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414章

作者:圏吉

  安禄山冷笑道:“如此说来两个小贼现下还在我大燕都城里四处闲逛,伺机刺杀朕咯?”

  安庆绪朗声道:“儿愿意率军全城大索,把这两个小贼揪出来。”

  安禄山仍是冷笑:“就凭你?”

  不料安庆绪竟然反驳道:“不靠儿臣,难道靠庆恩?”

  安禄山勃然大怒道:“小子狂悖!朕的江山,朕想传给谁就传给谁!”

  严庄连忙打和道:“胡人爱幼子,圣人命庆和守范阳,乃是爱护之意。”

  安禄山显然不满意严庄的说辞,只听殿内传来金器坠地的声音,严庄一声惨叫,安禄山气咻咻地道:“我已立下传位诏书,百年之后传位庆恩,命李归仁护送此诏回到范阳。”

  安庆绪切齿道:“若不是我和尹师傅驰援河北,只怕现在庆和与段氏的人头已经挂在范阳城头了,父皇还待传给谁去?”

  “反啦,反啦!”安禄山喘着粗气道:“珠儿,给朕拿下这逆子。”

  李珠儿显然没按安禄山的旨意行事,殿内不断传来杯盘坠地破碎的声音,江朔与独孤湘听的好奇不过,倒挂在房梁下,向下探出身子,戳破窗户纸,向殿内望去。

  大殿内没点多少烛火,一片昏暗,一个胖大的老头坐在殿中一张巨榻之上,想来便是老贼安禄山,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榻,更未见过这么胖的人。

  安禄山的体型几乎有两三个壮汉合抱这么胖大,体重只怕超过了三百斤,虽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他却仅穿一件薄绸衫,前胸大敞着,肚子如同加多了水的生面团,直淌到膝盖上来。

  严庄在左,安庆绪在右,脚下都有不少碎裂的瓷器和变形的金银器,不同处在于严庄低着头叉手捧心,安庆绪却高昂着头颅。

  卢磐桓跪在堂下,李珠儿则站在他身边。

  卢磐桓吓得不住哆嗦,他自然知道帝王家事会引来杀身之祸,不禁后悔自己要邀什么功,误入此局中,颤声道:“微臣告退,微臣告退……”边说边跪爬着想要逃出殿去。

  安庆绪对李珠儿道:“珠儿,杀了这厮。”

  先前李珠儿不听安禄山号令,此刻对安庆绪却奉行不背,她快步上前拔出短匕,不待卢磐桓告饶,已赶紧利落地割开了卢磐桓的喉咙。

  李珠儿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犹豫,杀死卢磐桓后随手扔在一边,如同杀一只鸡。

  安禄山沉着脸道:“家贼欲杀某乎?”此刻他也顾不得矫舌称什么“朕”了。

  安庆绪目中杀机毕露,冷冷下令道:“珠儿,便是今日了,杀了这老贼!”

  李珠儿口中不回应,却拔出匕首,向安禄山缓步走去,安禄山胖大的脸上已经很难看出表情了,但身子扭动显然是心生恐惧,他想要起身但身子太过沉重,竟无法挪动。

  李珠儿几步上到榻前,匕首向安禄山当胸刺入,直至没柄。

第800章 隐盟上贤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看得江朔和独孤湘心突突直跳,搅乱天下的元凶巨恶就这样被刺死了?

  只是安禄山的胸口并无鲜血喷出,难道是他太过肥胖,短匕刺不穿?江朔曾听说有一种刺杀方式,一刀直刺入心脏,血液回流积于胸腔内,也不会流血……

  他正胡乱琢磨之际,忽见安禄山一对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李珠儿的肩头,难以想象直刺要害的一匕竟似完全没有伤到安禄山一般,更难想象以李珠儿的身手竟然会被这臃肿而缓慢的胖子一把抓住。

  但安禄山显然懂得点穴位之道,一抓之力也不甚强,李珠儿肩头被抓手肘仍能活动,她手腕一翻,匕首刺入安禄山胁下,换做常人,这又是致命一击,然而安禄山仍是浑如未觉,霍然站起,身子前倾似是想用庞大的身躯压死李珠儿。

  李珠儿被安禄山抓得双脚离地,但她临危不乱,双足连环踢出,落足既狠且准,连中安禄山胸腹多处要穴,只是依旧全然无效,安禄山仿如铜浇铁铸的一般,所有的攻击都只似蚊叮虫咬。

  江朔和独孤湘对望一眼,已明其理,二人同声喊出:“珠儿小心,里面藏了人!”

