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370章

作者:圏吉

  众人需在这样艰险的道路上东行一百里,方能达到井陉东面的出口,土门关。土门关是唐时所说的井陉关城所在,大唐一统天下,勿需刻意防范晋赵之地的东西沟通,土门关意在控扼河北平原,因此从城防而言一直是重东而轻西,这对李光弼的军队而言可说是一个好消息。

  这一日前锋太原弩兵回禀已到了距离土门关不足十里,而此刻落在最后面的骑军才刚刚离开旧关,距离土门关尚有百里之遥。江朔与李光弼由几名井陉出身的太原弩兵的陪同下,抵近土门关查看。

  只见土门关四面环山,下有一条河,颇为讽刺的叫“太平河”,由于太平河水与道路并列,导致关城无法遮断道路,而是建在道路四面的山上。此关的筑法不可谓不奇,只见四面山上各筑一城,每城各只有一门,皆面向太平河与官道而开。

  此刻四座城门紧闭,城楼上都飘着黑色的燕军旗号,果然已经被叛军复夺了回去。

  李光弼看了一眼四座关城的大小规模,道:“看样子守军不会超过两千人。”

  一太原弩兵道:“将军有所不知,在城头布置弓弩手,那是一千人也排不开,但城内山中挖了藏兵洞和藏粮洞,若军粮充足,躲上个一两万人也不在话下。”

  李光弼道:“原来如此,这土门关之形就是示敌以弱,如被外表所惑,贸然进攻就会被突然涌出的守军吃掉。”

  那太原弩兵赞道:“李将军说得不错,标下曾在土门关当差,平日所演练的战法就是以一城示弱让敌军围攻,之后三城内藏兵洞中步卒齐出,断敌归路,一举击破。”

  李光弼皱眉道:“若真如此,我军一万三千人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但就怕叛军故布疑阵,本没有多少守军,我们疑神疑鬼反而失了先机……”

  那太原弩兵不敢再说,叉手退到一边。

  江朔却道:“这却简单,我进四城去一探究竟,摸清楚情况,再做定夺。”

  李光弼喜道:“如此最为稳妥,不过溯之,你且等一日,等我们步卒上来了再去探查,若敌守军确实不多,我便即令攻城!”

  江朔叉手称是,那太原弩兵听了却只吐舌头,心想关城高耸,冬季山谷中一览无遗,城头弓弩手又不是没长眼睛,就凭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娃娃,还想独探四城?不是找死么?

第720章 常山叛将

  次日清晨,这一日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井陉山中却仍是一片萧索景象,江朔欲趁着晨间薄雾去探访土门关四城,李光弼对江朔道:“溯之,千万小心,我昨夜派人盯了一夜,这城防甚是奇怪。”

  江朔不明所以,问道:“是什么古怪?”

  李光弼道:“凡守城者,每日都会派出几支游骑,到关城之外巡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越早发现敌军攻城的意图,对守城一方越有利。”

  江朔道:“昨夜未见游骑出城?”

  李光弼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倒是有游骑出城,只是不往西来,却往东去。”

  江朔大奇,道:“东面不是燕军的后方么?怎么不防着唐军,却防着自己人?”

  李光弼道:“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江朔道:“也就是说我军的动向还没有被发现?”

  李光弼道:“当是如此,我军距离关城还有十里,城上守军绝对看不了这么远……”

  江朔点头道:“我知道了,无论城内有什么古怪,我去看看便知。”

  他沿着山脊南侧山脊行走,接近南面的关城,南山走势由西南向东北,晨间正是这面山坡最暗的时分,更兼山中林木茂密,江朔在林间穿行,慢慢靠近关城,行进极为顺利。

  不消片刻他就到了南面关城后山的山坡之上,从这里可以鸟瞰四座关城,可以看到各个城均有士卒在上面巡行,似乎没什么异样。

  江朔正准备设法下到关城中去,却听东面传来隆隆蹄声,江朔忙伏低身子,展目向东面望去,却见东面山路上来了一支骑军,这是一支燕军铁骑,人数虽然不多,不过两三百人,但个个马匹雄壮、甲胄鲜明,显出领军之人身份不凡。

  骑队赳赳然沿着太平河逆流而上,他们排列整齐形如仪仗,径直来到北关城下以下。

  太平河自西北流入转个弯从东北流出,若从西面看,土门关四座小城,只有北城被河水环绕,北山又是最高峰,因此北城自然就是土门关之首,其余三城为犄角相望。

  军中一人高声喊道:“安将军巡防,速开城门!”

