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码字农民黄三戒
这一刻,披头散发的陈龙象,已经没有了半分作为“人”的模样,完全是一个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魔修罗,浑身透着残忍、嗜血的凶光。
他的心,已经在爱妾苏婉儿因难产出血而死的那一刻,彻底死掉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没有理智、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唯一的念头,就是杀光所有人,为死去的妻儿殉葬。
“大将军,是,是叛军主将陈龙象!”
这时,刚刚赶到高句丽王城的平叛先锋营将士中,有一名军中千户,急忙对着先锋大将军、安西侯蓝玉说道:“大将军,末将探查发现,那,那高句丽王城之中,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体;”
“那,那城墙之上,也尽是守城叛军的尸骸!”
汇报到最后,这么千户的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大将军,这,这叛军主将陈龙象,竟然自己把城内的军民,百姓全部无情屠戮了!”
闻言,身为先锋大将军,自诩也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悍将蓝玉,都免不了倒吸一口凉气。
看向数千步之外,单枪匹马、一人一骑傲立在平壤城外的陈龙象的眼神中,竟然也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些许畏惧之意。
事实上,不用麾下的这么千户汇报,蓝玉在抵达高句丽王城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方面,是那四下逃散的城中叛军将士和无辜百姓所表现出来的慌乱和惊恐,仿佛是在这王城之中,有着什么令人望而生畏的恐怖存在;
另一方面,则是那惨死在王城城墙垛口之上的守军将士尸骸,以及透过宽大的城门洞,所能看见的城内街巷之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的尸骸;
一个恐怖的念头跃然而现在蓝玉的脑海中——这,这叛军主将陈龙象,竟然赶在朝廷的平叛大军兵临城下之前,抢先一步将城中的守城叛军和无辜百姓尽数屠戮;
他一个人,屠了一座城!
此时,蓝玉已经没有心思去琢磨,那叛军主将陈龙象为何会这样做,他所担忧的是,就凭他手上的这几千先锋营将士,能不能拦得住这发了疯的陈龙象!
轰,轰隆隆!
忽然,天空中一声声沉闷的雷声再度炸响。
那傲立在城外的陈龙象,也在滚滚雷声中撩起了盖住脸颊的长发,冰冷、空洞的目光直勾勾的瞪着正前方的安西侯蓝玉、以及他身后的数千先锋营将士。
陈龙象面无表情,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你们,都得死——”
下一刻,只见他猛地磕打马腹,吃痛的战马当即扬起四蹄,犹如一道疾风一般直接冲向蓝玉所在的先锋营。
蹬蹬蹬,蹬蹬蹬!
这一人一骑,在滚滚惊雷声的“助威”之下,竟然颇有些千军万马的气势。
陈龙象这边随着雷声而动,那边的安西侯蓝玉的一颗心,也在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一股莫名的紧张感和压迫感,瞬间袭遍蓝玉的全身。
这种感觉,可是悍将蓝玉从不曾有过的体验;
当初,在蓝玉孤身血战回纥公主城之时,哪怕是到了需要将自己绑在旗杆之上继续指挥作战,随时都有战死沙场的可能,蓝玉都不曾有过这种致命的紧张感和压迫感;
而带来这一切的,却是仅有一人一骑的叛军主将陈龙象。
“弓弩手,准备——”
蓝玉不敢轻敌,当即下令:“先锋营骑兵,准备随本将军迎战!”
嗖,嗖,嗖!
嗖,嗖,嗖!
片刻之后,当单枪匹马的陈龙象策马杀到距离先锋营不足二百步的距离时,蓝玉果断的下达了放箭的命令。
霎时间,箭如雨下。
策马狂奔的陈龙象面对迎面而来的箭雨,却是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依旧瞪着凶狠的目光策马冲锋,一往无前。
而那些先锋营弓弩兵射出的箭矢,似乎也畏惧陈龙象的强大气场,根本不敢向其靠近,倒是陈龙象胯下的战马,挨了不少的箭矢;
但,都被披在战马身上的厚重铠甲所格挡开,未能伤及分毫。
“先锋营骑兵,杀啊!”
