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正自琢磨时,一个侍女过来道:“张长史,快请归坐,燕饮就要开始了。”
张旭却不理睬,自靠在江朔身边,嘟囔道:“开场歌舞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喝酒来的痛快,来来,小友喝酒。”说着抓起江朔面前的酒盏便饮,江朔心道这张旭真有意思,明明宴会还没开始,他已先喝醉了。但他曾为李白书童,李白自称酒仙,最喜饮酒,江朔爱屋及乌,见到好酒之人都自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意,见张旭相邀,便问侍女又要来一个酒盏,也举盏相迎,和张旭对饮了一盏。
两人方饮毕,忽听铮地一声琵琶声响,楼上原本喧闹,登时为之一静,紧接着一阵羯鼓声传来,江朔见楼上东面有一个小间,外设帷幔,琵琶、羯鼓之声均从帷幔后传来,想来是乐工的阁子。
随着鼓点起伏,一名深眉高鼻的胡儿走上楼来,这胡儿头戴尖顶饕帽,缀以珠子,身着窄袖桐布轻衫,下披短澜裙,柬着绘有葡萄纹的长带,胡儿双手持带,踏歌而行绕场一周,只是他唱的是胡语,江朔一句也听不懂,行了一圈胡儿回到楼中央,中央地上早铺了一条织锦茵毯,胡儿在茵毯之上忽然腾空而起,身子甚是矫健,楼上众宾客一齐叫好,他甫一落地,就深蹲踢足,竟然地上贴地圆转蹬行,众人又是一片彩声,此时乐曲已换做笛音,丝竹声中胡儿环行急蹴,跳身转毂,腾、踏、跳、跃,时而刚毅奔放,时而柔软潇洒,时而反手叉腰,如钩弯月般的后仰耸肩,有时双手交叉,如酒醉般扭动腰枝,舞姿直是变化万千,更兼他脸上表情丰富,扬眉动目,好不滑稽,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胡儿舞至酣时,忽然戛然而止,双手交叉抚胸行礼,立刻赢得满堂喝彩,张旭却斜靠在江朔身上道:“无聊……来来,喝酒……”
江朔随手举盏与张旭一起饮了,他倒也没觉得这“胡腾舞”有甚稀罕的,心道这胡儿的纵跃功夫也只稀松平常,怎地众人都频频叫好呢?湘儿却觉得甚是新奇,看得津津有味。
胡腾儿退下之后,又有一金发碧眼的胡姬上得楼来,打着旋儿来到楼中央茵毯上,待她走到茵毯中央,羯鼓稍停,琵琶又复响起,那胡姬双袖向上一挥,羯鼓紧接着响起,胡姬就随着鼓点飞快地旋转了起来,她身上穿的白色罗裙层层叠叠好几层,随着她的旋转,轻盈的裙裾飞荡起来,便如异花初胎,含苞待放的花蕾一般。鼓点渐密,胡姬也旋得快起来,身上罗裙便如朵朵浮云,又如碧海浪涌,光华流转好不飘逸。随着鼓点越来越密,胡姬也越旋越快,裙摆整个飞舞起来,这才看到原来裙摆内里是红色的,她旋转一快舞裙整个张开,便似白云中霞光浮现,更似牡丹盛放。
胡姬随着羯鼓千旋万转似是不知疲惫一般,一忽儿左旋,一忽儿右旋,时快时慢,裙摆也时开时闭,便如花开花谢,转眼间已是千年。江朔和湘儿都未见过这奇妙的舞姿,不禁看得呆了,湘儿道:“这胡姬跳的是什么舞?真好看。”
张旭却道:“噫……这有什么?不就是转圈圈么?喝酒喝酒”举盏又邀江朔。
江朔有神功护体,自然千杯不醉,见张旭相邀,也不客套,举盏便饮。
独孤湘嫌老人身上酒气浊臭,要赶他走,江朔却阻止她道:“张长史颇有魏晋名士风度,名士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湘儿你莫要扰他雅兴。”
这时侍女又端来五生盘和葱醋鸡,张旭伸手就抓,往嘴里胡乱塞了大嚼起来,又撕了一大片鸡递给江朔,说:“小友,吃吃吃,莫要客气”。
湘儿嫌弃道:“我不要坐这边了,我去后面谢大伯和卢大哥耍了。”江朔却丝毫不以为意,接过张旭递来的鸡肉塞入口中,张旭复举盏,江朔毫不推辞盏到酒干,张旭见他饮的豪爽,不禁大喜,抚掌叫好。
那胡旋女还在兀自转个不停,张旭道:“啊呀呀……这胡妮子千匝万周无有尽头,搅得我老人家头晕眼花……”
这时公孙大娘持着酒盏走过来,猛地一拍张旭肩头道:“张癫,你自己喝多了头晕眼花,却和我这胡旋女有什么关系?你看江少主不是看得津津有味么?”
