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窦庭蕙道:“溯之,你甫一任盟主就来扬州,不知有何见教啊?”
浑惟明忙道:“少主此番北上是为了拜见前盟主李使君,却不特为来的扬州。”盟内出来叛徒又搅的天翻地覆,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因此浑惟明不提程昂之事,只说北上去拜会李邕。
窦庭蕙点头道:“即使如此,窦某当尽地主之谊,溯之快请坐。”
窦庭蕙拿眼示意,立刻有人让出主宾位置给江朔等三人坐了,小厮上前移案,重新布置碗筷肴馔,刚要倒酒,窦庭蕙却道:“贵客至,怎再能饮寻常酒?快换郁金香。”
不消片刻,小厮以一方银盘呈上玉瓶玉盏来,正要上前倒酒,窦庭蕙身边却站起一人,是窦庭蕙方才示意让位三人中的一位,那人生的高大,环眼戟须,相貌甚是粗豪,上身只穿一间半袖,下着一条束腿的绲裆绔,乃是武师的打扮,道:“郁金香酒乃兰陵所产,兄弟也是兰陵人,就让兄弟做半个东道,为江少主斟酒。”说着一把夺过小厮盘上玉瓶,大踏步走到江朔面前,便要向他盏中斟酒。
此人名叫萧大有,他出身草莽,自称兰陵萧氏,只怕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做不得准。
运河上船运繁忙,需要大量的船夫劳力,久而久之便结成了帮会,浑惟明震泽所辖多为江南吴越人,在扬州以南,水路上称他们为南帮,萧大有却是河南道的领袖,船民多居运河以东,称为东帮,东南二帮都在运河上讨生活,自然多有龃龉,而震泽地处江南,毗邻扬州占了地利,更兼浑惟明精明强干,武功既高人又精明,因此南帮这些年颇压着东帮一头。
萧大有见今日浑惟明带了个十几岁的少年说是盟主,偏偏大主顾窦庭蕙还对着少年礼遇有加,实在气不过,心想我斗不过浑惟明还治不了你个小孩子么?便借斟酒之名,想要寻江朔的晦气。
萧大有右手抓起江朔面前酒盏胡乱斟了,向前猛送,道:“少主请饮!”这一送哪里是奉酒,简直就是拿酒盏当凶器只锤江朔面门,江朔若不加抵挡,酒盏撞在嘴上只怕门牙都要敲掉几颗,如果出手遮拦将酒盏打碎,那便是驳了他面子,也有动手的口实。
窦庭蕙见状惊呼:“萧郎不可无礼。”
第77章 酒楼斗法
却见江朔不慌不忙地伸出右手,轻轻搭在萧大有手腕上道:“萧大哥,饮这郁金香酒用瓷盏却是错了。”
萧大有腕子被他一搭便似嵌入岩壁之中,再进不得半分,想要侧手泼酒,却也翻不过腕子,他一边暗暗运劲回夺,一边怒道:“饮酒便是饮酒,哪有这许多讲究?”
江朔起身,借着萧大有回夺之劲手往前推,将那酒盏送回到玉瓶瓶口,萧大有正自运劲回夺,却不料江朔突然将他手腕回推,收力不及,右手腕子一翻,将一盏酒尽皆倒回左手抓着的玉瓶之中,江朔这一下手法得自赵蕤的真传,动作细微小巧,旁人看着倒似萧大有听他劝说,自己把酒倒了回去一般。
趁着萧大有一愣神的功夫,江朔顺手接过他手中空盏,随手一抛正落在小厮捧着的托盘之上,这一下用劲极巧,瓷盏落在盘中一撴,却将盘中玉盏震得跳到半空。
萧大有见右手已空,心中恼怒江朔戏弄,伸手去抓他肩头,却不料江朔顺势旋转身子,萧大有右手抓空,拿着玉瓶的左腕却被江朔右手抓住,江朔左掌从右手下穿出,正接住落下的玉盏,又复旋回将玉盏塞入萧大有右手中。
这几下兔起鹘落,便似萧大有伸手接过江朔送来的玉盏一般,毫无违和之感,萧大有看着右手中平白多出来的玉盏,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江朔右手一托,萧大有一个没注意,左手玉瓶一倾,瓶中美酒便倒入右手盏中。
