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原来此人就是江朔第一次从南诏入蜀时,在邛都城遇到的散兵头子孙仲,之后孙仲被李宓收服,又与江朔一起在城中被吐蕃蕃僧夏扎上师以毒虫困住,亏得独孤湘及时出现,才脱离危险。
之后江朔北上穿越蜀道远赴西域,不想三年后二次入蜀,居然又遇到了孙仲。
巧珠在一旁冷冷地道:“南征时他是我阿爷帐下近卫领军都尉……”孙仲既是李贞元亲卫,巧珠自然认得他,只是一路走来却一没有相认,二没有交谈一句。
江朔叉手道:“原来三年不见,孙大哥升官了。”
孙仲跺地道:“江兄弟休要取笑老哥,你上次遇到我,我是残兵败将,今日再遇,我是败将残兵……老哥我实在羞愧得紧啊。”
巧珠冷笑道:“你倒还知道廉耻……”
她语带讽刺,孙仲却不辩解,道:“巧珠,等我们到了峨眉,你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崔圆是李宓的属官,孙仲是李贞元的亲卫,可说是巧珠最亲近的人,可是崔圆在李宓死后坐视阿爷被害,孙仲更是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巧珠对二人又是失望,又是愤恨,可是真要出手杀了他们终是下不去手,况且二人今日的表现十分奇怪,她又不便出口相询,只能暗气暗憋,等他们主动说出心中的秘密。
罗罗还待要问,柳汲打断她道:“别打听啦,过几日便知咯。”
此间发生的事,可说和柳汲的使命毫无关系,但他隐隐觉得此事和李宓父子有莫大的关系,便决定跟随到底,一探究竟。
第二日众人重新上路,又走了两日才到峨眉脚下。
峨眉山乃蜀中名山,山下有大河名“涐水”日夜奔流而过,是山当涐水之湄,山以水名,故称“峨眉”,或曰因其山形如眉而得名。彼时的峨眉山还不是后世释教名山,普贤道场,而是道教昌隆之所。被称为“虚灵太妙洞天”,乃天下“三十六洞天”之中的“第七洞天”。
山上道观林立,药王孙思邈曾在峨眉牛心山天柱峰隐居,修建于晋代的白云峰乾明观则是最大的道观。不过孙仲等人却避开这些热闹地方一概不去,直奔另一边的佛寺普贤寺。
峨眉佛教与中原释教源流不同,是“南传佛教”,即天竺高僧从天竺出发,经过南中,穿过被称为“蜀身毒道”的商路进入蜀中。
故而佛寺最先在蜀地西南的峨眉山出现,唐时能见到的最早的佛寺便是建于东晋隆安年间的普贤寺,然而东晋隆安距大唐天宝已经过去了三百余年,这佛寺早已褪去华彩,陈旧不堪了,更兼当今圣人崇道抑佛,普贤寺香火更是差强人意。
这普贤寺在峨眉北面骆驼岭下,此山岭相比峨眉最高峰不过三分之一的高度,实在是委屈得可以,但步入山中却觉景色清丽,气候宜人,普贤寺所在山峰虽然不高,却在周围群峦之中微微突起,立于寺前,但见诸峰相映,苍翠环照,时值金秋,层林尽染,远山如黛,近处却是红叶中缀着丹桂,一片金红之色,此刻峨眉山下夏暑尚存,远方金顶已见积雪,唯此处不冷不热,最是舒服。
孙仲对手下众人道:“你们留在寺外。”
江朔此刻已知他们定是李贞元手下亲兵侍卫改扮的,虽然穿着百姓的衣服,却有一股军士独有的气概,众人奉命一齐叉手唱喏,便自散入林中,藏了起来。
只有孙仲、崔圆、巧珠和江朔、浑惟明、柳汲、罗罗七人进入寺中,寺门大开着,由于香火不盛,也无知客僧前来迎迓,七人也不喊人,自顾信步走进寺中,此刻细看普贤寺,虽旧不破,显得十分整洁,便是石缝里的青苔,屋瓦间的杂草也显得恰到好处。
崔圆见此情景,不禁求助似地问孙仲道:“是这里……没错吧?”
孙仲却也显得不是那么自信,道:“应该是……吧?”
庙内不见人影,却听山雀如歌、蛙鸣如鼓,仿佛天地间自然演奏的一曲雅乐,众人在寺中穿行之际,越听这天地万物的自然之声越是悠扬婉转,罗罗忽然问道:“咦……这到底是真有琴声,还是蛙鸣?”