  江朔听“安将军”之名,心中一动,心道:难道是安禄山?又一想这样的阵仗,绝不可能是安禄山,但安禄山知道颜氏兄弟起义之后,停下了攻击潼关的步伐,虽然听说攻陷常山城的是史思明、蔡希德等辈,但说不定也派了安庆绪叛回来,又想到安禄山还有一个最为宠爱的小儿子叫安庆恩,无论是庆绪还是庆恩,如设法将其擒住为质,于平叛将有莫大的好处。

  城上有人应声,不久城门“吱呀呀”开启,一队步军迎了出来,与盔明甲亮的骑兵比起来,这些步卒的衣着可就寒碜许多了,军服是染成深灰色的粗布所制,有几人身披皮甲,更多人无片甲遮身,头上更均是青布包头,一顶兜鍪都没有,双方在城下一通客套,江朔可就听不分明了。

  盘桓了好一会儿,为首一将官模样的人向内一比,请“安将军”入城,只是离得太远,实在看不清那安将军的长相,只是远远看来既肥且硕,似乎与安庆绪的体型相差极大。

  那“安将军”也不知客套,还是另有军务,并不想入城,又是一阵拉扯,那守城将官亲持马缰固请,“安将军”才勉为其难同意入城。

  江朔见状,忙溜下山坡,绕了个远到了北关之后。此时旭日初升,将河谷照得通明,北山却因久寒骤暖而起了晨雾,山林间雾气极盛,向下缓缓流泄到关城之后。

  江朔借着这极佳的机会,钻入雾中,直冲到城下,城内守军也不知是都跑到前面去看热闹了,还是压根没想到会有人从山上潜入,总之后半段城墙上一个人也没有,江朔顺利翻过城墙,进入城中。

  入得城来,江朔便知“史将军为何不愿入城了,这北城忒也的促狭了,城内宽不过一百五十步,深不足三百步,连长安城中一坊都比不上,甚或某豪门大族的宅院只怕都要比这关城大些。

  偏偏城内屋舍又造得毫无章法,城内几乎没有一块宽大平整的场地,江朔藏身倒是方便得很,他见一间高大的屋子十分破败,想来已遭废弃,于是潜到廊下,飞身上梁,藏身于斗拱之间。

  江朔藏身之处虽然蓬乱,好歹宽敞得很,那数百骑士就受罪了,才进得城来不到百人,就没地方可站了,在道旁廊下挤满了人马,城门都无法关闭,城门洞里都挤满了人。只见一汉人模样的低级军官引着一高大肥胖的将官竟朝自己所处的这破败大屋走来。

  江朔一阵讶异,但他环视城内一圈,差点自己笑出声,此城内除了他藏身之所,哪还有可称得上“殿”“堂”的所在?这大屋虽破,好歹高大宽敞些个。

  那肥胖的军官走到大屋门口,不禁皱了皱眉,或许想说什么刻薄话,却忍住了,随着那汉人军官走进殿中。江朔细看此人面目,显然不是安庆绪,看起来年岁比安庆绪还大许多,自然更不可能是安庆恩,他虽没见过安禄山,但知道安禄山已经五十好几了,此人又显得年轻了些。

  此人不是安禄山父子,让江朔大感失望,但既来之则安之,总要看他搞些什么勾当再做计较,一眼望去,现场并无高手,江朔也不急于现身,他见梁上的墙板多有破败之处,随便找个大些的破洞钻了过去,便进了殿内。

  殿内布置也十分简陋,看来既是城隍庙,又是守将的指挥所,这大殿虽然乏善可陈,案几之上排放的热腾腾的酒食倒是丰盛异常。

  那汉将让安将军居中坐了,自己在下垂首作陪,安将军道:“奉璋啊,不是我说你,现在军情紧急,你不思加强守备,怎还一心琢磨吃喝?”

  那叫“奉璋”的汉将笑着举盏道:“这不是安将军来了么,再怎么简陋,总是要招待一下的。”

  安将军举盏欲饮,他身边站着的武士却用胡语说了一句什么话,江朔见那武士身披重铠,夹在腰间的兜鍪上插着黑色面具,随着安将军入殿的十几人都是一般打扮,江朔知道这些随护安将军身边的皆是曳落河武士。

  安将军闻言皱了皱眉,一摆手道:“我素知奉璋为人,绝不会使此等伎俩,尔等妄加揣测,岂不令义士心寒?”语毕一仰脖,喝了个满盏。

  看来那曳落河武士是提醒安将军小心酒里有毒,而那安将军故意用汉语回答,那便是要这汉将放心,知道他绝无猜忌之心。

  那汉将道:“无怪这位武士大哥见疑,只怪颜杲卿老儿叛乱,搅得常山鸡犬不宁,竟至惊动了圣驾,听说去岁本是要攻陷潼关,克定西京的,却都叫这颜老儿给耽误了!”