江朔更不等萧大有明白过来,右手向上一抬,萧大有不由自主地举起玉盏对着空中的琉璃灯盏,江朔道:“太白先生诗云: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饮这郁金香酒么自然要用玉盏。”说罢右手一松,萧大有正运劲沉腕,突然腕上一轻,手臂自然扬起,玉盏竟向自己唇边送到,他躲避不及,本拟咬紧牙关不饮,江朔却以左手轻拂他上腹巨阙穴,萧大有但觉腹中一气上冲,不由自主的张开嘴,而此刻玉盏恰送到嘴边,“咕嘟”一声饮了一大口。
萧大有手中举着空盏,心中迷茫糊涂,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听江朔的话,自斟自饮了一盏,当真好不尴尬,事已至此他也不便发作,只得咂麽咂麽滋味,讷讷地道:“好酒,好酒……”
江朔这一推、一送、一托、一抬,尽是小巧隐蔽的手段,靠的都是借萧大有之力,衔接自然流畅,毫无牵强之处。窦庭蕙是个贵公子不会功夫,只道二人忽然把酒言欢了,浑惟明、南霁云都是大行家却看的明白,在坐也多有会家子,见江朔所使功夫奇巧,竟一齐声喝彩。
如此一来,萧大有气势立时大颓,将玉瓶放回小厮手中案上,讪讪退到一边,却忘了手中还捏着玉盏。
却听一人道:“江少主怎地教人饮酒,却自己不饮?我来敬少主一盏。”
江朔见是一精瘦的老者,这老者一身短打青衣,皮肤皱缩,一双眼睛却烁出精光,江朔心念一动,想起赵蕤说陇右崆峒派的内家功夫练到高深境界皮肤会皱缩,心道这位前辈莫不是也是崆峒派的高手?
那老者见江朔方才施展的手法知他擒拿短打的功夫了得,但料想他年纪轻轻内力必然不济,便想不做接触单以内力胜他,老者身边亦有侍酒小厮,他随手抓起一个玉盏向江朔一掷,江朔伸手去接,堪堪到手边那玉盏忽然下坠,原来老者抛出时用了一股巧劲,让玉盏中途突然下落,江朔如接不住便似他失手打破一般,那老者便胜了一筹了。
江朔见玉盏陡然下落,却不慌张,潇洒的一挥手,这袖里乾坤的功夫本需穿着宽袖裾袍才能挥袖施展,但江朔内力极强,虽着窄袖竟也能施展,他挥舞手臂之际内炁外溢,带起一阵罡风将玉盏卷起,江朔内力疾吐,玉盏便回头飘飘遥遥飞向老者,江朔一拱手,口中道:“晚辈不敢造次,还是老人家先请。”
那老者哼了一声,只道江朔要如法炮制,为防玉盏提前落地,老者看准玉盏落地之处特地跨前一步去接,不想那玉盏在空中忽然打了个摆,便似打水漂一般,向上跃起,兀地从他头顶飞过。
老者不禁大吃一惊,抛掷暗器提前下落之功称为“寸劲”,虽然难练却也不是什么稀罕功夫,但这暗器飞在半空中而能突然弹起却是闻所未闻,要知道打水漂时,片石能在水面弹起,那也是有水面可供借力之故,而江朔凭空掀飞的玉盏,无从借力竟能再次跃起,实是匪夷所思,神乎其技了。
老者急忙转身,好在玉盏去势不甚疾,老者一弯腰,在酒盏堪堪落地之间将其稳稳托住,这时江朔已抄起玉瓶在手,只待老人起身,道:“小侄为前辈斟酒。”手抖处,一股酒箭从瓶中射出,老者起身之际不及躲闪,酒箭恰落在老者手中玉盏之中,堪堪斟满,涓滴不漏。
老者知道江朔给他留了面子,如江朔稍稍用力,那酒箭射向自己身子又如何躲得开?老者已知江朔内力实在高出自己太多,当即双手端起玉盏道:“江少主少年英雄,老朽谢延昌佩服。”说着一仰脖满饮了这一盏。
老者刚退到一边,另一边又有一人朗声笑道:“江少主好手段,东西两位把头敬酒你都不喝,在下范阳卢玉铉,不才也想敬一杯酒,不知少主肯不肯赏脸。”