她这一问出口,众人反而更加糊涂了,就连耳音最好的江朔都一时竟然无法分辨这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到底纯是发乎自然,还是有人在轻奏瑶琴。
浑惟明道:“蛙声定然是真的,既有蛙鸣,定然有池塘,我们只需找到池塘就找到声音的源头了。”
众人皆以为然,循声穿过前殿,却见后殿之前左右各有一株银杏古树,中间果然是个大池塘。后殿乃是毗卢殿,众人之所以知道后殿是毗卢殿,那是因为原本该立在殿中的毗卢遮那佛却被雕琢成了一尊座像,坐在双树之间,池塘池畔,佛像如此怪异的摆法,众人可是闻所未闻。
银杏的叶子已经完转为金黄了,一阵微风拂过,金黄色叶子便飘然而下,疏朗的树枝不见一只鸟雀,再看池塘内,碧波荡漾,哪有一片莲叶一只青蛙?
而此刻耳中的雀歌蛙鸣仍然不绝于耳,而且愈发清晰响亮,显然这些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罗罗不禁打了个寒战,道:“难道是这尊座佛显灵弹奏的天籁吗?”
江朔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他屏息凝神听了半晌,与其说是听不如说是以观炁之术仔仔细细地感知了一遍,但觉此地万物皆寂,既无人炁亦无虫鸟之炁,他心中疑惑,快步绕过池塘,走到大佛之后,却见毗卢殿四门大开,内里尚不甚暗,微弱的天光下见一道轻烟正笔直升起,徐徐送来檀香燃烧后的气息。
大殿之内居然有一老僧在抚琴,而江朔居然全然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
第700章 僧濬操琴
世间万物皆有炁,这个炁并非呼吸之气,不是可见可闻可触的气,而在体内运行的能量,道家称之为先天之气,武林人士称之为内力,然而正因炁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触,反而难以被遮蔽隐藏,高手交锋,一接招便知内力孰强孰弱,张果先生授予江朔的观炁之法更是能让他不接触便能感知“炁”的存在。
殿内之人显然不是死人,他有气却无炁!说无炁其实也不准确,他的炁与身边的自然万物彻底融合在了一起,无法被分离出来,仿佛此人对身边万事万物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也就使得江朔虽然亲眼见到他坐在殿内,却恍惚有了此人不存在的错觉。
此刻其他人也转过庭院中的佛像,到了大殿门口,众人见到此僧均觉一凛,不知自己看到的是一个活人,还是一抹幻影。
崔圆和孙仲对视一眼,孙仲点点头,却不开口,轻轻抬足跨入了大殿,众人跟着步入殿中,他们似乎都不愿轻易打破这奇异的平衡,均未开口说话。
此时天色尚明,日光照在庭院地上,反射如大殿中,殿中并不昏暗,可以清楚地看出此人身穿葛袍,光头上烫着戒疤,显然是一位僧人,但说年岁,却有让人难以描述,似乎四十开外,又好像不到三十,仔细看时又觉若说年过六旬也不会令人感到惊讶。
总之宇宙、时空,在他身上似乎产生了奇妙的扭曲,令人不辨真假、不知虚实。
姑且称他为老僧吧,只见这老僧闭着双目,正在抚弄一把黑色的古琴,奇怪的是他的手指明明拨在琴弦之上,甚至能看到琴弦的弹动,众人却皆生出老僧在装装样子,并未真正奏响琴音之感,老僧所奏很难被称之为琴曲,似乎在等待每一次蛙鸣、每一次风吟,再以琴音模拟,而这琴音又与自然之声太过合拍,以至于人产生了此时此刻世间万物正随着老僧琴音的指引发声的错觉。
众人心中好奇,不知不觉走得很近了,老僧却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江朔低头看那把古琴,这是一把仲尼式古琴,此琴首尾皆方,琴颈收一圆弧,线条简洁而流畅,琴体髹黑漆,漆面无泽却又有润泽之感,显然十分古旧。
古时传下来的名琴由于年深日久,漆面会自然产生各种细微的裂纹,称之为“断纹”,这种断纹并非有意为之,纯因巧合而形成了各式各样的纹理,著名的有“蛇腹断”“牛毛断”“流水断”“冰裂断”等等,这些断纹也成了识别名琴的标志。
再看此琴断纹。纹理粗细有致,连绵断续,断纹内隐隐透出幽绿之色,仿若青缠于古木之上,江朔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这是绿绮琴?”
