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云姑道:“不错,不过世人只知大 祚荣为一代雄主,在天门岭设伏全歼了追兵,却不知李楷固也是世之名将,其实早就知道大 祚荣在天门岭设伏,之所以敢孤军深入其实也是将计就计,李楷固主攻天门岭之时,另派了一支精锐的千人队翻越山岭去断靺鞨人的后路,如果此军得手,当日的全军覆没的可就是大 祚荣了。”
江朔问道:“那这支军队是为何人所败?”
云姑道:“世人只知乞乞仲象之子是后来做了渤海王的大 祚荣,其实乞乞仲象还有个儿子,便是次子‘大野勃’,打败偷袭后路的千人队的,便是这位大野勃王子。”
江朔道:“这位大野勃王子想来也是熟谙兵法之人……”
云姑粗暴地打断江朔道:“熟谙个屁,这支奇兵行动隐秘,并未被发现,待发现之时距离他们已经有了半日的路程,如其占了天门险关,那可就都完了,大野勃孤身一人穿山越岭,终于赶在了这支队伍前面,其时回援的军队还有小半日的路程呢。”
江朔惊道:“看来这大野勃也是位高手,但一人怎能杀得了一千人,就连北溟子也说人力终有尽时,几日前……”他忽然想起云姑与北溟子不知有何仇隙,便住口不语了。
云姑道:“若是在平地,自然不能,但那是在天门岭的狭窄山路上,大野勃占据天险,竟然阻住了这一千精锐,如此阻挡了几个时辰,靺鞨的长弓手赶到了,将他们尽数剪灭在谷中。”
江朔道:“是了,太白先生有《蜀道难》诗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看来若能占据先要,一人挡住一千人也不是不可能的,没想到北地高手还真不少,不知道这位大野勃前辈现在何处……”
李珠儿道:“傻小子,你还不明白么?大野勃就是北溟子!”李珠儿这样说,看来之前她亦不知北溟子的真实身份。
别说江朔、独孤湘,连独孤问都惊异地望向云姑,谁都没想到北溟子的真实身份竟然是渤海国的王子。
云姑缓缓点头道:“不错,大野勃就是北溟子……他和兄长大 祚荣在大唐治下营州出生长大,待了近三十年,得以浸淫大唐文化,不过大 祚荣更喜欢军政治世之学,大野勃却好老庄之学,他后来起‘北溟子’之名也是源自《庄子o逍遥游》篇。”
独孤湘问道:“那他的功夫真的是自悟的么?”她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众人都不禁凝神等待云姑的回答。
云姑缓缓点头道:“不错,他没有师父确是自悟,而且他没看过一本武功秘籍,只是随军学过一些普通拳脚功夫,据他自己说,他的武功都是从《老子》、《庄子》、《素问》、《淮南子》这些杂书中自悟出来的。”
第201章 北溟之学
独孤问撑在榻上赞叹道:“北溟子不过是在大唐边州读了几年汉书,就能悟得此成就,可谓空前绝后矣……”
云姑又“哼”了一声道:“他也只是个武痴而已,从什么书里都能看出武功,看老庄固然有武功,看五经亦有武功存焉。只不过他说《逍遥游》中的武功最灵动飘逸,《周易》中的武功最晦涩,而《尚书》、《春秋》中的武功最板正,他不喜晦涩、板正,而喜灵动,因此最喜欢读老庄乃至今世道家的书。”
独孤问笑道:“确实,让北溟子做儒教的学究确实是难为他了。”
江朔道:“赵夫子曾说北溟子前辈是北地猎户,胸中文墨有限,看来却是大大的误会他了。”
云姑一扬首,道:“没有误会,完全没有误会!”
独孤湘道:“云婆婆,你可能和北溟子有隙,但也不能否认他王族的身份啊,况且他读了这么多书,怎能说他胸无点墨呢?”
云姑道:“首先,他后来确实进山做了猎户,可不是我故意编排他,其二,此人读书和汉人书生读书可不一样,甚至和他大兄祚荣也不相同,兄弟二人自幼在营州长大,乞乞仲象自然也和汉人阿爷一样给他们请了博士讲经,大 祚荣极是聪颖,又极其功利,粗通五经之后,就尽是学些《六韬》、《孙子》之类的兵家之书,谈吐倒也颇为不凡。而此人则不然,博士说的他一概听不进去,在他看在书上的汉字和道家符咒没什么两样。”
独孤湘“啊”了一声,道:“你是说他读了这么多书其实不识字?”
