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80章

作者:圏吉

  北溟子和着笛声踏歌唱曰:“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他唱前两句之时,以掌风逼开迎面的太阳、太阴二人,唱后两句之时,却忽然飞速扑向计都、罗睺二人,江朔见北溟子出招颇和词意,心有所感,不禁跟着和唱道:“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北溟子亦随着歌声以指掌做剑,刺向计都、罗睺二人,虽然他手中没有武器,但出招劲风鼓荡,其势甚烈,二人不敢以手中峨眉刺硬接,慌忙后退,北溟子身后紫炁、月孛一使气剑,一使雷击木向他袭来,但北溟子踏行极快,早将二人手中武器避开,虽未能“十步杀一人”却也是“千里不留行了”。

  江朔也学着北溟子的样子,飞踏而行,他手中挈着的却是削金断铁的神兵利刃,登时将两个武士的脑袋削掉,那可是“一步杀一人”、“两步杀两人”了。

  独孤问的笛声也随着二人的脚步如飞似驰,轻快跳跃,北溟子越战越勇,紧追着计都、罗睺二人不放,他的掌风刮擦在二人脸上隐隐生疼,二人连反击也不敢,只能不断闪躲,太阳、太阴二人忽然从计都、罗睺身后兜来,手中两件奇门兵刃砍向北溟子。

  北溟子音调忽转,唱道:“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脚下飞奔之势立停,忽然旋转身子面向追击的紫炁、月孛二人,双足钉在原地凝立如岳峙,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非但太阳、太阴二人手中武器走空,没砍到他,紫炁、月孛二人也冲过了头,眼看北要撞上北溟子,只见北溟子笑嘻嘻的伸出双掌等着两人自己一头撞上来。二人大惊,但他们脚下不似北溟子能够说停就停,只得各亮靴底互相蹬了一脚,借力在北溟子面前分左右两路,闪了过去。

  江朔有样学样,也是急停转身,横剑当胸,虽非“膝前横”,倒也颇有“闲过信陵饮”的风范,身后两个武士迎面撞上来,江朔长剑连送,口中正唱道:“将炙啖朱亥。”一剑自左侧武士口中贯入,“持觞劝侯嬴。”时却刺穿了右侧武士的胸口。

  北溟子哈哈大笑,再次转身,长剑左右挥洒,唱道:“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便似喝醉了一般,以手为剑,好像忽砍乱刺,偏偏避开了太阳、太阴手中奇门兵刃的空隙,指向二人软肋,二人急忙侧避,险些和紫炁、月孛撞做一团。

  江朔虽未喝醉过,但他曾是李白的书童,狂醉之态可比北溟子学的更像,只见他手中长剑抖动,如痴似狂,疾风扫落叶般又砍倒了四个武士。

  先前配合诗意,独孤问的笛声转为婉转,此四句一过,笛声复转铿锵,如杀气透阵冲出,一派凛冽肃杀之气,北溟子手上招式也已改变,先前八句诗过后,六曜的站位已从合围变为与北溟子面对面,双方仿佛对阵的两军的一般,六曜人数虽多,但挤在一起,威力反而不得发挥,倒似单枪匹马的北溟子气势更盛。

  太阳、太阴向左,计都、罗睺向右,想要重新兜转阵势,将北溟子圈在其中,却不料北溟子忽然如化出左右两个分身般,左冲右突,声音忽左忽右,飘忽起伏,唱道:“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他几乎同时与四人换了一招,将四人逼退,令他们无法合围,独孤湘惊呼道:“这就是一人占七星的身法么?”

  江朔曾听赵蕤说过,三十年前和北溟子交手之际,他能一人占七星,以一己之力成璇玑之阵。今日见北溟子身形晃动,几乎同时阻住四人,但歌声飘忽,显然是他以极快的身法来回横跳,只是因为身法太快,看似一人分作两人而已,想必一人占七星也是此理,只不过一分为二已是匪夷所思,一分为七那可是无法想象的奇术了。

  江朔却还做不到分身两处,只能尽可能快的左右开弓,连刺数剑,其实还是明显能分出前后,但和他交手的曳落河武士比之六曜的身法、功夫差的太远,在他们眼中,江朔这四剑刺来,和同时发剑也没什么两样,立时又被刺死四人。