江朔见大娘问自己连忙点头称是,张旭斜睨了江朔一眼道:“他一个乡下来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你看他的襕袍衫子料子虽好,却还系着领扣,河洛人家的孩子哪有穿得这样拘谨的?”
江朔想起叶清杳和他说过两京贵胄穿衫子都是要开襟的,还曾帮他打开了领口的扣子,但他第二日穿衣时就不自觉地系好了所有的扣子,听张旭这样说不禁脸红。
公孙大娘道:“你这张癫老儿,一喝多了就信口胡言,溯之你可别听他的,这胡腾儿、胡旋女本是西域居康国进贡唐皇的,除了两京左右教坊,等闲哪里见得到?”说着举起盏来敬了江朔一盏。
江朔已知此地便是雒阳的左教坊,当今圣人在东西两京各设左右教坊,雒阳教坊左坊擅舞,右坊善歌。看来这位公孙大娘便是雒阳左教坊的主事之人了。
张旭道:“我听说这胡旋舞在居康也只是民间歌舞,没什么稀奇的,这胡妮子旋个不停也不头晕,怕不是会什么西域的邪术吧?”
这时听一人郎声道:“张长史此言差矣,这胡旋舞可不是什么妖术邪法,宫里的杨娘子就善胡旋舞,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也是此中好手呢。”
张旭听了此言,登时酒醒了一多半,哈哈大笑道:“什么?什么?什么?你不要道老夫久在雒阳,不知长安之事,这安禄山我却是见过的,他身躯肥大,听说走路都要用两手托着肚子才能迈步,如何能跳这轻盈的胡旋舞?”
那人走近道:“张长史,你别不信啊,安节度使本是居康国的粟特胡人,这胡旋舞可是祖传的手艺。”
江朔见那说话人不禁吓了一跳,这人生的一张圆短脸,细眉狭目,鹰鼻薄唇,这不是安庆绪么?只是他刚在洪泽黑船上见过安庆绪,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怎么颌下长了这么许多胡子?看上去还老了好几岁。
张旭转过身来,却换做背枕着江朔,对来人道:“你是何人?我怎看的眼生?安禄山不在此地,你就是说他会腾云驾雾也是真伪难辨么。”
那人叉手捧心道:“在下安庆宗,乃安节度使长子。”
江朔心道:原来是安庆绪的哥哥,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安氏兄弟长的颇为相像,只是安庆宗年长些,安庆绪在中原活动,为隐藏身份穿着与汉人无异,这安庆宗在朝里运动,却无需刻意隐藏,穿的都是胡服。
安庆宗对公孙大娘道:“大娘,这胡姬舞技确实一般,我这儿有个婢子擅舞胡旋,乃是家父亲自传授,让她舞一曲,张长史见徒而知师,便知庆宗所言非虚了。”
这安禄山圣眷正隆,公孙大娘虽然心中不悦,却也不敢得罪安庆宗,笑道:“好啊,那我们就看看这安中丞亲自调教的弟子的能耐吧。”安禄山挂了个御史中丞的头衔,唐人喜以朝里官职称呼封疆大吏,故公孙大娘称安禄山为中丞。
安庆宗一扬手道:“珠儿,你来为大家舞一曲。”
