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280章

作者:圏吉

  独孤湘道:“这有什么?我听耶耶说咱这位太宗皇帝,最喜欢改史,谁知道流传下来的哪些是真,哪些为假。”

  江朔继续读下去,江湖盟主得知此事后,将这女子偷偷带出了宫闱,但中原之大再无那女子的容身之所,便决定带她去西域避世。当时西域并不完全掌握在大唐手中,很多犯罪的,或是前朝旧臣不愿降唐的都去了西域各国,一般来说大唐朝廷也不会为了这些人劳师远征,把他们捉回中原。

  但江湖盟主把这女子带出长安时却夹带了私货。

  太宗李世民即位后,曾多次下诏宽赦建成、元吉的党羽,对二王府的属官也多有委以重任的,但他对二王子嗣却毫不留情,将建成的五个儿子,不论长幼尽数诛杀,革除皇室宗籍。

  不过,其实李建成还有一个遗腹子,东宫姬妾中有美色的亦被充入宫中,其中一女便怀有建成的子嗣,当时已经足月,只以宽袍大袖遮掩了过去,竟然未被发现,七八月间诞下一个男婴,可就无法再养在宫中了,江湖盟主潜入宫中之时,这孩子刚刚诞出,那东宫姬妾便求他将孩子带出皇宫。

  江湖盟主不齿于李世民收纳兄弟姬妾的行为,决定带走这个孩子。东宫姬妾身怀有孕之时都会赐予玉牒为信,江湖盟主便一刀将玉牒斩为两段,一半藏在此匣中,另一半则由建成后裔世代相传……

  读到此处,江朔再次拿起那块玉牌,道:“原来这就是建成子嗣的信物,玉牒上刻的是李建成的小字‘毗沙门‘,却叫我们误会成’沙门‘了。”

  独孤湘道:“这可和当年李邕李使君说的故事对上了,看来建成子嗣在西域之说并非空穴来风,当年李客给波斯王看的玉牌恐怕就是另一半刻着’毗‘字的玉牒了。”

  至此,第一张笺上写的内容就到此为止了。

  江朔展开第二张笺,落款仍是“江湖盟主”,字迹笔体却与第一张完全不同,江朔苦笑道:“看来历代江湖盟主都不喜欢落笔写自己的名字。”

  这张纸写的却是,上任盟主将建成子嗣带到西域后,因见太宗将国家治理得一片兴旺,开启了贞观盛世,他便决定将建成子嗣的秘密永远封存,不再示人。而时任盟主之世,正是武后专权之时,李唐皇室被屠戮殆尽,时人多担心武氏会取李唐而代之,为免李唐血脉断绝,任盟主根据上任盟主所留信息,只身前往西域寻找李建成的子嗣。

  但他花了太多时间,从调露元年到长安四年整整二十五年,等他把孩子带回中原之时,武氏已经还政李唐了,他和同行的波斯王泥捏师商量后,决定继续封存这个消息,建成子嗣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江湖盟主将金匮藏于此处,此洞穴与地脉相连,却在斜逸旁出的一条脉络之上,下面的大厅曾是江湖盟秘密聚会之所,不过早就不用了,为防有人从大厅中潜入,时任江湖盟主便将盗来的光明盐藏于火鼎之内作为陷阱,而真正的宝藏则藏在这间密室之中。

  这间石窟密室乃前辈高人所开凿,有单独的道路通过地脉进入,但路途似迷宫一般,进入洞穴的方法只有泥捏师知道,而开启金匮的方法又只有江湖盟主一人知道,因此只有二人的传人同心合力才能到达此处,能看到这段文字的,想必不是新任江湖盟主,就是景教法王了。

  最后又加了一句,下面大厅内有一条通道,沿通道上行,有一间用巨石机关挡住的密室,这是历代盟主闭关修炼的地方,若内力达不到登峰造极,绝难凭借自己的力量出来,务必慎之又慎。

  二人这才注意到此洞穴还有一个洞口,想必便是与地下脉络迷宫相连的入口了。

  独孤湘叹道:“怪不得这些入口都设得这么奇怪,原来我们都走反了。”

  江朔却奇道:“按这笺上所写,以及李使君讲的故事,写第二张笺的江湖盟主是李客?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后面那些白藤纸所书的笔体又大不一样,每一页都用小楷誊撰得工整干净,估摸着是官修史书的一部份册页,每一张却都与正史所述大相径庭。