说话之人手执一柄方形的纨扇,头戴双翅软脚幞头,内着圆领窄衣外罩丝质襕袍,却是一副锦衣华服的公子打扮,他仍坐在塌上不起身,招手唤来小厮,将玉盏先自斟满了酒,在放在扇子上,随手一抛,扇子便托着玉盏打着旋一齐向江朔飞来。
这一抛看似平平无奇,但细看扇子和玉盏的转动方向却是相反的,这功夫有个名堂叫“阴阳一掷”,说的是一掷之下化出两股不同的劲力,原是他祖传打暗器的独门手法,如不明就里伸手或推或接,只要一触扇子,则扇上玉盏必然翻覆,如出手相扶,酒盏就势撞入手中,那便不得不饮了,看来这位卢公子见前两人外功、内功均非江朔敌手,便想以巧取胜,用这一掷让江朔乖乖接了玉盏。
江朔见卢玉铉一抛之下竟有两种劲力,使得纨扇和玉盏反向转动,也不禁喝了声彩,他双手在胸前虚抱,只待纨扇飞近,左右手一齐鼓劲,内炁外溢散在胸前两掌之间,真炁将一扇一盏裹住,双手虽不接触,扇、盏却在他胸前盘旋不落,他带着扇子平地转了圈,回身一甩,那一扇一盏又溜溜打着转飞向卢玉铉。
卢玉铉见玉盏仍是之前旋转之势不变,扇子却变来为去,改变了旋转方向,这样一来,玉盏和扇子却是一顺旋转了,自是江朔不会“阴阳一掷”之法,要接起来可就简单多了,他微笑着伸手一抄托在扇下,让扇子在他掌心自旋,照理玉盏和扇子同向旋转,扇子自旋,玉盏也应在扇上同旋才是,却不料玉盏旋转着划过扇面,径直向他胸前飞来。
原来江朔虽不会一掷生出两种劲力之法,但他以双手在玉盏和扇子上各施了不同的劲道,看似玉盏和扇子一同飞回,其实玉盏只是贴着扇子却未接触,因此卢玉铉托住扇子,却定不住玉盏。
眼见玉盏撞向前胸,卢玉铉只得无奈伸手接过酒盏,他见江朔内力既强,智机也不在自己之下,心中也甚是佩服,举盏向江朔凭空一比,也饮了。
开始萧大有向江朔敬酒,窦庭蕙还没看出江朔有什么功夫,只是奇怪萧大有气势汹汹而来怎地江朔一推让他就听话的自己饮了,待见谢、卢二人各施绝艺向江朔敬酒,才看明白各人是在考校江朔的功夫,最后两人都接回酒盏自饮了,那自然是江朔大获全胜了。
窦庭蕙不禁鼓掌喜道:“只道溯之人品俊逸,不想手上功夫也如此了得,真乃少年英雄,我当敬溯之一杯。”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可不会武功,我自饮来,溯之可不要对我搞这飞来飞去的把戏。”说着自取一盏饮了。
众人看他着急忙慌的自饮,唯恐江朔向他“敬酒”,都不禁大笑起来。
箫、谢、卢三人虽然与江朔比试输了,但江朔不为己甚,并未折三人的面子,三人心里感激,更知道江朔内外功夫实是高出他们太多,当即也一起起身重又斟满了酒,对江朔拜道:“我等再敬江少主。”这次却非比试,都自一饮而尽了。
江朔也连忙自斟了一个满盏,向众人团团拜道:“不敢,不敢,众位前辈英雄请了。”也喝了一个满盏。
南霁云却认得那几人,他悄声对浑惟明道:“浑老二,今天少主可是替你挡了刀啊……”
浑惟明嘿嘿笑道:“没想到这东、西、北三路的把头都来了,看来原是要寻我浑二的晦气,不想少主神功盖世,可是把他们都压服了。”
南霁云也嘿嘿一笑道:“今日少主虽然技压群雄,但你这点破事却只怕也没这么好了结。”
第78章 化解纷争
果然,众人回席之后,谢延昌叉手道:“江少主,你的人品武功,谢老儿我佩服得紧,本不该再起纷争,不过事涉三帮数万弟兄的生计,却也轻易退让不得,今日老儿拼着老命不要,也要向少主讨个说法。”
江朔奇道:“谢大哥何出此言?我今日偶游何逊楼,受窦三郎之邀入此阁子,却什么时候得罪了谢大哥?”
萧大有却哼了一声道:“江少主,我原敬你是个少年英雄,怎地和浑老二一样混赖?”