只见一个劲装结束的胡服少女应声唱喏,走到中央茵毯上,这少女素面朝天未施粉黛,但皮肤白皙,两腮桃红,自有天然之美,她生的准头端正,柳眉凤目,也算得一可人儿,只是不似教坊女子眉目含情,少女神彩内敛,却是个冷美人,她向胡旋女道:“姊姊可有金球?借来一用。”
那胡旋女听了吃了一惊,胡旋舞高手确实有在金球上旋转的,但这胡旋女年方二十,尚未完全掌握纯熟,不敢在燕席上表演,眼前的少女看来比自己还小了几岁,难道竟能在金球上做舞?她点点头道:“妹妹稍等,待我取来。”
一会儿拿来一个铜制的小球,约莫一拃直径,那少女已在手脚腕子上系银铃,接过来将铜球挈着手中,对乐工所在的帷幕道:“请为《一戎大定乐》。”帷幕内传来铮铮两声响,表示准备已毕,继而丝竹鼓乐一齐响起,那少女便随着乐曲旋转起来。
第92章 少女珠儿
《一戎大定乐》是高宗平定高丽后所做,乃平定高丽后天下也随之大定之意,乐曲高亢激越,有如军阵之变化万千,少女随着鼓乐旋了几匝,忽地跃上“金球”,那金球被她双足所激,飞快的旋转起来,少女立于金球之上亦随之急旋,那可是比平地转圈难多了,她在球上斜张双臂,手脚上的铃声骤急,旋到疾处,便似飞旋的车轮一般,双臂化作千万条辐辏,轮转不休,转到最疾时,铃声忽然一顿,少女忽地从球上跃起,跳得既高,身姿更是曼妙,又复稳稳落在球上,众人见状一齐高声喝彩。
少女落回球上却反向旋转,脚下金球从正旋到逆旋毫无半分凝滞,似是理所当然一般。她手脚铃声亦随着乐曲渐次激昂,少女踏着鼓点跃到空中,人跃在空中兀自飞旋不止,铃声更是与鼓点相协全无差错,确是比先前那胡旋女高了一筹。
鼓乐之声忽转悠扬,原来《大定乐》前半是排兵布阵,甚是激越,后半却是得胜后的欢庆之曲,因此曲调转为舒缓,那少女亦随着乐曲旋的慢了,以常理度之,旋转的慢了衣袖自然低垂,铃声更是难以为继,然而少女旋的虽慢,却依然裙裾飘飘,洒脱飘逸不亚于急旋之时,铃声随着鼓声低回婉转却不绝如缕。以胡旋舞而论,这慢舞确是快旋更难上十分了。
众人见了自然是一叠声的叫好,江朔却知道这少女实是个武林高手,实是以内力鼓荡起衣袖裙裾,莫说她此时还在旋转,即使是不旋转,亦能如临风招展,衣袂飘飘。因此别人都叫好舞技,江朔却道:“好俊的功夫!”
那少女止住身形,向江朔福了一福,道:“溯之谬赞,珠儿这点微末的功夫,实是登不得大雅之堂。”她急旋了这么久却气不长出,面不更色,仍是面色如常。
江朔立刻起身叉手道:“姊姊过谦了,单是这以内力控制铃音之能便不是等闲能做到的,珠儿姊姊人如其名,确有怀珠韫玉之才。”
少女听他夸奖脸上殊无欢愉之色,冷冷道:“小女子是下贱人,贱名李珠儿,却并非是珠玉之‘珠’,而是杀猪屠狗之‘猪’。”
江朔只道她是说笑,哪有女子叫“李猪儿”的。
张旭却在一旁抚掌笑道:“妙哉,妙哉,以珠为名实是俗不可耐,小娘子以豕为名,实是清逸脱俗的很。只是不知是家养的糟糠氏,还是野生的黑面参军。”这糟糠氏、黑面参军都是猪的别称,李珠儿却只淡淡一笑,并不回复。
安庆宗问张旭:“珠儿的胡旋舞如何?”