老僧对江朔的话语仍是不闻不问,众人却似松了一口气,先前的氛围无人敢先开口,既然有人开口说第一句话,余人便活泛起来了。
浑惟明道:“我倒不知,少主居然还懂得琴道?”
江朔摇头道:“我不懂琴,只知道一把名琴的样子,今观此琴,似乎就是那‘绿绮琴’。”
罗罗笑道:“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普天之下名琴、古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江兄弟你只知道一把的样子就遇到了这一把?”
崔圆出身清河崔氏青州房,是世家子弟,对于琴道也颇知一二,道:“绿绮琴,相传是司马相如之琴,书上说此琴通体呈黑色,却有青色伏焉,断纹若藤蔓,因名绿绮。观此琴外观,确有几分相似。”
柳汲道:“老夫不懂琴道,但知髹漆之道,看着漆面,似乎确是汉时的工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据说绿绮琴内有铭文‘桐梓合精’,指明此琴用桐、梓二木的精华拼合制成,若能找到此铭,则是绿绮无疑了。”
众人闻言低头细观,罗罗都快贴到老僧的指边了,仍然不见铭文,崔圆道:“铭文一般在琴底,如何能看见?”
罗罗见那琴并非置于案上,而是贴着摆在地上,除非能变成蚂蚁爬到琴下,否则绝无可能见到铭文,不禁丧气,又问江朔:“江兄弟,你又是怎么判断此琴就是绿绮的呢?”
江朔笑道:“我是从一首诗中听来的。”
他记性甚好,信口吟来:“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罗罗道:“呀……又是蜀僧,又是峨眉峰,看来真是绿绮也没一定呢!”
就在此时,忽听“铮”的一声,这是七人第一次听到琴音从自然之中清晰地显露出来,江朔道:“外观像只是其一,主要是太白先生给我说过的故事与眼前的场景十分相似。”
原来这首诗也是李白所写,众人听了都不禁“哦”了一声,那琴音又一次显露出来,仿佛也跟着“哦”了一声。
江朔对那老僧一拜,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高僧便是太白先生诗中所写的蜀中名僧广濬大师。”
这时琴音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逐渐流畅而成一曲,仿佛汇流在一起的两条河,忽然再次分开,一河水清一河水浊,泾渭分明,让人完全无法想象这两条河原来是一条河。
众人肃立不敢发声,不消片刻琴音又稀,终至绝响,但这次却是老僧自己停止了拨弦。
他缓缓睁开眼睛,对于身边围满了人似乎并不惊讶,对江朔道:“小友看着还很年轻,竟与太白相交甚厚么?”
罗罗压不住心中好奇,抢在前面问道:“大和尚,你真是广濬么?”
老僧不以为忤,笑道:“不错,老衲正是这首《听蜀僧濬弹琴》中所提到的蜀僧广濬,不过彼时我可不在此间寺中,而是在宣州灵源寺。”
众人听到此处,均为如此巧合而感叹不已。
浑惟明道:“大和尚修炼的是什么神功?竟让人生出若有似无的飘渺临虚之感。”
广濬和尚笑道:“老衲哪会什么神功,此乃琴道,亦是我禅修之道。”
江朔道:“是了,当年读太白先生此诗,我只道是琴音有荡涤人心之效,不觉日暮云云不过是比喻,没想到竟是实写。”
广濬道:“小友还没告诉我你和太白是如何认识的?此诗并不流传于世,你又是从何处得知?”
江朔叉手道:“我姓江名朔,表字溯之,本是太白先生的书僮,他天宝前所写的诗歌,我均记得。”说着他伸手入怀去掏那随身卷子,却什么都没摸到,江朔这才想起,他的行李都在老马身上驮着,随身卷子、长短经、八寸镜都在行李包袱中,自己居然隔了这么久才想起来,不禁深深自责。
广濬却不知道江朔的心理活动,奇道:“阿弥陀佛,世上竟有此等巧事?”又笑道:“不过么,当年我可还没有此等悟道,因此说太白之诗仍是夸张。他在另一首诗中说我曲中禅意,观心同水月,解领得明珠;今日逢支遁,高谈出有无。现在看来或许不错,当时而言也是谬赞。”
江朔隐隐觉得广濬先前操琴之术,似乎与内力修为似乎也不无关联,广濬不弹琴之后已能感觉到他的炁,虽也有些内功修为,却也远称不上高手,看他的模样也不过是寻常老僧,何以先前听琴时会产生如此玄妙的感觉?江朔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大和尚,如此说来么,你是到了此间才悟道的?”