云姑道:“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他后来自然也是识字了,不过么,最初十年,在外人眼中,此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读的是什么。他看的全是句子长短,笔画勾连,从书中看出了山岳、看出了江河,看出了人体之气,看到了天地之脉,就是没有看出字句的意思。”
独孤湘道:“嘿嘿,这倒是和我读书的时候有点儿像哎。”
独孤问道:“嗯嗯,你倒确实不懂字句的意思,不过么,恐怕也只能看到小丘、小沟、天人之气脉更是无从谈起。”
江朔听了一个没忍住,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独孤湘撇嘴道:“爷爷,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云姑道:“直到他读书二十年后,才突然显露出高超的武功来,部落里最强壮的勇士也不是他的对手,营州城内汉人武师亦非其对手,渐渐扩展到整个北地,连范阳、定州的高手都来找他挑战,却无人能在他面前走过十招。”
独孤问道:“那可就不对了,如果他真是打遍北地无敌手的话,应该早就蜚声海内了,怎会无人知道他的来历呢?”
云姑道:“就在他要大展拳脚之际,营州之变爆发了,他随着阿爷、大兄外迁,那时的营州乃至整个北地打成了一锅粥,可就再没人记得有这么一号奇怪人物了。”
江朔道:“原来如此,那北溟子前辈怎么又做了山中猎户呢?”
云姑坚持不提北溟子或大 野勃之名,只以“此人”代称,她道:“嘿,北地战乱频冉,边民可没有汉人嫡长子继承家业那一套,向来是贤者、勇者居之。云门岭一战,此人以一敌千,见了如此堪比神迹的表现,你觉得靺鞨人会奉谁为主?”
独孤问摇头道:“我想北溟子可不惜得做什么渤海国主,人一旦迷上习武,但觉世上一切皆不如习武,什么王侯将相、功名利禄都比不过练成一个绝妙的招式来的快了。”
江朔忍不住赞道:“诚哉斯言,却是如此!”
云姑斜了他一眼道:“小贼跟着起什么哄?”云姑虽然功夫也不弱,但毕竟没有达到独孤问这样大宗师的地步,因此她并不真的理解北溟子,更不相信江朔一个年不满二十的少年能懂此种心境。
李珠儿若有所思的道:“为避大兄猜忌,因此他入山做了猎户?”
云姑道:“那到还没有,此人那时可还舍不得王族的富贵,他出家做了和尚。”
此言一出,独孤问、江朔等人皆吃了一惊,没想到北溟子竟然还有出家做和尚的经历。独孤湘道:“这出家做了和尚,可不是也与王族富贵无缘了么?要我说做和尚这么多清规戒律,不能吃肉,还不如进山做猎户来的痛快。”
云姑哈哈笑道:“渤海处处实行唐制度,佛教亦昌盛务必,广修了无数佛寺,而此人这个和尚只是假和尚,为的是表明无意王位之志。除了一点,其他什么戒律一概不守,肉照吃、酒照喝。”
独孤湘奇道:“酒肉都不戒那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云姑道:“便是淫戒,他做了和尚受戒不能生子,没有后代,可不就绝不能做王了么?”
众人心道不错,一个王子本事再大,没有传人也是枉然,身死既国灭,却也做不得国主。
江朔道:“云婆婆,我原还以为你是大 野勃的夫人呢,现在看来却是想错了。”
独孤湘问:“为什么说你想错了呢?”
江朔道:“云婆婆说大 野勃出家做了和尚,没有子嗣,可云婆婆却是有儿子的,这样看来,她就不能是大 野勃的妻子啦。”
云姑却“哼”了一声道:“小子自少作聪明,我便是他的夫人,我们成亲在他出家前夕,但他出家之后便不再碰我的身子了。”
独孤湘道:“那不对啊,既然如此你怎么会有儿子?”
云姑道:“因为出了意外,凡事总有意外,此人意外有了个儿子,引得大 祚荣震怒,为了保他儿子,北溟子只能远遁山岭做了猎户,再不回国都。”
独孤湘嗤笑道:“北溟子日行千里,来去如风,他要真觊觎这王位,随时都能取走大 祚荣的首级,让他远走又有什么意义呢?”独孤湘那日和北溟子处的颇为融洽,因此一直再帮北溟子说话。
李珠儿道:“这不是做给大 祚荣看的,是做给渤海国人看的。”
云姑看了李珠儿一眼,道:“你这契丹妮子倒是个明白人,不错,大 祚荣乃渤海国开国之君,一代雄主,他自然看的出来胞弟无心王权,但他却堵不住朝野上下这样想,只有北溟子远走才能解决人心不稳的问题。”
独孤湘道:“那就不对了,婆婆,这样看来,是北溟子对你们的儿子有大恩德啊。怎地你却视他如仇雠呢?”
