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这时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一座黑铁塔一般的汉子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原来是李嗣业带着他的陌刀队终于穿过密集而笨重的联军步卒,挤到前面来了。
李嗣业见状,一步跨到高仙芝身前,高仙芝原本也算长得高大,但在李嗣业面前竟显得有些纤弱,他高喊一声:“陌刀队,列阵迎敌!”
手下武卒齐声怒吼,列成一队,如同凭空出现的一堵墙,挡在江朔身后、高仙芝之前。
大食刺客见了唐军陌刀队,竟也有了一瞬间的踟蹰,但他们很快就克服了内心的恐惧,高声呼号发起了冲锋,就在此时忽听,弓弦声响,一枚黑色羽箭贯穿了当先一人的头颅,紧接着是一枚白羽箭和一枚褐色的雕翎箭,也各自射中了一人。
之后就听见刷刷声响,这三种羽箭交织成一道死亡之网,没等大食人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尽数被钉死在地上了,细看之下共射了二十四箭,没有一箭是射空的,倒是有人同时被射中了好几枚箭矢。
忽听一人朗声喊道:“高贤侄勿惊,老儿特来助你。”
江朔抬头看去,他的目力十分锐利,只见那人手持一根奇奇怪怪长满树瘤的粗大手杖,正是有“塞上神弓”之称的拓跋守寂,手上这条其貌不扬的手杖,正是神弓木蠹,他与高仙芝的阿爷高舍鸡是一代人,因此称高仙芝为“贤侄”。
另一边山头却有人喊道:“江少主,一向可好,江湖盟的弟兄们找你找的好苦!”
江朔早已认出了这手持铁胎弓的汉子,惊喜地高喊道:“南八,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南霁云尚来不及回答,又有一人喊道:“江少主,还记得小侄么?”
江朔见与南霁云相隔不远之处,有一青年人,比他大不了几岁,但却谦恭地自称小侄,江朔喜道:“你是曜郎!”
王栖曜的年龄比江朔还大了些,但他自称小侄,是自降了一辈,皆因他对江朔倾心仰慕。
高仙芝早知几人的大名,喜道:“天下射术最精的三人居然都来了!看来是天不绝我大唐啊。”
拓跋守寂寞也不客气,喊道:“高贤侄,快命人穿上火浣衣,冲破车阵,我们山上可挡不了多时了。”
高仙芝先是一愣,继而醒悟,原来这些大食人穿的灰袍就是能阻挡火焰的“火浣衣”,穿上这样的衣服,就可以在火海中穿行也不用担心被点燃,可是话虽如此,谁有这么大胆量披上一块布就冲入火场呢?
却听李嗣业朗声道:“破障正是陌刀队的职责所在,嗣业愿为节度使荡平前路。”
高仙芝却有些舍不得,毕竟李嗣业是他帐下第一悍将,真有个什么好歹,他可有些舍不得。但李嗣业已经去大食人身上扒袍子了,高仙芝转念一想今日若不能突围,也就没有以后了,只能让李嗣业放手一搏,或许还有生路。
地上大食人的尸体共是二十来具,李嗣业挑了二十人与他一起披上火浣衣,就要进入火海,江朔也捡了一件袍子,对李嗣业道:“大哥,我同你一起去。”
李嗣业却一推江朔道:“兄弟,你别去,这种粗活你干不来的。”
江朔知道李嗣业是怜惜自己,不想让自己冒险。道:“大哥,我有神功护体,再不济也能全身而退……”
李嗣业知道自己这个小兄弟执拗,认定的事情就不可能劝退,于是点头道:“万事小心。”
陌刀队身披石棉织成的火浣衣,他们用手中陌刀横扫竖劈,将已然被烈火烧塌、烧酥的粮车劈碎,推到一边,为大军清出道理,一开始颇为顺利,但越深入,大车堆得越是密集,越来通行。
况且披上火浣衣虽然不会被大火电燃,但置身火海之中仍绝胸闷气短,尤其李嗣业等人穿着重甲,铁质甲胄更是灼热难当,不一会儿的功夫,唐军已然各个汗流浃背,身上甲片被炽热的炎风烤得通红,仿佛很快就会自燃起来一般。
这时江朔上前一手按在李嗣业腰间,一股凛冽的寒气立刻隔着铠甲传入他体内,再过一会儿,铠甲上居然结了一层薄冰。
李嗣业顿觉舒爽许多,他想要道谢,但一开口就觉炎风呛喉,只能闭口对江朔点了点头。
江朔转身再到下一个陌刀武卒身边,依样施为,给每个人穿上一套“寒冰铠甲”。
众武卒可不知这是江朔利用体内至阴至寒的凛炁为他们降温,还道是他会法术,众人凭一时之勇奋不顾身闯入火海,心中原本也是七上八下,但此刻得“神人”相助,还有什么可怕的?