张旭道:“倒还有点意思,不过么小娘子谈吐不凡,倒是个妙人儿。”张旭人称张癫,行事每每癫狂不按常理,因此觉得李猪儿这个名儿不按常理也是妙极,对这少女不禁生出了莫名的好感。
安庆宗也哈哈大笑,举盏道:“珠儿,来敬张长史一盏。”
正说笑间,听小厮喊道:“龟先生到。”只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一众红袍人簇拥着一位身着红色广袖大袍的老者上得楼来,江朔只觉这红袍子好生眼熟,登时想起当年在习习山庄遇到的“鹤先生”,那梨园弟子之首鹤先生也穿着这么一领红色广袖大袍,区别在于鹤先生袍子上以银线绣了一只白鹤,而龟先生的袍上则是以金线绣了一个金龟。
这位龟先生虽然上了年纪,但面目俊朗,须发皆墨,毫无衰老之态,和鹤先生长相还有几分相似,估摸着两人是兄弟,同是梨园首领。
众人见龟先生来到,纷纷起身行礼,态度甚恭,只有张旭仍然半躺半卧,并不起身,龟先生却径直走到张旭面前,叉手行礼道:“张长史一早就到啦?龟年这厢有礼了。”
张旭身子都懒得动一下,慵懒道:“老李怎么才来?喝酒,喝酒……”
龟先生接过侍女送上的酒盏,向张旭虚比,饮了一盏,才去上首入座。
江朔终于忍不住好奇,问张旭:“张长史,我恕个罪问一句,这左率府长史是有什么权柄在手么?怎么这么许多人都对你如此恭敬?”
张旭闻言身子弹起,瞪着眼睛上上下下扫了江朔几遍,江朔只觉得一瞬间他双目精光四射,摄人心魄,但也只一瞬,张旭的目光重又涣散,嘻笑道:“小友你还真是有趣,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江朔叉手捧心道:“小侄姓江名朔,表字溯之。”
张旭道:“这名字不错,虽然不如李猪儿,却也不是个俗名。”
江朔道:“是了,我这名字是四明狅客贺季真贺监所起。”
张旭笑道:“我与季真同列吴中四士,看来江小友我俩也算有缘,只是贺季真这几十年都在长安做官,却怎么会跑去乡下给你这小子起的名儿呢?”
江朔道:“我本是李太白的僮儿,贺监天宝元年下南陵宣诏太白先生入京时,替我起的名字。”
张旭摇头道:“甚!你是太白的僮儿?我怎没见过你?”
江朔道:“张长史也认得太白先生么?哎……只因在太白先生入京路上,我在汉水遇险落水,此后经历种种实是一言难尽,因此并未随太白先生入京。”
张旭道:“有意思,有意思……喝酒。”和江朔又对饮了一盏,才道:“有个年轻后生叫杜甫杜子美的写了一首《饮中八仙歌》,这其中啊就有季真、我和太白。
写贺老的是: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说的是他喝醉了酒跌入水井中睡了一夜的糊涂事;
写李白的是: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却是太白奉诏翰林时的疏狂故事了;
写我老张么则是: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那就是说得我头上无毛之事了。”
说着他一模自己光秃秃的额顶,自顾自地哈哈哈大笑起来。
杜甫其时诗名尚未彰显,是以江朔并没有听过这首诗,他道:“原来张长史你是草圣,失敬,失敬。”
张旭笑道:“甚草圣,你没听他们都叫我张癫么?杜子美这头一句‘张旭三杯草圣传’只是凑数之句,‘挥毫落纸如云烟’更是奉承谄谀之词,只有这中间一句‘脱帽露顶王公前’写的还算有点意思。”
江朔心中更关心李白的故事,问道:“那太白先生‘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只听过隋炀帝乘龙舟巡幸江南的故事,却不知当今圣人也坐舟出游吗?”
张旭闻言伸手在江朔胸前胡乱划拉,就手解开江朔领口的扣子,江朔惊道:“张长史,你这是做什么?”
张旭道:“这便是‘船’,此船非彼船,子美诗中用的是一古意,‘船’者衣领也……这句诗说的是圣人某次见召,却见太白醉酒后衣衫不整,怪他无礼,太白居然说自己是酒中仙,故此洒脱不拘凡礼,你说好笑不好笑?”
江朔却道:“太白先生仍是如此不修边幅,难怪开罪了圣人,被赐金放还了。”
张旭道:“圣人倒没这么小的器量,不过么听说太白也是因为狂放,得罪了杨太真和高力士二人,才被放还的。”
江朔想起元丹丘也说过李白被放还之事,只是元丹丘不在朝中,也不甚清楚,便问张旭:“太白先生却是如何得罪了那二人?”
张旭道:“有一日圣人诏太白入禁中做词,不料太白宿酲未解,推说穿着靴子不舒服,竟让内侍监高力士为他脱靴……这可不是大大地得罪了他么?”