  二人借着倒悬之势,一个鱼跃,冲破窗棂,撞入大殿之内,这一冲之力按常理要就地一滚方可卸力,但二人轻功卓绝,只以足尖点地,便借势再起,如蜻蜓点水般奔踏而行,须臾冲近了十几步远。

  但大殿广大,二人再怎么迅捷,也不可能刹那间就到李珠儿身边,李珠儿双肩被抓无法回头,不知她是否听明白了二人话中之意。

  独孤湘出声再喊:“阿姊,这安禄山是假的,是皮囊里藏了人,因此你伤他不得!”

  这时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安禄山双手抓着李珠儿的上半身,腹部忽然裂开,伸出第三只手来,一把抓住了李珠儿拿匕首的右手腕子,饶是李珠儿大胆,也不禁“啊”了一声,手中匕首险些落地。

  此前安庆绪一直立在原地发呆,听了独孤湘的喊声先是一愣,再见安禄山竟生出“第三只手”,不由得浑身一震,立刻抽出腰间佩刀。

  安庆绪其实早得到密报,安禄山自觉命不久矣,想要传位给段氏所生三子安庆恩,他今日假借卢磐桓有机密禀报,支开了值守的曳落河武士,原以为凭李珠儿的身手,杀个行将就木的安禄山直如探囊取物一般。没想到几下致命杀招对安禄山毫无作用,真如突厥战神轧荦山一般,安庆绪一时魇在原地,竟不敢上前。

  此刻听独孤湘喊破,安庆绪心道不错,他曾见过史思明假冒安禄山,只是史思明扮演的安禄山只能骗骗外人,此“安禄山”却看不出丝毫破绽,但想来其理相同,武功再高强,也不可能把要害让人随意攻击而丝毫无损。

  安庆绪手晃长刀,喝道:“何人敢冒充我父皇,定斩不饶!”

  安庆绪跃起挥刀斩向安禄山的脖颈,不管眼前是真人还是皮囊,削掉脑袋总是不得活了,他手中宝刀乃是尹子奇佩刀“新亭侯”,锋锐无比,一挥之下“安禄山”的头颅应手而落。

  只见那头颅在地上乱滚,却无鲜血,果然是个空心的人皮灯笼,这时江朔与独孤湘也已经到了“安禄山”的两胁,江朔以七星宝剑,独孤湘以金牙匕,一左一右插入“安禄山”的巨腹,横着一拉划出两道长长的口子,用力往外一带,将那皮囊撕了个粉碎!

  出人意料的是,假安禄山体内藏了不止一人。

  一人从断了头的空腔中向上跃出,一脚踢在安庆绪的腕子上,安庆绪连人带刀摔在一丈远处,新亭侯当啷落地,他只觉整条胳膊都麻木了。

  另一人则从被撕扯开的巨腹中向前跃出,李珠儿只觉手上一松,立刻翻掌,右手将匕首夹在虎口,双掌并排一齐拍向来人。她这一招掌中夹匕,遇到临敌经验不足的,急切间没看清,以为李珠儿要与自己对掌,也伸双掌去接,那自己的一只手掌就要被匕首斩为两段,但那人显然对李珠儿的招数早有预料,双手一翻腕,向上一托正打在李珠儿的掌根上。

  这一下手法极其精妙,打得李珠儿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手中的匕首不知怎么就到了那人手中。