  他转向那武士道:“久闻曳落河大名,今日见之,果然个个都是人中豪杰,来,奉璋敬诸位英雄一盏。”

  那武士见他说得真诚,也接过酒盏,道:“职责所在,张将军勿怪。”说着饮了一盏,有军士给殿中曳落河各自奉酒,他们看了一眼领队之人,也都接过来饮了。

  这张奉璋说什么“圣驾”,却显然指的不是当今圣人,江朔心中正自奇怪,安将军却道:“奉璋有所不知,守潼关的哥舒翰十分厉害,大军受挫在先,却不单是二颜作乱所致,况且圣主早就想好了正月初一登基,去岁自然不会冒险强攻潼关的。”

  江朔这才知道安禄山这反贼竟然已在一个月前登基做了皇帝,实在是沐猴而冠,叫天下人耻笑,可恨这汉人将军不以为耻反称“圣驾”实在令人气愤。

  张奉璋道:“是,是,好在安将军及时回来平叛,才还我诸郡清朗。”

  安将军道:“奉璋,这就是你谬赞了,平叛可不是我的功劳,是史思明、蔡希德攻下了常山城,我不过得了个现成便宜。”

  张奉璋道:“安将军哪里话来?圣主命安将军为恒州节度使,驻守常山,足见将军之功啊。”

  安将军道:“这就更不对啦,要不是颜杲卿用计赚了高邈,这恒州节度使可轮不到我做。”

  江朔真是越听越恨,这安将军倒还有些自知之明,也未以为贬损颜杲卿,张奉璋身为汉人却不住地阿谀奉承,其气节之低下,实在叫人不齿。

  安将军不等张奉璋再度献媚,话锋一转道:“奉璋,听说大唐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端的厉害,一月间连破静边军、大同军,克马邑围云中,更传言他派了李光弼率军出井陉来攻,你可千万小心,不可掉以轻心啊。”

  张奉璋道:“哎……这都是颜杲卿老儿造反时编的瞎话,如今平叛都快一个月了,李光弼却在何处啊?”

  江朔再也忍不住了,高喊一声:“李光弼在此!”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那安将军拿手一指江朔道:“你……”居然身子一软,晕了过了。

第721章 关城乱战

  江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安将军也太不济了,只听一个李光弼的名号,就晕了过去。

  安将军身后的曳落河武士见状立刻抽出佩刀,却似乎低估了自己佩刀的重量,钢刀甫一出鞘,刀头便向下沉,那曳落河居然拿捏不住,“当啷”一声,长刀坠地。

  他一指张奉璋道:“你……”

  却也只说了一个“你”字,便摇摇晃晃,终于不支向前扑倒,竟也昏倒了。

  此人显然不是吓晕的,江朔心中正自疑惑,大殿中的曳落河武士竟都开始摇晃起来,江朔这才明白过来,他们是中毒了,每个武士饮酒的前后时间、所饮多寡各不相同,中毒后的表现也不尽相同,有些立时就倒,有些却还能抽出钢刀比划两下。

  张奉璋冷静地下令道:“莫走脱了一人。”

  殿内穿着粗布军服的汉人士兵抽出短刀,将那些尚未晕倒的曳落河武士捅死,他们执行得冷静而果决,却终于还是出现了意外,一名曳落河武士身中数刀居然未死,他跌跌撞撞走到殿门口时,却终于扑倒在门板上。

  殿门的木板早就糟朽透了,被那曳落河武士的身子一压,数扇相连的门板一齐垮塌下去,“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烟尘四起,仿佛整个大殿都要倒塌了一般。

  拥挤在殿外街上燕军武士被这巨响和烟尘所吸引,转过头来,那倒在门板上的曳落河武士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喊道:“张奉璋造反,安将军已遇害了!”

  其实那安将军只是被迷药迷晕了而已,并未被害死,但此刻街上的武士如何能分辨?他们闻言大惊,纷纷抽出武器,张奉璋此刻一反此前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模样,跳到街上高声喊道:“事泄矣,弓弩手放箭,放箭!”

  土门关北城十分局促狭窄,站在城墙上,大街上一览无遗,城头守军各持弓弩向街面上射出箭雨,这一下先发制人,街上燕军武士一片兵荒马乱,但他们皆身披重铠,汉人的弓弩却款式驳杂各异,似乎并非唐军制式武器,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因此燕军虽然几乎人人被箭矢射中,但却多没有受致命伤。

  燕军武士从最初的慌乱中镇静下来之后,纷纷摘下背后的臂张弩,射箭还击,他们的弩机却都是标准的一石弩,不但威力十足,准头更佳,又兼汉军身上不过粗布军服和简陋的皮甲,被燕军弩箭射中就算不死也是重伤。

  汉军射手虽然勇猛,但双方互射数阵,汉人的死伤却越来越大,张奉璋抽出长刀喊道:“报答天恩便在此时!弟兄们,杀啊!”