  江朔、北溟子大杀四方之际,独孤问脚下亦不停步,他足踏星垣步,虽然走得不甚快,但步履巧妙,他和独孤湘夹着涅礼一起行动,穿行在曳落河武士之间,笛音复回低徊,北溟子和江朔同声唱和:“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待得众人注意到时,独孤问和江朔、北溟子已经聚在一处了,虽然仍被曳落河武士团团围住,但局面似乎已经发生了微妙的不同,独孤问吹笛之时,那些脑虫发作的曳落河武士的行动似乎迟缓了很多,而北溟子和江朔以真炁催动高歌之际,竟然在气势上压住了六曜。三人一反此前追逐高不危,先聚在一起,互为援手,虽然离高不危更远了,形势反而变得更有利了。

  独孤问笛子仍扣在唇边,却笑道:“朔儿,你还不快谢谢北溟子前辈教你这一套功夫。”

  江朔忽然醒悟,原来北溟子借着这《侠客行》十二句诗,实是传授了他一套功夫,前四句先以虚招起势,忽施奇袭;之后以快打快,抢占先机;攻势最烈之时,却忽然转疾为缓,以静制动;忽又转为醉打,无招胜有招;招式散乱之际,忽又变为堂堂之阵,以正胜奇;最后收招之际,却是严守门户,八风不动。现在想来真是回味无穷,仿佛每一招内蕴含着无数变化,是一套变化万千的功法。

  高不危却冷笑道:“北溟子这一套却不是他自己的功夫,将我崆峒神功传给他人,慷他人之慨,北溟子果然是英雄好汉。”

  北溟子哈哈大笑道:“我只是将崆峒三教六门的功夫化入诗中展示给江小友看,一没教他修炼口诀,二没传他招式,怎能算将崆峒武功传给他?”

  江朔奇道:“北溟子前辈,你是崆峒派的么?怎么会崆峒三教的功夫,这六门又是怎么回事?”

  北溟子道:“我可不是崆峒派,这崆峒派的功夫只是我三十几年前行走江湖之际赢来的,我当年年轻气盛,上门与各门各派赌赛,胜了便让掌门将本派武功原原本本展示给我看,因我的功夫源自天授,对天下各派功夫的源流就特别好奇,因此要看看各派的功夫有什么独到之处。”

  独孤湘道:“我听说各派功夫都是不传之秘,就算钢刀架颈也不会将本派功夫教给旁人。”

  北溟子道:“我一不要他拳谱秘籍,二不问他修炼之法,只要他从头至尾打一遍给我看看即可。”

  独孤湘道:“就算如此,这对别派掌门也是极大的侮辱,他们又怎肯就范。”

  独孤问道:“湘儿,我们初时也和你一样想法,可是后来才发现很多门派的掌门反而很愿意把本门招式展示一遍给北溟子看。”

  江朔也奇道:“这却是为何?”

  独孤问道:“你想北溟子是不世奇才,他的武功可比很多门派的镇派之功都要高得多,他看过这些门派自以为最精妙的功夫,不免仍不住褒贬一二,他武功既高,见识又广,随口指点几句,反倒令那门派的功夫精进不少。”

  江朔和独孤湘这才知道天下竟有如此之事,独孤湘道:“北溟子你也指点过掌门的武功么?”

  北溟子道:“崆峒派不是只有一位掌门,三教共有六门功夫,崆峒派西天巨擘,我可没有指点三位掌门,倒是从三教的六大神功中受益良多。方才展示给你看的,先是释家飞龙门、追魂门的快打,后是儒家神拳门、醉门有意无形的技击、最后是道家的花架门和玄空门的合炁无相神功。”

  独孤问道:“现在崆峒三圣成了四圣,却是三教一宗,八门功夫了,这两门功夫分别为夺命、奇兵二门。”

  北溟子道:“这我可就不知道咯,老夫久未与人动手了。”

  独孤湘道:“北溟子前辈,我看你和爷爷、朔哥三人相协,照此施为,定能冲出重围。到时候我们便陪你去崆峒山走一遭,寻寻那高不危一派掌门的晦气。”

  正说着话,独孤问却忽然“哇”地一口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向下栽歪,江朔和北溟子忙出手相扶,再看独孤问面如金纸,竟已气若游丝了,原来他中毒都虽以内力逼出了大部分蝮毒,但心脉、脏腑毕竟受了内伤,本当静养不能再用内力,他却耗费真炁吹奏笛音,几乎将真炁耗尽,体内毒质渗入心脉,登时口吐鲜血,眼看是不行了。

