏大唐朝廷人人认为他必反,又几乎人人认为他不足以成事,若他真的动起手来,中原腹地必然生灵涂炭。我们所做的,就是让他的狼子野心彻底暴露出来,更要给他多安排几个死敌,牢牢缚住他的手脚,让他腾不出手来造反。”
江朔若有所悟地道:“所以李使君也好,契丹和悉人也好,甚至于渤海国、新罗国,安禄山四处树敌,其实都是隐盟有意为之。”
裴旻道:“不错,范阳的文武中我们安插了不少人手,珠儿只是其一。这其中的诀窍么,一是要挑动安禄山出手,二是绝不能让他得手,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牵制住此贼。”
江朔叹了一口气道:“隐盟竟然如此无所不在,原来我不知不觉间,已多次为大将军驱策了……”
裴旻笑道:“溯之,你天生侠义心肠,我们只是善加利用,你实实在在的帮了这么多人,也是实实在在地破坏了高尚、严庄这些人的鬼计,这可不是我们能安排的,你的所作所为也远远超出了我们原本最好的打算。”
江朔道:“如此说来,燕军屡屡进逼,迫得契丹和悉族造反,恐怕也是隐盟在其中推波助澜吧?”
裴旻道:“溯之,你尚年幼,你可不知道契丹当年何等的凶悍,若非张守珪、安禄山使诈,重创了遥辇各部,契丹也不会落得今日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的窘境。”
独孤湘笑道:“嘿嘿,恐怕当年戕害契丹各部酋长之事,也少不了隐盟的功劳。”
说着她拿眼瞥向涅礼,涅礼一笑,道:“独孤娘子,你不用挑唆,我们隐盟中互相绝无隐瞒、猜忌,当年削弱契丹其实是为了保全族人。”
独孤湘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道:“大夷离堇,你这是被迷了心魄吗?我若是契丹人,定也希望自己的部落越强大越好,怎能说削弱了反而好呢?”
涅礼道:“当年契丹之主自以为兵强马壮,每年都会入寇中原腹地……”
江朔知道他所言不虚,郭子仪就曾亲口对他说过,随着王忠嗣三战契丹之事,在往早了说,裴旻为龙华军使时,也有嚇退契丹追兵的故事。
只听涅礼继续说道:“但以契丹的国力如何能与大唐抗衡?中原汉人死几万几十万人也不会撼动根本,契丹只需一场大败,就有可能亡国灭种,事实上当年的连番征战已经让契丹的青年人死伤殆尽了,因此我虽是契丹人,却也希望限制契丹的实力,安禄山不是傻子,如果他发现契丹真的强大了,到时候可就不是假打,是真打了。”
江朔道:“所以你和怀秀才会远走朔漠,故意和胡剌分兵,也是保全契丹之一法吧。”
涅礼点头道:“当年若非奚王李延宠若杀了唐皇赐给他和契丹可汗的两位公主,怀秀也不会铁了心跟我走。”
独孤湘一愣,道:“静乐姐姐被杀不是意外?”
涅礼道:“不错,静乐她们的行踪,是我让珠儿透露给李延宠的,为的就是坚定怀秀脱离大唐的决心,若归附大唐契丹必然被汉人同化,为了契丹各部,静乐必须死!”
独孤湘此前听他们你来我往,说出这背后的深藏的策谋,因为事不关己,还觉得颇为有趣,此刻说到静乐惨死的真相,她不禁觉得胃中一阵翻腾,眼泪止不住地留下来,怒吼道:”静乐姐姐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们怎能如此冷酷地帮她定了生死?”
第504章 隐盟之影
江朔见独孤湘就要拍案而起,忙拉住她的手道:“湘儿,你切莫莽撞。”
独孤湘惊恐地望着江朔道:“朔哥,你不会也被他们这套说辞给迷了心窍吧?”
江朔柔声道:“我还有几句话要向裴大将军问个明白,湘儿你稍安勿躁。”
说着他以眼向左右一扫,独孤湘登时醒悟,此刻身边高手环绕,外面还围了上百的灰袍武士,又在海心小岛之上,二人绝难逃走,此刻撕破脸确实是莽撞之举。
她扬起脸望着江朔道:“可是,朔哥……”
江朔见阳光洒在湘儿脸上,纯净的天空印在她目中,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柔情,心中反觉得更加坚定,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湘儿,我有几件事必须要问清楚,你放心,我自有计较。”
独孤湘见江朔目光坚定,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对江朔点头,简单而坚定地说了一声“好”。
江朔对裴旻叉手道:“裴大将军,那日在长安城上,多谢你放我们出城。”
裴旻看着江朔,眼神丝毫没有闪躲,平静地道:“溯之,其实你被救起来之后,程千里就已经告诉我了,他给你喂食黑龙内蛋我不知情,还甚为惋惜,因为我当年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江朔不禁想起了当年在南陵纪家老店第一次遇见裴旻时的情景,他跑在裴旻马前为他和贺知章带路去找李白,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裴旻继续道:“后来得知你没有死,我也甚感安慰,不过当时我人在长安,消息往来不便,之后你消失了两年,之后身怀绝世武功再度出世,我便对你更加留意,吩咐隐盟对你多加照拂。”
江朔道:“那我在紫阳别院夺得江湖盟主之位,也是你们安排的?”