  街道上为数不多的汉人军士已经被燕军武士斩杀了,也不知张奉璋在喊何人杀贼,他两次高喊成功吸引了燕军武士的注意,立刻有人持刀向他冲来。

  街上大部分的屋舍门窗皆被砖石填死以为街垒,燕军此刻正背靠屋墙向上射箭,忽然听几声闷响,竟有几处屋舍墙垣倒塌从中冲出数股,原来城中果然有隐藏的藏兵洞,突然涌出的汉军同样无甲,双手持破甲障刀,一齐高呼道:“杀!杀!杀!”

  燕军武士也抛却了弩机,抽出武器,曳落河武士配备了多种武器,除了普通刀盾,还有破甲铁锤、拒马啄锤,而汉军步卒只有一样武器,就是障刀,障刀厚重,近战之际用力挥砍,力透重铠可以破甲,比之陌刀却并不昂贵,唐军普通军户也多有配备,这支汉军便皆持障刀,与燕军武士展开了贴身肉搏。

  燕军自然也知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少人向着张奉璋冲来,张奉璋凛然不惧,立于大殿前的高阶之上,高呼叫酣战,汉军士卒固然颇受鼓舞,却也引来了更多的燕军武士。

  眼看他身边燕军越聚越多,忽见银光一闪,那些燕军忽然或仰或俯,尽皆倒地,张奉璋一愣,却见江朔站在他身边,江朔道:“张将军,我错怪你了。”

  这一番巨变下来,江朔也知道这张奉璋此前所有的阿谀谄媚都装出来,只是为了让那安将军掉以轻心,但却被自己提前撞破,以致曳落河有了准备,在这狭窄的城中乱战起来,故而江朔甚感歉然。

  张奉璋却一边挥刀一边对江朔笑道:“少侠好身手,不过想必少侠你并非李光弼吧?”

  江朔不好意思道:“我先前气愤不过,才谎称李将军,我名江朔,表字溯之。”

  张奉璋闻言惊道:“原来是漕帮江少主!失敬,失敬!”

  他说话时手上稍停,险些被一燕军打落手中长刀,江朔随手一挥,斩杀了那人,回道:“江朔不过一介江湖游侠,张将军不必多礼。”

  张奉璋却道:“奉璋并非虚礼,我们这些兄弟可说都是江少主的麾下,我们本都是漕帮北路鲲鹏宫的弟兄,安贼叛乱,漕运断绝,我们非但没了营生,还被强征来做团练兵,替安贼守城。”

  江朔和张奉璋两人边说话,边向城门口杀去,江朔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你们似兵非兵,武器又是各式各样。”

  张奉璋道:“安贼虽用我们汉兵,却怎敢不防?汉人心向李唐,安贼便将曳落河分散到各郡来弹压团练兵,尤其是二颜起义之后,防备更紧。”

  江朔看向张奉璋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问道:“我有一事不明,颜杲卿举事时,你们没有跟随么?怎么他城陷被杀,你们却还好好地在此城中未受牵连?”

  张奉璋忙道:“我们本非此地驻军,河北漕运皆系于永济渠,船民最多的也是永济渠沿岸的魏、博、沧、幽四州,卢把头是幽州范阳人,我等则出自幽州雍奴,颜杲卿起义借的是高邈到幽州征兵的机会,而高邈在幽州所征的数千团练兵就是我们这些人,因此叛军复夺常山城和土门关后,便派我等防守此处。”

  曳落河是燕军中的精锐,不但武艺颇高,更是个个勇猛,悍不畏死,团练兵和他们短兵相接占不到一点便宜,一会儿功夫已然死伤枕籍,而江朔面对曳落河时却如砍瓜切菜一般的轻松,一会儿功夫已经杀出一条血路,汉军不自觉地聚拢到他身边,一齐向城门方向压去。

  江朔心中默想张奉璋所说,似乎并无破绽,道:“那你今日又如何会想到要活捉这安将军的?”

  张奉璋脸红道:“为擒此贼,奉璋使了蒙汗药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实是有损我漕帮威名。”

  江朔却安慰他道:“张大哥哪里话来?你与此贼并非私人恩怨,而是为国平叛,为了家国天下,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此乃大义,却不能算德行有亏。”

  这番话是那日尹子奇对他说的,江朔借以劝慰张奉璋,张奉璋果然双眉一舒,道:“少主,你道这姓安的是何人,他是安禄山的盟弟,当年安禄山自幼丧父,他随母亲在突厥部落中生活,后来本部将军安波注的哥哥安延偃娶他阿娘为妻,而安波注就是后来朔方节度使安思顺的阿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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