陌刀队在火场中不能开口发声,却想出了另一种方法互相鼓劲,他们猛踏地面发出闷雷般的声响,渐渐越踏越齐,虽然不过二十人,却有地动山摇之感。
江朔则在他们之间穿行,不断给灼热的铠甲降温,陌刀队精神大振,奋力挥砍打开通路。
他们身上薄冰在灼热的火海中不断融化,腾起的白色烟气大盛,几乎将众人完全包裹其中。外面的人不明就里,见他们如兴云吐雾一般,在火海中开辟出一条道路。
联军将士齐声欢呼,冲上去用长枪钩开木车,用衣衫扑打,甚至以靴子踩踏,熄灭余火,大部队跟在陌刀队后面迤逦前行。
终于陌刀队击穿了火墙,对面开阔地上有两千拔汗那步军持枪列阵。
李嗣业等人抖落身上的火浣衣,发出憋闷已久的怒吼,高举陌刀毫无畏惧地发起了冲锋。
拔汗那人见火海突然分开,冲出来几十个浑身冒白烟的武士,不知道是神是鬼,总之肯定不是人!
虽然拔汗那有两千人,但被这二十人的声威所吓,有数百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跑,拔汗那领军将领还想要呵斥军士回来再战,却不想江朔来得好快,百步开外瞬息便到,抬手点了他穴道,将他一脚蹬翻。
这次跟上来的陌刀武卒没有再挥刀就砍,而是一左一右,将两把大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拔汗那军见主帅被擒,更没了约束,军阵立时裂解,一时间狼奔豕突,四散而逃。
陌刀队又追出一百步,斩杀近百人,李嗣业道:“穷寇莫追。”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住阵型,不再追击了。
后面的联军也冲出了山谷,他们用长杆兵器将燃烧着的粮车拉到空旷处任其燃烧,一会儿也就都熄灭了。
联军从隘口蜂拥而出,高仙芝喝道:“大食人还在后面,四散而逃必然会被骑兵追上,有死无生,为今之计只有结成方阵缓缓退回怛罗斯城,方能活命。”
各族众军士皆以为然,重新列成防御方阵,面向隘口缓缓后退。高仙芝以鼓角通知两山上的军队后撤。
不一会儿弓箭手先撤了下来,原来在左边的是南霁云和王栖曜所带领的安西健儿,而左右边的则是拓跋守寂所率党项弓手。
弓兵退入步军方阵之内,骑兵最后撤离,向步军方阵两翼退去,这时山顶尘头大起,大食与葛逻禄骑兵追上来了。
第633章 宁远王子
大食骑兵在唐军和于阗骑兵后面追得甚急,江朔见尤其是左侧山头明显有几骑落在了后面,数十名葛逻禄游骑围攻一匹黑马上的骑士,那黑马受了惊,畏葸不前,马上骑了一个中年人,此人青衣长袍一副文士打扮,正是岑参,马下一娇俏的身影却不是湘儿是谁?她想拉着马儿向下跑,然而她越是用强拖拽,那黑马就越是挣扎抗拒。
唐军骑兵后队分出十几骑前来接应,见唐军来援助,更多葛逻禄游骑向此处汇聚,他们在马上张弓,边跑边射,唐军骑手尚未到近前就有数人中箭倒地,只能稍退,不敢过分靠近,独孤湘还在努力想要控制住黑马,那马儿却左跳右突愈加狂躁。
葛逻禄人射向他们的箭皆指向黑马和独孤湘,却不向岑参身上招呼,独孤湘一边自己躲避,一边还要替黑马抵挡飞矢,同时还要保护岑参勿为流矢所伤,左右穿绕手忙脚乱却徒劳无功。
眼见形势十分危急,江朔飞身抢出,飞奔上山坡,一名葛逻禄游骑策马横挡到他面前,江朔随手一推,竟然连马带人一齐推得飞了出去,重重贯在地上。
葛逻禄游骑原本没有关注江朔这边的情形,忽见一人一马摔成这个样子,一时竟不知江朔是怎么做到的,立刻有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向江朔扑来,同时手中弓弦连响,两人共射出四枝羽箭,首尾相连,连珠价地向江朔飞来。
江朔喊一声:“来的好!”