裴旻摇头道:“不是,当时你刚刚出世,我们可也没得到消息呢,所以你放心,力压群雄受众人拥戴而成了江湖盟少主,这都是你自己的功劳。包括你统一漕帮,沿河运河北上,踏钺冲沙等等,你行动速度太快,隐盟可一直追不上你呢。”
说到这里,裴旻仿佛想起了过去的趣事,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江朔道:“如此说来,隐盟第一个和我接触的人就是李珠儿了。”
李珠儿点头道:“那日安庆宗会去公孙大娘处,确实是我的建议,至于摩尼教的藏身之处么,我当然早就知道,不过,溯之,当年的你可太青涩了,居然这么轻易就着了道,害我还要拜托空空儿去救你……。”
她说起往事时,一贯面无表情的脸孔上竟然也笼上了一层红晕,露出了笑意。
江朔道:“如此说来,空空儿也是隐盟的人?”
李珠儿道:“他不算隐盟的人,空空儿不屑于与任何人联手……但当年隐盟帮过他,他也会按自己兴趣帮助隐盟。”
江朔恍然大悟道:“因此空空儿出现在汉水之上,以及在盘谷寺中,都不是巧合。”
李珠儿道:“在汉水是因为他对观二龙相争很感兴趣,至于救你么是因为我请他帮忙。”
江朔道慨然道:“原来那日你叫他救我,其实是裴大将军的意思。”
李珠儿微微一笑道:“不然呢?”
不知怎的,江朔心中竟然升起一丝失落,他使劲摇摇头,集中精神,继续问道:“我们会遇上颜真卿和郭子仪也不是巧合吧?”
裴旻道:“不错,那是我安排的,溯之,你当时的种种作为,让我迫切地想见到你。这才有了求画吴师这回事。”
江朔还是不免惊异道:“裴大将军为亡母求画之事也能是假的?”
李珠儿道:“也不能说是假的,只不过巨子的母亲早已去世多年了。”
江朔一拍额头道:“我糊涂了,大唐官员母亲去世需得守丧三年,后一年我就在长安城头见到了领军的裴大将军,他又怎会是新丧。”
李珠儿笑道:“是啊,不过张旭、吴道子这样的名士,可不会去追究这些细枝末节,日睹三圣至今被洛阳百姓津津乐道,张、吴二人却只怕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江朔道:“范阳、笼火城以及通过五阮关能这样有惊无险,如今想来都有隐盟相助才会如此顺利。”
裴旻道:“安禄山如此不安分,隐盟在范阳当然有不少眼线,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举手之劳,不过溯之,你不要以为隐盟是无所不能的,曳落河我们就无法渗透,因此说五阮关小金城的危机是靠你自己的才智解决的。”
骨力裴罗不等江朔发问,先微笑着开口道:“飞狐陉中的相遇当然也不是巧合,而是老夫我也想领略一下江小友的风采。”
这已经完全不出乎江朔的意料之外了,他继续问道:“朔漠发生的种种自然都在隐盟的计算之中了……”
李珠儿道:“方才巨子也说了,高不危通过药物控制曳落河,我们无法渗透,多亏了你,当然还有湘儿妹子和她爷爷,才在朔漠和医巫闾山连续挫了曳落河的锐气。”
江朔道:“是了,湘儿也说空空儿一直在暗中帮她。”
他说这话时,独孤湘在他身边不置一词,这种沉默完全不像她的性格。
李珠儿道:“空空儿是真的喜欢她,他说自己得到内力成为北溟子之前,做小飞贼时,也是这样无忧无虑的样子,看着湘儿,他就想起了过去的自己,但他已经做不了过去的自己了,因此才会偏爱现在的湘儿。”
独孤湘仍然沉默,江朔也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口。
他循着轨迹继续道:“乌湖海上的大海贼冯若芳也是隐盟的人?”
冯若芳明明追了闹文一路,却最后放走了所有敌人,现在想来也颇为可疑。
裴旻捻须笑道:“溯之,你加入隐盟之后,自然会知道一切。”
这可以看作是裴旻第二次邀请江朔加入隐盟,江朔却仍未接口,继续问道:“北海李使君处,自然也是程大哥和老汗王联手演的一出戏,我想问的是日本遣唐使四百条人命殒命,这件事背后是否有隐盟的影子。”
裴旻毫不犹豫地道:“有!”
江朔道:“安西四镇藏有李建成的王孙,隐盟也早就知道了么?”
裴旻道:“知道!”
江朔道:“隐盟帮助隐藏王孙的信息,想必不是为了当今圣人吧。”
裴旻道:“当年高宗派定襄道大总管裴行俭去西域平叛,同时暗中追查此事,却被武后发现,将裴行俭召回,裴行俭留下王方翼在素水河畔筑城,追查此事,武后也将他害死了,最后知道此事的就只剩下不听大唐皇帝调遣的波斯王孙泥捏师,长安四年,泥捏师在碎叶城遇到了刺客,被一汉人剑客救下,而这汉人剑客正是当年王方翼留在碎叶城追查此事的亲兵。”
江朔听过这个故事,他忽然惊觉道:“泥捏师遇到的灰袍刺客不是大食人,而是隐盟?”
裴旻笑道:“这是隐盟前任巨子安排的,如若不然,波斯王孙,大军统帅,又怎会信任他呢?”
江朔大吃一惊:“上一任巨子是李客?”
裴旻点点头,江朔道:“可是李使君说建成的王孙不是太白先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