江朔转头问浑惟明道:“浑二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事先知道几位在楼上等我们么?”
浑惟明忙否认道:“没有,没有,我绝不知道几位把头在此。”
窦庭蕙也道:“江少主,浑帮主他确实不知。”
江朔听的糊涂了,向窦庭蕙叉手道:“窦三郎,我新任盟主,实不知江湖盟哪里得罪了几位把头,还请三郎具实告之。”
窦庭蕙向谢、萧、卢三人一比道:“三位把头邀我今日见面,为的是震泽所占漕运份额之事,自然不会通知浑帮主,因此他确实不知,而我也是听了江少主在楼下品评何逊之诗,一时兴起才邀你上楼饮一盏,却不想溯之你便是这江湖新主。天下事真就这么个巧法,因此还请诸位少安勿躁,将此事起因说清楚,在看江少主如何决断。”
萧大有道:“好,不过我先要问一下江少主,是否做得了这南帮震泽的主?”
南霁云咄了一声道:“江少主统领江湖盟,震泽既属江湖盟,少主自然做的了震泽的主!”
浑惟明也道:“萧大,你什么意思?我浑惟明自然要听江少主差遣。”
萧大有还待要讲,卢玉铉却拦住他道:“萧郎,大家七嘴八舌,江少主可不知道听谁的好了,还是由我归总来说吧,不知二位把头意下如何?”
卢玉铉乃范阳卢氏的旁枝,虽身在绿林,但他是文武全才,更兼智机过人,人称“范阳卢郎、今世子房”,说他像西汉开国的著名谋士张良张子房一般么,那自然是有些夸张了,却也说明绿林中人对他才智的认可。
萧大有和谢延昌都是粗豪的武人,当即公推卢玉铉代表三帮向江朔说明前情。
卢玉铉道:“江少主可知漕运之事?”
江朔点点头道:“每年顺着运河将江南所产粮米运到京畿谓之漕运,这不是朝廷度支使衙门的活计么?”
卢玉铉笑道:“少主果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起来槽运确是官府的事情,但每年从扬州启运的粮米多达百万石,所需劳力无计其数,且除了夏秋两季运粮,还有盐铁、丝帛等需要转运,光靠度支使衙门的老爷们和临时征召的民夫如何能行?”
江朔想起汉水上那个肥头大耳的校尉陈先登,心道不错。
卢玉铉续道:“因此从隋末就开始有了许多以运河为生,专司漕运的船工,大唐开过百余年,漕运日益兴盛,运河船民已不下十万户,船工非农非商,在运河上讨生活实是不易,因此船民慢慢聚拢互助,形成了帮会。
运河分为四段,船工也分做四帮,便是南方山阳渎、江南河的吴越船民称江南帮,通济渠两岸的宋州、东鲁船民称渠东帮,北面黄河两岸的雒阳、魏博船民称河北帮,以及西面两京之间的广通渠上船民称关西帮,这便是今日的东南西北四大帮会。
这帮会和武林帮派却不相同,帮会人数众多,虽然也有不少会功夫的,但并非师徒相传的武林门派,多是不会武功的小民百姓,帮会之主称把头。”
江朔心道:难怪先前窦三郎称他们三人为把头。
卢玉铉接着说:“江南帮便是如今的震泽帮,在浑帮主父子二代的经营之下好不兴旺,更是与江下五湖结成江湖盟,那更是马踏江淮,威加河海了。”
浑惟明哼了一声道:“那你们也尽可以拉伙结盟,自己实力不济还来怪别人么?”
萧大有怒道:“震泽帮地处江南,把持着漕运的起点,占尽地利,获利最丰也就罢了,但近些年来,震泽恃强凌弱,多吃多占,却是不给别人活路了。”
浑惟明闻言一瞪眼就要发作,江朔赶忙拦住他,对卢玉铉道:“卢郎,请你讲下去,震泽到底是如何得罪了各位?”
卢玉铉道:“漕运从扬州出发,按裴耀卿做江淮河南转运使时定下的规矩,漕运以十船为一队,度支使官兵自压头尾两船,中间八船却雇佣船工操持,向来是四大帮会各占其二,去年秋运之时,浑帮主却突然要改规矩,要独占其五,其他三帮只能各占其一。江少主你说是不是忒也得不讲理了?”