第179章 生不满百

  北溟子出指疾戳独孤问胸口各处大穴,护住了心胸诸脉,又以一掌抵在独孤问后心,内力缓缓灌入,推拿片刻,独孤问才缓缓睁开双眼。

  独孤湘哭道:“爷爷,你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北溟子道:“没想到高不危指上之毒如此猛烈。”北溟子一生未遇对手,因此对于疗伤之道不甚了了,除以内力注入独孤问体内助他护住心脉之外,却不会其他疗伤之法。

  江朔叹气道:“哎……要是有贞隐先生、腾空子这样的疗伤圣手在就好了。”

  北溟子道:“我倒是知道北地有一位疗伤圣手,以医技论,只怕不在贞隐先生李含光之下,只是现在独孤老友中毒,赤笛不可复奏,仅以我与江小友之力,怕是一时难以冲出重围。”

  独孤湘往上一指道:“下面都是人,从树上走呢?”

  北溟子道:“此谷赤松都太低矮啦,又稀疏,走不脱的,不信我试给你看看。”说着纵上一棵赤松,他飞纵之术可比江朔还高超,轻轻一跃就上了三丈高的树巅,立时听到弓弦声响,不下两百枝弩箭向他射来,北溟子忙横着跃向另一棵树,却又有无数箭矢射来,原来包围众人的并非都是服了脑虫丹的曳落河武士,远处更隐藏是数千劲弩手,只要有人跃起便以劲弩攒射。

  北溟子虽然不惧箭矢,但如此密集的弩箭向他射来,也无法待在原地不动,他换了几棵树,其余松树离得都太远,就算是他也无法纵跃过去,在空中转了一圈,只能落了回来。

  江朔和独孤湘看了都一阵咂舌,莫说除了北溟子,没人能一跃而上树巅,就是面对这几百枝弩箭能全身而退的,怕也只有北溟子做的到了。

  独孤问虚弱地说:“高不危学过奇门遁甲之术,这阵法是按照八门金锁阵所布,确实难觅空隙。”

  独孤湘还不死心,对江朔道:“朔哥儿,你背这契丹人,我背爷爷,我们一起杀出去。”

  涅礼见独孤湘是个瘦小的少女,虽然独孤问生的干瘦,她又怎么背的动?当下朗声道:“多谢诸位相助,涅礼起兵抗击安禄山,早知有死而已,今日事急,你们不用管我,自带着独孤前辈突围吧,我好歹拼死替你们抵挡一阵。”

  北溟子笑道:“大夷离堇豪气干云,令人钦佩,不过以你的功夫,恐怕一时片刻也挡不住呢。”

  涅礼道:“那我便是死了,不做你们的累赘也是好的。”

  江朔急道:“大夷离堇,你不要误会,我想北溟子前辈不是这个意思,你还要统领契丹八部与燕军作战,不可亲言赴死啊。”

  涅礼道:“江少主,我死不要紧,你如突围出去,见着怀秀,务必要把高不危之计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他领导契丹人继续反抗到底。”

  高不危在远处朗声笑道:“涅礼,你多虑啦,今天一个都走不脱,不必费心争论啦。”说着吹动鹫哨,催动曳落河武士向众人合围过来。

  独孤湘急道:“大夷离堇,你不是带了上万契丹勇士么?怎么现在就你一个,手下的军卒呢?”

  涅礼道:“是我大意了,本以为燕军灯下黑,不知道我军精锐潜伏在苇甸四野,不想今日我亲率斥候探查时,被六曜从天而降掳了来。”

  独孤湘还心怀一丝希望,追问道:“说不定你手下斥候逃脱了几个呢,他们会不会召集人手来找你?”

  涅礼摇头道:“我所率一哨游骑一共也就二三十人,六曜的功夫你也是见识过了的,普通武士如何能逃得脱?”

  独孤湘道:“你们不是会天车阵么?怎么不布阵抵挡呢?”

  涅礼苦笑道:“六曜神兵突降,我们不及布阵就已死伤大半了,等明白过来时,人手缺损大半,已无法布阵了,只能任人宰杀咯。涅礼被俘之时,身边所有人都已战死了。”

  独孤湘本还怀着一丝的希望,追问之下,才知涅礼被掳无人知晓,看来是不会有援军来相救了,不禁失望地叹气道:“哎……看来今日可是陷入绝境咯。”

  北溟子和江朔却早已和曳落河武士动起手来了,北溟子高呼酣战,喊道:“小妮子,别叹气啦,快来帮忙,人生不过百年,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不如多杀几个垫背。”说话间已拍死数人。