他飞身跃起,双手抓住前两枝羽箭,同时双脚连环踢出,将后两枝箭顺势向后踢出,他踢时并没有看向身后,却如脑后生眼一般,那两枝箭不偏不倚,各射中了一名葛逻禄骑士,同时江朔将手中两枝箭随手掷出,正中射出羽箭的那两人。
江朔全程一气呵成,甚至看都没看一眼被羽箭射中的四人,脚步不停奔向独孤湘和岑参。四周葛逻禄人大为震动,他们抢在大食骑兵前面行动,原本只是为了占点小便宜。
方才葛逻禄人见战场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名文官,他们知道大唐重文官,若掳了去,说不定能得一大笔赎金,因此射杀了岑参的坐骑,想要生擒他,没想到他身边的小女子竟然武功十分了得,用一条白练就打伤了数人。
见独孤湘武功高强,葛逻禄人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射箭,想先以冷箭射杀这小女子后再掳走岑参,唐军骑兵回撤接应岑参,则更令葛逻禄人兴奋,知道岑参定然是个重要人物,重要的人物自然值更高的价钱。
葛逻禄人对高价的猎物总是很有耐心,他们一边围住岑参,一边射杀回头接应的唐军,间或射出冷箭偷袭独孤湘,眼看就要得手之际,却又忽然杀出来一个江朔。
江朔到了岑参面前,一牵缰绳安抚住惊马,道:“岑夫子,我来带帮你。”
岑参见一个血葫芦似的人上来就抢他的马缰,正觉害怕,但听他开口才知是江朔,顿时放下心来,道:“溯之,原来是你。”
江朔口中“咴咴”两声,黑马立刻长嘶一声,发蹄向山下直跑下去,江朔的口技当比最熟练的骑手的控缰之术更厉害。江朔和孤独湘跟在马后面,这样葛逻禄人的弓箭都从背后射来,要再守御就可就方便多了。
独孤湘十分担忧地看着江朔道:“朔哥你怎么头上脚下全是血?”
江朔道:“放心,不是我的血。”
独孤湘立刻皱眉道:“你怎么也不闪不避?哪有当世大侠被人溅一脸血的?”
江朔哭笑不得道:“当世大侠也不用上战场啊……”
独孤湘道:“人血凝结又脏又丑,后面可难洗了。”
江朔道:“战场上下来的人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有人担心洗澡的。”
二人一边跟着黑马下山,一边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了,葛逻禄人在后面射箭不断,二人随手拨打,好似在挥去扰人清净的蚊蚋一般,压根没有把这些利箭放在眼中。
葛逻禄人越射越是心惊,越射越是自讨没趣,追了一阵子终于不追了,转头看大食人骑兵早已停住了步伐,这数十游骑正感奇怪,忽听破空之声,抬头看时,黑色的羽箭已然临头,在想拔马逃跑已经不及,原来他们不知不觉已追到了唐军长弓手的射程之内,犹豫之际失去了最后逃生的机会,只一阵箭雨便被全数射落。
江朔和独孤湘保护着岑参退入本阵,高仙芝对岑参十分恭敬,迎上去道:“参军受惊了。”
岑参苦笑着摇头道:“今日始知战场厮杀之残酷,不瞒节度使,岑某现在腿肚子还转筋呢……哪有什么‘上马带吴钩,翩翩度陇头’的潇洒气度。”
岑参这番自嘲引得众人一阵哄笑,但这轻松的时刻十分短暂,严峻的形势仍在眼前,虽然他们退出隘口,保留大部,未被大食人歼灭,但大食和葛逻禄人的数量仍然远胜己方,如今在平原上对决,非但没有胜算,久而必败。
尉迟胜和李嗣业、程千里等人也终于和江朔能说上几句话,此前战场形势危急,谁也顾不上盘桓,万幸大战之后,江朔认得的这些人还都好好的,程千里、尉迟胜受了点轻伤,李嗣业被火燎了几下,也无大碍。
只是听说杜环不见了,有人说他死在战场上,也有人说他被大食人掳走了,江朔颇感惋惜,但毕竟和杜环不熟,也没有太多伤心。
众人简单盘桓后又问高仙芝的打算,高仙芝道:“为今之计,只能先退回怛罗斯城,依托城墙坚守,后面的事情融后再议。”
军令向下传递,联军缓缓向后倒退,大食骑兵缓辔尾随,他们之所以不敢进攻,是因为后卫是李嗣业的陌刀队,此刻陌刀队大约还剩六百余人,相比开战时左右陌刀队共一千人计,损失已近四成,几乎每一名武卒的腰间都挂了一把从战友刀柄上取下的陌刀。
陌刀极类汉之战马大剑,只是更为坚固锋利。每个陌刀武卒手持利刃,身披坚铠,怒目瞪视着对手,目眦尽裂,几乎要瞪出血来!