云姑幽怨道:“哼,我怎不恨他?我嫁给他的时候可还是和你们这两个小妮子一样的二八佳人,人都道我嫁给了大英雄、大豪杰,却其实一日鱼水之欢、雨露之恩都没有,如此一晃,耽搁了我十年青春,你说我恨是不恨?”
独孤湘道:“什么是鱼水之欢?雨露之恩啊?”
独孤湘虽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心思却还单纯的很,如她这个年纪的唐代女子多已结婚生子的,她却全不懂这些,独孤问打断她道:“湘儿,你不懂的,不要问了……云姑,你既说没有这些事,却怎么会意外有了北溟子的孩子呢?”
云姑道:“那就要说到我嫁给他五年之后,那一年是则天顺圣皇后长安三年,距今已是四十二年前了,那一年,渤海国来了一位贵客,乃是大唐名医秦鸣鹤。”
独孤问道:“宫中大医秦鸣鹤?”
云姑道:“正是御医秦鸣鹤。”
湘儿问道:“爷爷你也认得这个秦鸣鹤啊?”
独孤问道:“秦鸣鹤与张文仲同为高宗侍医,高宗患有风眩之症,发病之时头重目眩不能视,秦鸣鹤诊后认为是风气上逆所致,刺破额头放血即可愈之,则天皇后闻而大怒,说天子头上岂可放血?此罪当斩,但高宗皇帝实在痛的不堪忍受,便召秦鸣鹤来勉力一试,秦鸣鹤以针砭刺帝百会及脑刻穴,放血而果愈,由是帝后拜谢,并赐物奖之。”
独孤问话锋一转,道:“不过高宗皇帝六十二年前,弘道元年就驾崩啦,秦鸣鹤医术再精湛,终究也不能逆天,高宗崩后,秦鸣鹤就辞去宫廷大医之职,此后可就不知所踪了,没想到却是来了北地渤海国。”
云姑道:“秦鸣鹤其实不姓秦,他是大秦来的景僧,因此以秦为姓。他来大唐原是来习唐医,采草药的,不想阴差阳错留在长安做了宫廷大医,高宗崩后他重得自由之身,便辞官不做,遍历大唐,收集方子、采摘草药。听说渤海国内高丽故地多产人参,因此慕名前来来。”
湘儿道:“六十二年前……那他到渤海国时少说也有四五十啦,这么个糟老头子却有什么好说的?”
云姑仿佛想起了当年的场景,少有的没有愠怒,面色温柔地笑道:“糟老头子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他却有个小徒弟,哪一年还是个弱冠未成的少年,名唤秦越人。”
湘儿道:“咦……他是南方越人么?”
云姑道:“非也,‘越人’是古之名医扁鹊之字,相传扁鹊姓秦名缓字越人,他这是借了一个上古名医的名号。”
湘儿道:“嘻嘻……这人看来定也是胡人,竟然以古人的字做自己的名,汉人可没有这样傻的。”
云姑道:“不错,秦越人不是汉人,而是西域胡人,他也是景教徒,不过却非僧人……”
第202章 医者越人
独孤问放下胳膊,舒舒服服地仰卧在榻上道:“想来那位秦越人,定是一位翩翩公子咯。”
江朔和独孤湘在儿女之情上还都懵懂无知,听了独孤问的话均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独孤湘奇道:“爷爷,光听名字你怎知道那人是丑是俊呢?”