终于,蓝玉不再犹豫,亲自策马率领着麾下的千余精骑,直奔一人一骑的叛军主将陈龙象而去。
那一人一骑,和先锋营的数千精骑,意料之内,情理之中的于高速冲刺中碰撞到一起。
紧接着,只见单枪匹马杀入重围中的陈龙象,仿佛是挣脱困锁的蛟龙,在蓝玉麾下的骑兵阵中如若无人之境,一手拎着一柄擂鼓瓮金锤横冲直撞,高举狠砸;
金锤的每一次挥舞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和一具凌空高高跃起的尸骸。
就连悍将蓝玉也未能幸免,在陈龙象的一锤之下,便高高飞起,整个人的目光视界不断的在旋转跳跃。
脑海中最后的念头便是:“四象不敌之力,果然名不虚传!”
第423章 龙象之死,呜呼哀哉(四千字大章)
蓝玉并没有战死。
他手中的环首刀,以及披在身上的明光铠凸起的护心镜,替他挡下了陈龙象手中那擂鼓瓮金锤的致命一锤;
环首刀被一锤砸断成了两截,虽未能格挡住擂鼓瓮金锤的攻势,却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道;
最终,还是明光铠上的铜制护心镜承担了一切,被一锤砸得四分五裂。
蓝玉也被惯性轰飞,一口老血喷涌而出,两眼一黑便短暂的失去了神智。
当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被麾下的亲兵搀扶着且战且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朝廷平叛大军先锋营将士的尸骸;
他的身边,也只剩下了数十人的亲兵卫队。
而在距离蓝玉不远处的正前方,依旧傲立着的一人一骑,正是早已经失去心智、杀红了眼的叛军主将陈龙象。
此时骑在马背上的陈龙象依旧披头散发,眼神空洞、透着嗜血的凶光,面部表情冷漠而狰狞。
陈龙象策马上前一步,护卫着安西侯蓝玉的亲兵就下意识的往后退去一步。
直至,与后续不断赶来的朝廷平叛大军增援部队合兵一处。
无需先锋大将军蓝玉下令,后续赶来的朝廷平叛骑兵将士,催动着胯下的战马以叛军主将陈龙城为核心,呈扇形面散开,直到将陈龙象包围其中。
轰,轰隆隆!
就在这时,高句丽王城外的天空越发阴沉,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终于在一阵阵沉闷、绵延的雷声中,淅淅沥沥的落下。
雨水打湿了陈龙象披散着的长发,也让他眯住了眼睛。
他缓缓的抬起头,看了看闪电交错、雷声大作的天空,又瞥了眼身负重伤、不断退去的安西侯蓝玉。
随后,再一次面无表情、语气冰冷的说道:“你们,都得死——”
“龙象,住手!”
就在陈龙象即将再一次,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向赶来的朝廷平叛大军大开杀戒之时,一声呼唤由远及近,犹如混沌之中的一缕清音,让被仇恨迷失心智的陈龙象瞬间清醒。
只见马背上的陈龙象身子一怔,随即缓缓抬起头寻声望去,被雨水眯住的眼瞳中,有一道白袍飘飘的身影,正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向着自己疾驰而来。
是,是那个与自己亦师亦友,亦兄亦父的男人。
大唐王朝的开国六公之首(并列)韩国公陈庆之!
下一刻,陈龙象的脑海中嗡的一声就炸开了。
无数零散的画面,无数被他刻意所压抑的回忆,都在这一刻齐刷刷的涌上陈龙象的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个记录着完整事实真相的画面。
记起来了,陈龙象全都记起来了!