大食骑士心中打鼓,他们人数虽多,但推来让去,一个敢出阵的都没有。至于葛逻禄人,早就悄悄躲在后面不肯主动出击了。江朔心道此刻的场景颇似被饿狼跟踪的旅人,人和狼都互相忌惮,人固然不敢打狼,而狼也不敢轻易扑咬旅人,双方就这样互相戒备,保持着一进一退的节奏。
唐军就这样退行了大半日的时间,日落前终于退到了怛罗斯城下。怛罗斯只是一方小城,乃是兵家死地,高仙芝自然不会把全军撤入城中,将骑兵大部和部分弩手留在城外安营扎寨,步卒和长弓手则进城休整,唐军守将见大军这个样退回来,后面不远处还跟了乌泱乌泱的大食骑兵,已猜到是吃了败仗。
一边赶紧登城加强防御,一边准备干粮清水,怛罗斯小城可不是要塞化的石堡城,虽然粮草不缺,但此城的城墙坚固程度,内部街垒的数量而言皆可谓不堪一击,只能提供一时的庇护而已。
高仙芝和江朔等人一同登上夯土城墙,向内望去,败退回来的士卒基本把城中角角落落都填满了。向北面看时,骑兵躲在城后,开始扎寨。最后回看来路时,烟尘滚滚,大食人非但已经兵临城下。而且将军队充分展开,将怛罗斯城团团围住。
大食四面围城,将营寨藏在城后,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快快快!
骑兵们得到了城内派出的协助的民夫,然而他们动作再快再熟练,也不可能一瞬间就建起营盘。
城头忽然有眼尖的瞭望手高呼道:“小心,大食人冲过来啦。”
江朔顺着声音望去,果然大食军队中有一彪人马从大食军中杀出,向着唐军骑兵营垒直冲过来。江朔拢目光看时,这支军队穿戴整齐,当是大还是人的主力,一旦战马真能全速跑起来,以凡人的力量便难以抵挡了。
大食骑兵仍在不断加速,此刻若他们被撞一下,步卒只怕要历时倒地便死,毕思琛在城头高喊道:“弓箭手集中,以齐射击退这股敌军!”
然而唐军尚未发一箭,大食人的骑军忽然被斜刺里杀出的一支骑军拦腰截断!
这支军队甚是奇特,人人穿猩红色的衣衫,胯下所骑皆是通体红色的汗血宝马,这些人来得好快,一阵旋风似的收割了近百颗人头,不等大食人反应过来便策马快速逃离了。
大食骑兵尚未从眼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红马骑军绕城一周,再度出现在大食人的右侧,他们再度打出一波攻击后更不恋战,策马便走,大食人以为她们这一次又要绕城一周再来冲杀,于是转而面向右侧,布置好了层层反骑兵防御,没想到这支骑兵的指挥官奇计百出,转过城墙一角之后,立刻转头一个回马枪杀了回来。
这下正扎在大食军最薄弱的环节上,三次攻击之后,这支突前的大食骑军终于被击溃了,大部逃归本阵,却也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岑参手搭凉棚向下看去,问道:“我们还有生力军?”
高仙芝也摇头道:“我也不知这支军队从何而来?”
这时那队骑兵到了城下,为首一员西域胡服小将叉手道:“在下宁远王长子薛裕拜见节度使!”
独孤湘奇道:“甚宁远国?我怎么没听说过。”
岑参道:“天宝三载圣人改拔汗那为宁远国,不过西域诸国不习此名,还是称他们为拔汗那人……”
第634章 诡异退兵
独孤湘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这拔汗那不就是刚刚堵住隘口的叛军么?”
高仙芝冷笑道:“不错,正是这个拔汗那。”
那自称薛裕王子之人马上叉手道:“节度使有所不知,反叛的并非拔汗那,而是领军将领巴哈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