浑惟明道:“怎不讲理了?天下船工,我江南占了一半,自然要分一半的漕运才叫合理。”
谢延昌哼了一声道:“你人多,那是因为江南船大,船工用的多。”
浑惟明道:“船大人多,吃的还多呢,我不多跑两趟,船工自食的粮米都赚不够呢。”
萧大有道:“你们南北帮会不是在起点就是在终点,船跑一个来回便能回家了,我们鲁人跑船,先要自带吃食到扬州,跑完一趟又要自回东鲁,所耗粮米比起南北两地的人可都多得多了!”
卢玉铉也道:“萧大哥此言差矣,要说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江淮水道阔直平稳,而河洛水险,尤其是三门艰峻险难,北方船工都自己拉纤,南人却还要找民夫拉纤,这钱粮可都白白浪费了。”
浑惟明道:“南船精巧操作繁难,船工不能离舟,否则有倾覆的危险,只能找人拉纤,你道我愿意找人拉纤做冤大头么?”
萧大有也道:“卢郎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河水多险滩,外乡人不熟水文,自然只能找当地人拉纤了。”原来鲁人入河水也是要找当地人拉纤,因此萧大有便不赞成卢玉铉所言了。
谢延昌道:“只你们这些耗损不能算在我们头上,各家还是平分漕运来的公平!”
眼看各自又要吵作一团,窦庭蕙忙打圆场道:“诸位,诸位……你们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乱做一团,却叫江少主如何听的清?都请先住口。”
众人这才闭口不言,但互相瞪视,自是谁也不服谁。
窦庭蕙向江朔道:“少主你看,他们为了漕运份额之事龃龉已久,莫说斗口,就是运河之上殴斗之事,也时有发生。今日东西北三帮把头一起来寻我,也是想请我给浑帮主说和说和,让出一些份额来。”他说的客气,其实是三家准备联合起来和震泽大打出手,只是来知会他一声,并未请他说和。
窦庭蕙其实也没有指望江朔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解决这个问题,但各家帮会为份额之事争斗日益激烈,虽然他们今日针对的是震泽多占漕运名额之事,其实各帮互相之间也有矛盾,不独和震泽过不去,窦庭蕙既是当地官员,又是绸缎行的东主,可谓又是治官又是主顾,四帮的矛盾闹大,他实是损失最大之人,然而四大帮会把头都是一方豪强,谁也不服谁,窦庭蕙心里着急却又无法可想,真是焦头烂额,现在和江朔说来也只是吐吐苦水罢了。
江朔却不急躁,问道:“小侄还有一事不明,这漕船是官府的还是自己的?”
卢玉铉道:“自然是官造的,船工贫苦,赚个脚力钱,哪有钱买船。”
江朔道:“是了,我今日看浑二哥治下帮众也是穷苦的泥腿子居多。”
浑惟明道:“可不是么!我只说震泽赚的不比其他帮会多,他们偏不信……”
萧大有拍案而起道:“江少主,看你话里的意思,是要拉偏架咯,只你们震泽穷人多?我等便都锦衣玉食了么?”
江朔忙道:“萧大哥稍安勿躁,我不是这个意思。”转向卢玉铉问道:“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船都是官府的,为什么会有大有小呢?”
卢玉铉道:“这却不奇怪,漕船不是一处建造的,各地度支使衙门都有造船的船场,各地造船都是按照本地样式,比如漕运时节江南多东南风,因此扬子船场所建舟楫多立风帆可以借着风势溯流而上;而河南道的通济渠,水阔却多沙,汴州所造舟楫多为浅阔平底,不会坐沙搁浅;河水多险滩暗礁,雒阳所造船只最为坚固,不惧暗礁;关中水路狭窄,渭南所造却都是小舟了。”
江朔道:“如此说来,各地所造船只在自己这边水道来去自如,去往别地却易遇险咯?”
浑惟明道:“少主说的是,每年南船进了河水,不知道要倾覆多少,去年秋运就折损了好几条船,帮众死伤不算,还要赔官府的船钱。”
谢延昌也道:“河水中的船坚固,但到了永济渠,因为吃水太深常常搁浅,且江南水道开阔,北船窄小所载忒少,也是不划算的。”
江朔听了,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站起身,向众人团团一拜,道:“诸位,既然各地之舟楫最适合在本乡水道中行驶,各帮何不各行其道,只在自己熟悉的水道中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