云姑虽然已是耄耋之年,听了独孤问之言,竟然脸皮上也泛起一阵微红,道:“不错,他不仅人长得丰神玉朗,更兼妙手仁心,医术也极高超,那时我被人打伤,命在旦夕,若非秦鸣鹤、秦越人师徒恰巧到渤海,我早就死了。”
江朔奇道:“北溟子神功盖世,他的夫人怎会被人重伤。”
云姑嗤了一声,道:“此人醉心练武,哪有心思顾我?后来才知道打伤我的人是想借着将我打伤,引他以内力替我疗伤,徒耗他的内力,好在其后比武中胜他。”云姑执拗地不肯说北溟子三字,以至于她说的话众人听了还要思忖半天才知她说的“此人”、“他”到底指的是谁。
云姑续道:“不过打伤我的人可是打错了算盘,此人压根没打算帮我疗伤,只是一门心思练功、备战。”
独孤湘叹道:“那可有点太无情了。”独孤湘自幼目睹父母伉俪情深,恩爱有加,觉得是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今日听到云姑之言,才知世上竟有如此寡情的夫妻,顿觉她可怜起来。
云姑道:“嘿……我本对他也没什么指望,只是中了毒掌浑身血液翻滚如沸,真是生不如死,我求此人将我一掌打死便了,他却又不肯……”
江朔和独孤湘听了不禁互望了一眼,连方才安卧在榻上的独孤问都坐起身子来,云姑所说的症状与当年独孤楚所受之伤实在太像了,独孤楚的伤势虽然得李含光、李腾空和江朔三人之力终于痊愈,却也被痛苦折磨了十年,且至今不知是何人所伤,如今说不定能在云姑身上得知打伤阿楚夫人之人的蛛丝马迹。
云姑却沉浸在回忆之中,并未注意到三人的表情变化,自顾说道:“正在那时,秦氏师徒到了渤海国,他们本是来高句丽故地山中采药的,但见我如此痛苦,以医者仁心却也不能见死不救,师徒二人联手这才治好了我的热毒。”
江朔道:“原来秦氏师徒也是内家高手,没想到普天之下的高手竟然如此之多。”
云姑瞥了一眼江朔,奇道:“什么内家高手,据我所知只有汉人才练内功,秦氏师徒是西域番人,可不会什么内家功夫。”
江朔道:“那他们怎么治好婆婆你的热毒内伤呢?”他曾见李含光和李腾空替阿楚夫人疗伤,知道即使以李含光这样的内功大家,也颇为凶险,因此才说对方想籍着打伤云姑来消耗北溟子的内力,但秦氏师徒居然不会内力,却如何替她疗伤的呢?
云姑道:“自然是靠医术,秦鸣鹤最善针灸之术,他师徒二人一齐施灸,一人施针守住诸脉,一人却转行针化泄热毒,配合无间方得解毒。”
江朔听云姑所说之法,与李含光的思路颇为一致,只是李含光用的是内力,秦氏师徒用的却是针灸,但他不通医术,却不知这针灸之法比之用内功,所耗心力可是一点也不少。内力在经脉中行走还能有迹可循,不断催动之下,内息走到哪里,施治之人心中一清二楚,但针灸却是手在皮外,炁行腠里,下针的时机要与人体内脉络中的炁运行同步,内外相协,比之以内力疗伤可又难了一层。
云姑自顾说道:“这针灸之法亦极耗心力,秦鸣鹤毕竟年岁大了,之后自己竟也大病一场,休养了数月才得恢复,而秦越人则一直在照顾我,景教并不以内力疗伤,纯是靠的医术,以黄精、人参等补气的草药熬制汤药给我吃,来恢复元炁,如此数月我便也大安了。”
独孤问赞道:“医家与内家疗伤之法大相径庭,不过医家之法不仰仗个人修炼,推而广之却能使更多平常人受惠。”
云姑道:“老头儿倒有几分见识,当年越人却也是这样说……”
李珠儿冷冷道:“所以你们就日久生情,送暖偎寒,直至行了暮雨朝云之事么?”
云姑被她说破不禁脸色一红,又忽而怒道:“我和此人只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难道叫我守活寡吗?”
独孤问道:“据我所知景徒亦有不少清规戒律,秦越人虽非景僧可以婚娶,但他既是景徒,行此苟且之事总也有违教义吧?”
云姑眼望门外天空,幽幽道:“越人何尝不是内心饱受煎熬,我不止一次劝他与我私奔,但他受教义所限,始终不肯。终于有一日,叫此人撞破了。”
独孤湘“呀”的一声轻呼,道:“那可坏了。”她虽不知“送暖偎寒”,“暮雨朝云”的确切意思,但也大致知道说的是男女之事,以北溟子武功之高,要取二人性命实如探囊取物一般。
云姑道:“我和此人说,你既不爱我,就随我去好了,你自做你的酒肉和尚,我自寻我的风流快活,咱们两不相干岂不是好?不想他却勃然大怒,定要杀了越人。”
李珠儿道:“北溟子并非不爱你,只是他受与大兄的盟约所限,不能与你同寝罢了。”
云姑瞪了李珠儿一眼,道:“小妮子知道什么?”心中却咯噔一下,心道这我却从没想到过,但她嘴上却说:“当年我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双腿道,千错万错都是我错在先,怪不得越人,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要杀要剐全凭他处置,只求他放了越人。”
独孤湘道:“以北溟子之能,正要杀秦越人,恐怕云婆婆你也拦不住。”
云姑道:“此人也是这般想法,彼时我还不会武功,他绕过我要杀越人何其简单,我只能以匕首抵住心窝道,你若杀了他,我也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