他,记起来了自己自龙虎山初返晋王府,与当时的龙城靖难大军左路军副元帅陈庆之,共同镇守龙城,治理封地时的一幕幕;
也记起来了,皇兄陈怀安初登帝位、建立起大唐王朝之时,在金陵城外的紫金山祭天时,自己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一幕幕;
还记起来了,皇兄亲自将先帝穿过的这套黄金战甲交给自己,让他到东征高句丽的大军中担任先锋将军历练时的种种画面;
更是记起来了,他与前朝太后苏婉儿,在水师大军出征高句丽之时,在胶州城初次相遇时的场景......
陈龙象脑海中的画面一转,却是变成了自己在金陵城中,在大唐昭武二年正月初一这天,对着龙城内卫副指挥使、大唐王朝武平候罗玉成,以及其麾下的龙城内卫打开杀戒时的场景;
接下来,陈龙象脑海中回忆的画面,就从此前的五颜六色,变成了只剩下一片血腥的红色;
他在高句丽半岛,对拒不听从自己调令、跟随自己复辟前朝恢复大新的大唐将士痛下杀手;
高句丽王城兵变之夜,城外守军大营中就有超过五万将士惨死在陈龙象的手上;
此后的水师大营兵变之日,又有数万忠心耿耿的大唐水师将士,被陈龙象下令火攻,活活烧死、熏死在水师大营之内(正因如此,停泊在南浦港内的上百艘大唐水师舰队战船,才在陈龙象的手上成了摆设,并未能为叛军所用);
再然后,是涉及到高句丽半岛阿飞虎岭至临津江一带的“剿匪”前线,身为大唐王朝第一亲王的陈龙象,却与敌国余孽暗通曲款、沆瀣一气,最终将前线的数万大唐将士坑杀殆尽;
陈龙象的脑海中,猩红的血色画面再一转,却是定格到了今晨拂晓之前,在高句丽王城的后宫之中,在爱妃苏婉儿的寝宫之外;
凤榻之上,苏婉儿因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陈龙象也彻底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个残暴杀戮的恶魔,将整个高句丽王城后宫的宫女、太监、守卫、仆从一律锤杀;
一直到杀光目光所及之处的全部城内军民,一路杀出城外,将安西候蓝玉和他麾下的先锋营,也尽数杀尽;
直到,直到此时纵马疾驰而来的韩国公陈庆之口中,这一句:“龙象,住手”!
方才让陈龙象如梦初醒,一股冰冷袭遍全身。
“龙象,住手!”
陈龙象缓缓抬起头,任由雨水眯住自己的双眼,看着眼前逐渐由模糊变为清晰的那一道白色身影,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却是连想要强撑的笑脸,也未能摆出来。
这边,策马前来的韩国公陈庆之,不顾魏国公常遇春和安西侯蓝玉的劝阻,直接策马来到了距离陈龙象不过十余步的地方。
这个位置,只要陈龙象心生杀意的话,韩国公陈庆之是断然逃不过他手中擂鼓瓮金锤的全力一击的。
连铠甲都来不及披上身的陈庆之,绝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陈庆之长吁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和情绪之后,再一次对着眼前的陈龙象说道:“龙象,听话,把擂鼓瓮金锤放下!”
陈龙象眉毛一挑,透着嗜血凶光的双目直挺挺的瞪着眼前的陈庆之,一字一句的问道:“韩国公,你也是赶来,想要杀了本王回去到皇兄面前邀功的对吗?”
闻言,陈庆之表情一滞,不假思索的回道:“龙象,你糊涂啊,我怎么可能想要取你的性命前去邀功?”
陈庆之这话一点都不假,是他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放眼这大唐王朝上下,陈庆之算得上是除了太后徐若云之外,最不希望陈龙象死于平叛之中的那个人。
甚至,都要拍在昭武帝陈怀安之前。
二人曾经在晋王封地龙城镇守大本营的那段日子,已经让陈庆之将陈龙象看作是自己的孩子那般;
一个“父亲”,又怎可能会砍下自己孩子的脑袋去邀功领赏?
即便是,这个孩子顽劣了些,任性了一些,甚至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身为“父亲”却依然还是想留下他一条性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