广濬道:“老衲以琴参禅不敢言悟道,不过在普贤寺中这些年,确实精进不少。”
他见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等他细讲,微笑道:“我在宣州时苦闷于琴技禅修皆停滞不前,知是因世间五色令人心盲,决定回峨眉山清净处闭关修习,着普贤寺香火早己断绝,却山水灵秀,正适合我独自修习,便独居于此,每日焚香抚琴,苦练不辍。”
江朔听了此言,转头四下张望,却不见香炉,广濬笑道:“不用找了,香炉早叫我扔了。”
见众人面露不解,广濬却没有解释为何扔了香炉,继续说道:“我每日操琴之际,周围树林里的山雀、毗卢殿前池塘里的青蛙,都停止了鸣叫,直到琴停后才恢复如常,我初时还颇为自得呢。”
众人听他竟能令鸟、蛙停止聒噪,实是匪夷所思,但广濬却丝毫没有自得的神气,而是继续说道:“直到有一日,我忽然惊觉,鸟、蛙禁声,不是因为我琴技高超,而是此间万物皆遵循天道,我的琴音是唯一违和之处,因此我操琴之际,万音皆止并非源自欣赏,而是因为不理解。”
江朔想到了赵蕤教他的兽语、鸟语之法,似也是同样的道理,不禁轻轻点头。
广濬道:“自此之后,我便学着以琴音融入自然,初时,将琴音一个个嵌入鸟、兽、风、水的声音中十分困难,更难以成调,苦练几个月后,我才惊觉,自己仍是执念太深,竟然妄想以一把木头做的蠢物,模拟自然万物,这可不是太狂妄了么?”
第701章 息风止痉
广濬絮絮叨叨说他的琴道,众人都听得懵懵懂懂,只有江朔曾听独孤问和众梨园弟子在习习山庄论过律吕之道,知道乐之道与武功有颇多相似之处,一路关锁重重,要想登峰造极亦是极艰难的。
广濬继续说道:“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便不再弹奏,而是侧耳倾听,感受自然之中所含的自然之法,只有完全有把握的时候才会弹拨一弦,刚开始是一日里也弹不了几下,还不是急了就是慢了,数月之后终于能弹对几个音了。”
江朔道:“我方才看大和尚手指不断弹拨,音律不断,所弹皆准,却不知道用了多少个春秋了。”
广濬笑道:“我这琴技得来却不是循序渐进,而可说是一蹴而就的。我每日里心无旁碍,只管与自然相唱和,对亦不喜错亦不忧,忽有一日,竟觉体内有风流动,与自然相通,内外如一,从此以后所奏之曲,与万物如一,再无违和之处。”
江朔心念一动,广濬所说“体内有风流动”,莫不是“炁”?忍不住问道:“大和尚,你琴技成就之际,可还有别的变化?”
广濬道:“此后我似乎人也变得身轻体健,跳峡过涧如履平地,走数十里山路亦不觉乏累……”
江朔心中暗暗吃惊,广濬这是不知不觉之中体悟了一门内功修习的法子,这门心法除了能匿踪藏炁,更能固本强体,只是他自己尚不知晓罢了。
又一想,北溟子也好,广濬也好,他们自创的修炼法门,无不是道法自然而来,恐怕几千年前,最早体悟到内功修炼之道的武学第一人,也是这样从自然变化中得来的灵感。
江朔这才完全理解了《玉诀》所载“炁自先天,炁体源流,从心自然”一句所揭示的武学最本源的道理。
江朔悟得此道,忽觉体内之炁感应自生,如罅中涌泉,汇流成溪,又聚为江,终归大海,炁之所生似乎无穷无尽。
他忙坐下,闭目运功起来,罗罗刚想问他做什么,浑惟明却懂得此中关窍,忙一把将她拉到一边。
广濬见江朔忽然坐下,也觉奇怪,但忽觉身边的炁起了变化,他虽不懂武功,却懂得炁体源流。当即信手一拨,弹出一音,此音正合江朔内力运行之经脉。
十二律吕亦源自自然,上应二十四节气,下应人体阴阳十二经脉,江朔每行一经脉,广濬便变一调,与之相和。江朔一个大周天行下来,广濬便完成了一组二十四调的曲子。
只是这曲子藏乎自然之中,众人皆不可闻,只有江朔听得真切。
他但觉广濬以琴音为自己作向导,上天入地,穷尽其妙,便如蒸海为云,兴而作雨,落地成洼,最后渗入地底,汪洋自恣的内力潜入四肢百骸之中,不复可见,却又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