  江朔看得真切,“咦”了一声,这乃是东岩子赵蕤绝学“袖里乾坤”中的一招,东岩子已逝,世上除了自己,竟然还有第二人会使这一招。

  李珠儿失了兵器,本当后撤,她却出人意料地借着空翻之劲,在空中伸掌拍向临空踢飞安庆绪那人的左胁,以李珠儿此刻的修为,这一掌若击实了,便是铁铸的金刚也要被拍为两截。

  却不料那人右手一抄,从左胁下穿出一把握住了李珠儿的手掌,李珠儿惊呼一声,竟挣不脱,落地之际,那人随手一甩,李珠儿竟如软泥般瘫倒在地半天起不得身。

  另一人对着李珠儿笑道:“有道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看来你这师父还是留了一手。”

  安禄山的皮囊小山般的堆在塌上,榻前变戏法般地站了两名老者,待江朔看清二老者的面貌时,不啻白日见鬼一般,江朔对击飞安庆绪与李珠儿的老者讶异道:“北溟子前辈……怎么可能?”

  那边独孤湘则脱口喊道:“爷爷……你没死?”

  李珠儿则勉力叉手道:“婢子不知巨子与上贤驾临,冒犯勿怪。”

  眼前二人正是江朔亲见逝于陈仓城中的北溟子与独孤问,北溟子创建隐盟,以墨家巨子自比,因此李珠儿呼他为“巨子”,但是她有称独孤问为“上贤”,上贤乃墨家仅次于巨子的人物,难道独孤问也是隐盟中人?

  原道已死的爷爷“死而复生”站在她面前,独孤湘的眼泪不禁簌簌流下,颤声道:“爷爷,你是人是鬼?朔哥说你已死了,你是想湘儿了,回来看我么?”

  独孤问转头慈爱地望着湘儿道:“傻孩子,世上哪有神鬼?爷爷还好端端活着呢。”

  独孤湘奇道:“可是,你不是和裴将军……不北溟子前辈共战大食黑衫军,力竭而死了么?”

  独孤问道:“共战黑衫军是真的,力竭而死却是装的。”

  独孤湘道:“这却是为何?”

  独孤问一撅胡子道:“喏,还不是因为我这执一不通的孙女婿?朔儿会拒绝夺李唐皇位,还在我和北溟子的意料之中,但唐军竟能顶住燕军与吐蕃、大食的内外夹击,守住陈仓城,却是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之外,若不诈死,不好收场啊……”

  说到“孙女婿”,独孤湘不禁脸上一烧,但她此刻的震惊远胜羞怯,追问道:“爷爷,你也是隐盟中人?”

  安庆绪揉着腕子起身,道:“何止是隐盟中人,他还是我阿爷的座上宾。”

  此言一出,江朔和独孤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独孤湘恍惚道:“你说什么?”

  安庆绪道:“你爷爷早已投靠我阿爷安禄山,不然你道十年前你是怎么被赎出笼火城的?”

  独孤湘道:“不是我爷爷与高不危是老相识,找他求情,才放我出来的……”

  安庆绪道:“呸,高不危不过是我阿爷手下的一条老狗,求得下什么人情?若无所得,阿爷怎肯放你?这种骗小孩子的说辞,你也信得?”

  安庆绪这话就有些罔顾事实了,当年江朔与独孤湘确实就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彼时尹子奇伙同摩尼教,掳了多名漕帮弟兄北上,囚于笼火城中,江朔一路追到范阳时,只独孤湘一人被她爷爷救出,居住在卢氏宅中,现在想来确实有诸多不合情理之处,当时却全然未觉。

  独孤湘泪眼婆娑地望着爷爷道:“爷爷,这是为什么?”

  独孤问一吹胡子道:“你听安二胡说什么?安禄山确实招揽爷爷我来着,我么,不过是将计就计,叫他以为得了陇右独孤家的支持而已,其实么……”

  江朔忍不住脱口而出:“其实你的目的和北溟子是一样的,爷爷你早就加入隐盟了……”

  独孤问笑道:“不错,我这孙女婿不算笨,其实是我和北溟子一起创立了隐盟,他为巨子,我为上贤,其后空空儿也是我替他物色的传人,空空儿这小飞贼,看似洒脱不羁,其实最重然诺,不然也不会给北溟子利用这么久。”

  独孤湘盯着李珠儿道:“珠儿姊姊,你早就知道我爷爷是隐盟上贤?”