  比如正史说,太原起兵是李渊不愿起兵,李世民极力劝说而促成“晋阳起兵”,更有一份“太原元谋十七功臣”的名单,李世民赫然居首功。

  而一张白藤纸上写的却是:李渊为太原留守时,命李建成在河东招募能人异士为己所用,后天下大乱,李渊却迟迟不肯反隋,李世民虽然劝说却也没有动摇李渊的心意。直到李建成带着裴寂等人回到太原来见李渊,劝李渊仿效伊尹、霍光废掉隋炀帝杨广,拥立代王杨侑,发兵传檄郡县,师出有名,令中外归心。

  又比如正史说李世民率军夺取隋都大兴城,之后征战四方,为建立大唐之第一功臣。

  而另一些白藤纸上写的却是李建成率精兵夺取大兴城,在西进关中时立功最多,李世民为内史、封秦国公时,李建成已是唐王世子,封抚军大将军、东讨元帅。

  以至于最为著名的李世民为尚书令,故唐朝不设尚书令之说,白藤纸上也写的是“建成为尚书令”。

  正史说李渊多内宠,万年荒唐,建成心胸狭窄,不能容人,李世民才不得不发动玄武门之变。

  而白藤纸上却无此记载,反而多有李渊德政,建成能干的记载。

  这样的记载虽然都只是只言片语,却数量众多,不一而足,江朔粗粗阅览一遍,放下白藤纸道:“看来这些都是当年被抽出来掩藏起来的实录。”

  独孤湘道:“改这么东西干嘛?我看都离武德九年远的很呢。”

  江朔道:“如果世人看了这些历史原本的模样,就不会觉得建成的死和太宗皇帝的即位如此的理所当然了,反而会觉得太宗皇帝得位不正,若再不失时机地推出建成的子嗣后代……难怪裴旻和皮逻阁都说这些是可以颠覆大唐的东西。”

第555章 地脉迷宫

  独孤湘问江朔:“朔哥,我们拿这些东西怎么办?”

  江朔踟蹰半晌,道:“要我说这些文书也没什么用处,最初将建成后裔送往西域是为了保护他,并非为了颠覆大唐,后来去寻找建成后裔是为怕李唐血脉断绝,两位江湖盟主可都不知道如今大唐盛世,李唐皇室兴旺,如何用得到这建成的血脉?”

  独孤湘道:“不过看了百年的历史记载,我倒是颇为这位太子李建成鸣不平,他其实也不是什么昏庸无能之辈,多多少少死得有些冤枉,若他的后代能……”

  江朔忙伸手止住独孤湘道:“湘儿,你这说法在平民百姓或许不错,但对帝王家而言,凡事没有再回头的可能,若把这些文书带出去,被安禄山这样的野心家利用,难免生灵涂炭,对建成子嗣而言,也不一定是好事。”

  独孤湘点头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建成子嗣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或许还活得逍遥自在,一旦卷入争夺天下的纷争,可就再没有一天安省日子了。”

  她又道:“朔哥,我们一把火把这沓纸烧了吧?”

  江朔听了又犹豫起来,这毕竟是历史的真实一面,他们两个涉世未深的青年男女又有什么资格把这些文书付之一炬呢?

  独孤湘见他不回应,又道:“若要留着,可就不能放在此处咯,段俭魏已经到过这里,所谓法不传六耳,只要多一人知道,任他口风再严,也早晚有走漏消息的一天,况且,我们也很难判断段俭魏是好是坏……”

  江朔道:“我们要去西域,带在身上岂不是更不安全?这东西要是落在黑衣大食人的手上,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独孤湘道:“我还有个疑问,就是这建成的后裔到底是谁?这些文书上可都没写,难道是李客故布疑阵,太白先生其实就是建成后裔?”

  江朔尚未回答,忽然听到一阵隆隆的巨石移动的声音,二人惊恐地对视一眼,暗叫一声“不好!”

  江朔和独孤湘冲出小石室,顾不得使用铁爬梯,直接跃到地面,跑到进入大厅隧洞处,只见绞盘上的铁链已经松脱,断成几截掉落在地上,从断口看显然是被人以锋利的兵刃斩断的。

  二人寻了此前抛在地上的火把,重新点燃后走进隧道,果然巨石将入口重新封死了。

  江朔拉住巨石后的铁环,使劲往上拉,却纹丝不动,入洞时便是他和段俭魏一齐推动才打开石门,但江朔一人好歹还能拽动几分,但当时是向上推易于发力,此刻却是向上拉,隧洞中施展不开,没法拖拽。

  江朔试了几次,对独孤湘摇头道:“不行,打不开。”

  独孤湘用手拍打巨石,高喊道:“段俭魏!快开门!朔哥救了你,你却这样对我们?”