  六曜见高不危催动失心武士如潮涌来,也不再上前抢攻,退到三十步之外,让武士来消耗北溟子与江朔的体力。

  江朔挥动七星宝剑也斩了数人,鲜血已溅了他满身,白色袍衫都被血浸染成了红色,到了此时独孤湘也只能将惊惧之心稍稍压下,她仍是不敢贴身肉搏,只是躲在江朔身后挥动长索,以银球飞爪帮他扫清左右涌来的武士,让江朔可以专心向前冲击。

  江朔仍未放弃,一手扶着独孤问,一手挥舞七星宝剑,循着哨声向高不危的方向杀去,但当面之武士已结成密集队形,又都悍不畏死向他涌来,江朔宝剑虽利却也前行的极其艰难。

  北溟子虽知如今之势料难以冲出包围圈,但他功夫既高,自然不可能束手待毙,他一生独来独往,此刻倒对江朔、独孤湘两小倒生了亲切之情,也随着江朔、独孤湘一起行动。北溟子提醒江朔道:“江小友,如你这般猛冲猛打,只会令内力快速耗竭,学我这般打。”说着脚踏七星,不疾不徐的前进,只拍死冲到当面的武士,却不抢上邀战。

  涅礼虽和北溟子、江朔的功夫无法相提并论,但他作为契丹武士中的翘楚,膂力、刀法自也不差,跟在四人身后,挥刀斩击,也杀了不少人,只是他没有内力支撑,砍杀了一阵便已气喘吁吁、手脚酸麻了,但他也知道一旦和四人走散,只怕立刻要被斩为肉泥,这才咬牙勉力坚持跟在四人身后。

  虽然身陷重围,但北溟子和江朔内力悠长,以北溟子传授之法,离力竭可还差的远,北溟子边打边行,拍在人脑之上,直如击缶,他和着颅骨破碎的恐怖拍子,高歌道:“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听了北溟子的慷慨悲歌,江朔虽只是一个少年,不可能理解“生年不满百”之愁,但也能感受到诗歌中的通达畅快之情,不禁赞道:“北溟子前辈此诗做的妙啊,既嘲笑吝啬爱财的庸人,又驳斥了企慕神仙的愚夫,不亦快哉!我们今日就酣畅一战,不必待来兹了。”

  北溟子哈哈大笑道:“这可不是我做的诗,此亦汉朝文人所做五言古诗,只是《乐府》收集于汉武帝鼎盛之世,曲辞皆慷慨豪迈,此诗却作于汉末乱世,却难得能于苦闷中行乐,于无望中旷达,此放荡不羁之意,可不正合了我们今日的处境么?”

  独孤问伏在江朔肩头,语气虚弱地道:“北溟子,三十二年未见,比起你的武功大进,汉学的进步更令老夫惊诧。”

  北溟子边打边道:“我本非汉人仕子,但自从三十多年前为慧能大师点化,方知文气才是汉人侠客之道的根本,这三十年间我自学汉学,遍览诗文、乐律,自觉武功可又上了一阶啦。”

  独孤湘道:“你没有师父的么?武功能自悟已是匪夷所思,这读书也是可以自悟的么?”

  北溟子哈哈大笑道:“我自悟武功之时,大字不识一个,连本武功秘籍都没见过,相比之下,汉人文学有浩如烟海的文字记载,学起来可不轻松的多么?却又要什么师父?”

  独孤问轻声赞叹道:“北溟子你心性聪明如斯,可说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了。”

  独孤湘也跟着叹道:“可惜北溟子你一代雄才,却要葬身于此,好不可惜。”其实她说是替北溟子可惜,心里想的却是我这一样聪颖的朔哥儿也要命丧今日了,不觉流下泪来。

  北溟子道:“我一生了无牵绊,所惜者一生未逢敌手而已,除此之外更无记挂,今日就是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只你们两个小娃娃么……哎……要我说,你和你的小情郎两个死在一起,可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啦。”

  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都不禁脸红,独孤湘恼道:“老前辈你怎么也为老不尊起来了?”只是她嘴上着恼,心中却不禁生出一丝甜蜜,再看江朔也正回头望着她,亦是满目含情。

  北溟子、独孤问、涅礼都是过来人,见两小如此扭捏之态,不禁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此刻竟然丝毫没有深陷重围的绝望情绪,外围的六曜和高不危都不禁为他们的豪情所慑,虽已将他们团团围困却仍然心中戒惧的很。

  正在此时,忽然听到“呜呜”的螺号之声,紧接着数声鸣镝声响,谷外喊杀声骤起。

  涅礼面露喜色道:“别管高不危了,快向谷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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