  李珠儿这时也早已站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若早几年独孤湘怕是已经要崩溃了,她历经了独闯东瀛的历练成熟了不少,尚能稳住心神,但也觉头重脚轻,如恍如惚。

  安庆绪喝道:“尔等且慢叙旧,老贼,我且问你,我阿爷何在?”

  独孤问不屑地道:“那老狗?去岁末就被我们杀了。”跺了跺脚下的青砖道:“就埋在下面。”

  他说话的语气之轻松,仿佛真的只是杀了一条老狗。

第801章 死不旋踵

  安庆绪与安禄山本就谈不上什么父子之情,独孤问说杀了安禄山可谓正合他意,口中骂一声:“老贼欺我太甚!”

  他此刻虽然拾回新亭侯,却绝无上前决死拼命的意思。

  对江朔和独孤湘而言,安禄山伏诛是天大的好消息,但此刻殿内的情景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尤其是北溟子与独孤问诈死之后又在此假扮安禄山,究竟所谓何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独孤湘率先开口道:“爷爷,你们杀了安禄山为国立了大功,何不昭告天下,却在这里扮这老贼作甚?”

  安庆绪也在心中暗自盘算,去岁末安禄山突发疾病,闭门不见任何人,他原以为是安禄山在密谋传位三弟安庆恩之事,现在想来就是那个时候裴旻与独孤问杀了安禄山并悄悄扮作他的样子,今日是正月初五,如此算来不过十天左右。他不知眼前的裴旻是北溟子所扮,只道是裴大将军本人。

  北溟子道:“朔儿,你既不肯夺他李唐的江山,我们便让安禄山来夺,等燕军灭唐,你再取而代之,便不为不义了。”

  江朔惊道:“帝王非我所愿,且人心思唐,怎可反助安贼为虐?”

  独孤湘也道:“前辈,你们还知道吧?郭子仪与李光弼在关中与河东连战连捷,马上就要攻取潼关了,一旦斩断潼关要冲,收复两京便在眼前了。”

  独孤问道:“嘿嘿,朔儿也是李唐后嗣,我们不过是让安禄山做他的牙人老本行,先予后取,便如王莽篡汉后光武帝再灭之以复兴大汉,有何不可?”

  江朔不知如何接口,独孤问继续道:“至于战局么……先前燕军节节败退不过是诱敌深入,潼关便是最后的饵药,只要郭子仪敢吞饵,便可一举歼灭唐军主力。”

  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面面相觑,一时无法判断独孤问所言是真是假。

  江朔道:“独孤前辈,你们这样做天下生灵徒遭涂炭之苦,非侠义道所当为啊……”

  独孤湘也道:“爷爷,你就这么想要朔哥当皇帝么?做个逍遥的江湖游侠有什么不好?”

  独孤问道:“傻湘儿,做皇帝有什么不好?你朔哥做了皇帝,你便是帝后。”

  独孤湘听了脸一红,独孤问却自顾自说下去:“想当年我独孤家何等显赫?独孤信为周、隋、唐三朝国丈,元贞皇后乃太祖武皇帝生母,然而本朝建极以来,独孤家逐渐式微,我那傻女儿更是嫁了个平头百姓……”

  独孤湘道:“我觉得我阿耶挺好的……”

  独孤问粗暴地打断道:“不好!当然不好!只有与皇家结为姻亲,才能恢复我独孤家往昔的荣耀!”

  独孤湘从小只知爷爷是个不落凡尘的名士,自己阿耶与阿娘门第悬殊,若非爷爷开明,绝难成佳偶,却不料他真实的想法竟是如此这般,垂泪道:“爷爷,你既如此想,当初又为何应允了阿娘与阿耶的婚事?”

  独孤问恨恨道:“葛如亮那小子不过看起来老实,其实鬼得很,当年木已成舟,我若反对不过徒增笑柄,又有何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后来北溟子从吴筠处打探出朔儿的身世,他和贺知章一起去招李白入朝,其实是为了朔儿,那日朔儿落水,也是他暗命空空儿救人……”

  江朔一惊,道:“如此说来,难道……”

  独孤问道:“不错,从彼时起,我们便开始擘画今日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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