  然而巨石之外哪有动静?独孤湘破口大骂:“猪狗辈!南蛮猴子,快开门!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独孤湘的声音在隧道中往来弹射,变成闹哄哄的一片杂音,巨石之外却依然没有丝毫动静,二人甚至不知道独孤湘的喊声是否能透过厚重的石板传到外面。

  拍打咒骂了良久,石门外仍是毫无动静,眼看手中火炬就要熄灭了,二人只能先退回石穹顶下,加了光明盐的石鼎内的火焰还在燃烧,只是比先前已经暗淡了不少。

  江朔看着隧道口断在地上的铁链,心中有个疑问始终想不明白,段俭魏身上并无神兵利刃,这削铁如泥的刀剑是哪儿来的?当然不排除段俭魏心机极深,身上藏着神兵却一直没有显露出来。

  此外巨石和隧道几乎严丝合缝,斩断的铁链都在洞穴一侧,如果是段俭魏斩断的铁链,那他又是怎么转到石门外面去的?况且石门沉重,绝非段俭魏一人所能拉动的,他一定还有同伙。

  难道……这个同伙还在洞穴内?

  但江朔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却既没见到,也没感觉到还有人在这洞穴之中。

  江朔不惧光明盐,凑近火鼎看了看道:“估摸着燃烧个把时辰没问题,但之后可就难说了。”

  独孤湘忽然紧张起来,惊恐地说道:“石洞中没有别的引火之物,若是这火鼎熄灭,我们岂不是只能置身黑暗之中了?”

  江朔道:“现在已经无法原路返回了,只能通过金匱中文书所载的地脉迷宫出入,只是这迷宫的地图在景教教主手中,我们可不知道怎么走出去。”

  他们手中的火把也已经燃烧殆尽了,就算现在手中有地图,没有火把,也无法走出这地底迷宫,现在可说是毫无办法,在地面上,遇到石堡城这样的人造迷宫,江朔还可以打破墙壁,或者穿出屋顶,靠蛮力冲破迷阵,而在这深埋地下的天然迷宫之中,哪怕你有通天神力,也只能徒呼奈何。

  二人都是一阵心悸,他们眼下的处境便如被活埋入墓的生殉一般,眼看火鼎中的火焰越来越微弱,等火焰完全熄灭之后,便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等死了。

  江朔深深懊悔又一次信错了人,没想到段俭魏的手段竟然如此毒辣,他咬牙道:“无论如何总要试试能不能从地脉中走出去吧?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独孤湘看了一眼巨石穹顶下那些大大小小的洞口,这些洞穴内部都是一样的黢黑,仿佛大张其口,等着人来自投罗网的妖兽一般,独孤湘不禁起来一身鸡皮疙瘩,问道:“朔哥,这么多洞穴,我们怎么知道哪里会是出口呢?”

  她的话语中少了方才豪气,掺杂了一些胆怯。

  江朔道:“根据水流,此处是地脉的旁枝,我们顺着水来的方向走,说不定能找到生路。”

  独孤湘认真地点头道:“对!对!对!你字溯之,自然应该逆行才行运。”

  二人也不管此说有无道理,反正左右是赌,哪便赌西边入水口,又有何不可?

  他们拿了仅存的一支半火炬,独孤湘又回到小洞中取了那只金匱,藏在怀中。江朔奇道:“湘儿,都这个时候的,你还拿金匱做什么?”

  独孤湘道:“我随身带着,若我们迷路死在地脉迷宫之中,这个大秘密便算我们的陪葬,江朔听了苦笑着摇摇头,但又一心想不错,他们虽然打不开堵门的巨石,但段俭魏在外面可以多找帮手,只要知道位置,要移开塞门的巨石并非难事,因此金匱无论如何是不能留在此处的。

  二人准备停当,便携手钻入西边最大的一个洞穴。

  二人除去鞋袜,卷起裤脚,将脚踩在地下暗河之中,这样能更好的感觉水流来去的方向,地下室极为寒凉,此刻外面的世界正是盛夏,这洞中的暗河却让人冷得直打哆嗦。

  为节省光源,二人先点了那半截火把,不一会儿便熄灭了,又换了那一个完整的、未燃烧的火把。

  然而地下暗河的复杂程度远超过他们的想象,脚下的地势忽高忽低,水流时缓时急,一会儿东向西流,一会儿西向东流,更是时南时北,忽聚忽散,叫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溯流而行还是顺水而行。

  手中的火把上的火苗却是越来越微弱,终于“嗤”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独孤湘惊呼一声,紧紧抱住了江朔的胳膊,然而这隧道居然不是一片漆黑,而是散发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冷光,二人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居然能大致看出岩壁的轮廓。

  独孤湘的恐惧立刻被好奇心所占据,揽着江朔的胳膊问道:“朔哥,为什么这里会发出蓝光?”