江朔道:“宦官太监不就是伺候人的么?”
张旭道:“你以为宫里宦官和你这个小僮儿做的一样勾当啊?这高力士虽说是个宦官,但他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齐国公,实是权倾朝野。
却说那力士给太白脱靴之后,太白当即援笔赋《清平调》三章 圣人固然大悦,杨太真亦甚爱之,常自吟诵,高力士却故意向太真进谗道:我本以为贵妃受了李白的侮辱,一定对他恨之入骨,没想到你这么爱他的诗!杨妃闻言吃了一惊,问高力士何出此言?
高力士却说李白诗中有云‘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那汉朝的赵飞燕出身歌女,虽为皇后,却不得善终,白诗是以飞燕讥贵妃之微贱呐。
杨太真听了高力士的话,也对太白心生恨意,此后杨、高二人屡向圣人进谗毁之言,终于将太白逼出了宫廷。”
江朔听了恨的咬牙,一拍桌子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二人平白污太白先生的清白,委实可恶!”
张旭还待要再讲,却忽听一人叱道:“好你个张癫,也学别人嚼起舌头根来啦!你哪只眼睛看见太白令力士脱靴羞辱他了?又是那只耳朵听到力士和杨娘子谗毁他了?!”
第93章 清平三章
说话的却是那上首的龟先生,他兀自坐在那里没有起身,面对张旭道:“张癫,你久不在长安,怎知李太白遭杨太真和高力士排挤?”
张旭显得有些心虚地道:“龟年,你莫要动气么,我也是听人说的。”
原来龟先生便是人称“乐圣”的李龟年,李龟年、李彭年、李鹤年三兄弟都为教坊供奉,龟年擅歌,彭年善舞,鹤年则善乐器。
李龟年起身道:“诸位,龟年当年和太白先生交好,张癫所说之事为我所亲历,天宝二年,禁中初种木芍药,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移植于兴庆池东沈香亭,那日花开,圣人乘照夜白,太真妃乘步辇同来赏花,诏选梨园中弟子优者从侍,龟年和从弟鹤年也陪侍在侧,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于是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李翰林。
那日李翰林确实是喝醉了,无法骑马,只能以步辇将他抬进宫里的,到得东内兴庆池,仍然兀自未醒,上命进蜂蜜水,太白却道:需再饮三杯西凉州蒲桃酒,方能做词。”
江朔笑道:“这话说得确是极有太白先生的风范!”
李龟年道:“不错!圣上也是性情中人,对太白的逾矩之行并未斥责,反令依太白所言上酒,太真妃亲持颇梨七宝杯,为太白酌酒,这都是龟年亲眼所见,太真妃可没有半分的不悦。且今上兼修文武,力士武人出身,若说太白之词有微辞隐喻,岂能圣人不察,而力士反而知之?”
江朔心暗想:此说倒也有礼,李龟年续道:“却说太白坐在案前却频频挠靴,原来是宿醉脚肿,坐着颇不舒服,高力士见了,上前为他脱靴,因此说脱靴之事是力士自为之,并非太白胁迫他做的。”
安庆宗道:“是了,想那高将军是从一品的高官,又是公爵,太白仅为六品翰林侍奉,就算恃宠,确也无法强令力士为他脱靴。”
李龟年道:“力士人称贤宦,顺而不谀,谏而不犯。他是真的欣赏太白的才华,才为他脱靴,和品级高低可没什么关系。太白饮了酒,脱了靴,立刻下笔如神,连进《清平调》词三章 当时圣人调玉笛以倚曲,鹤年领众弟子奏乐,龟年歌之……”
说道这里,公孙大娘忽然打断李龟年道:“龟年,你说得热闹,我们听着却不过瘾,不如你现在唱给我们听听吧?”此言一出现场宾客无不叫好!
李龟年一拍大腿道:“也好,今日龟年就将这清平乐三章 歌与众宾品鉴,嗣后无需再信谣言妄语矣。”
这清平调是乐府旧题,乐工多会演奏,公孙大娘一扬手,帷幕后的琵琶便开始弹奏起来,不料才弹了几个音,李龟年径自走到帷幕前,猛地掀开帘子,道:“不对,不对,你这样奏法,如何配得上太白的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