  江朔道:“看来这里的岩壁会发出荧光,因此在黑暗中仍能勉强视物。”

  只要眼睛能看见,二人恐惧之心立刻大减,相偕在纵横交错的洞穴中继续寻找出路,但此前有火炬尚且找不到路,现在只靠幽暗的荧光更是道路难辨。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两声若有似无的婴儿啼哭声,独孤湘立刻头发倒竖,背脊发凉,她最怕鬼不过,再一次紧紧擭住了江朔的胳膊,声音颤抖地问道:“朔哥,你听到了么?有鬼,有鬼!”

  江朔却一点不见惊慌,反而面露喜色道:“湘儿,不是鬼,是龙!”

  独孤湘将信将疑道:“什么?龙?我熟读《山海经》,从没听过有哪种龙的叫声是和婴儿的哭声一样的。”

  江朔道:“不是真的龙,是‘六角龙’。”

  独孤湘别的书看不进去,《山海经》这样的志怪书籍她却可谓倒背如流,皱眉道:“什么六角龙?哪有这样的龙?”

  江朔一拉她的手,道:“等见到了,你便知道了。”

  独孤湘仍然心存恐惧,躲在江朔身后向前挪动,二人循着那哭声,七弯八绕,哭声越来越清晰,独孤湘心中越发的忐忑起来,忽然似乎有一个滑腻腻的东西从她脚面上爬过,独孤湘吓得惊叫一声,跳了起来,若不是江朔一把抱住她,她的脑袋便要撞到岩壁顶上了。

  江朔道:“湘儿,莫怕,你看这就是六角龙。”

  独孤湘双脚离地,像个猫儿一样窝在江朔怀中,向下看去,却是一个发着蓝色荧光的动物,又似鱼又似蜥,仿佛一只特大号的守宫壁虎,只是脑袋要扁得多,它抬起头来,裂开巨口,如婴儿般“呀呀”叫了两声,脑袋后面撑起六个毛茸茸的“角”。

  独孤湘初听“六角龙”之名,未见其面之时,只觉得恐怖,但见到它之后,连它的如婴儿哭泣般的叫声都觉得可爱了。她跳下来,凑近了饶有兴致地看那黑暗中通体发光的“六角龙”,问江朔道:“朔哥,你怎认得此物?”

  江朔道:“这就是我在冰川中遇到的六角龙的后代,六角龙只要不吃盐就不会长大,但当年冰川峡谷中那条六角龙的后代舔舐了我身上的盐分,六角龙只要成年便会和同类争夺领地,不能共存,摩诃衍只能把它的子嗣送到其他地方。此地离开小龙沙冰川极远,摩诃衍大师应该不会把小龙送这么远,而是它自己爬来的。”

  独孤湘道:“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被我们在此处遇到了这只小龙。”

第556章 东瀛故人

  六角龙在阳光下呈现灰白色,看起来都差不多,难以分辨,但在黑暗中每一只身上发光的斑纹都各不相同。江朔还记得这只小龙身上的斑纹是点状的,与其他条形斑纹的小龙相差极大,他便给这只小龙起名叫“点点”。

  江朔笑道:“遇到点点,我们就有办法出去了。”

  独孤湘道:“这是为何?”

  江朔道:“六角龙会潜入黑暗的洞穴中捕食盲鱼,但六角龙不能长期生活在阴冷黑暗的环境中,必须要晒太阳,你看它身上的光斑明亮,说明这几日刚刚晒过太阳,才会如此明亮。”

  江朔对那只小龙道:“点点,你能带我们出去么?”

  六角龙虽然看起来身躯巨大,但其实不过是爬虫,和马儿、猴儿的聪颖不可同日而语,因此江朔虽然能说马语、猴语,甚至能啸聚群鸟,却无法说六角龙的语言,他说的话这小龙也是一知半解,对着他“呀呀”叫了几声,也不知它听懂了没有。

  那叫“点点”的小龙昂着头转身走去,江朔赶紧拉着独孤湘的手,追上小龙。那小龙一会儿直行,一会儿低头捉鱼,一会儿回头打转,全然不似有什么目的地的样子。

  独孤湘对江朔道:“朔哥,你说这点点听懂你说的话了么?我看它一路游戏,开心得很呢,全然没有要带我们出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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