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墨墨颜
“忍忍,很快就好。”
小和尚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脑袋。
暮色越来越浓,夕阳的金光洒在桃林里,暖融融的。
林间愈发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小和尚敷药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那有些紊乱的呼吸。
“小师父,怎么称呼?”沈如烟打破了安静。
“小僧了尘。”小和尚的声音很低:“师父说,红尘了了,皆为尘土。”
“了尘。”沈如烟轻轻重复了一遍,不知怎么的,觉得这名字有些说不出的伤感。
敷好药,了尘用干净的布条替她仔细包扎好,这才站起身,双手合十,眼睛看着地面:“女施主可以试着走一走,应该好多了。”
他又看了一眼天边:“天快黑了,山林里不安全,女施主还是早些回家吧。”
沈如烟在小翠的搀扶下站起来,脚踝的疼痛大减,已经能勉强行走。
她看着眼前这个连眼皮都不敢抬的小和尚,忽然起了顽皮的心思,歪着头,大眼睛眨了眨:“小师父,你抬头看看我。”
了尘身子一僵,好半天才慢慢抬起眼,目光只敢落在她的肩头。
“我好看吗?”沈如烟笑盈盈地问,眼睛里带着狡黠的光芒。
了尘的脸瞬间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连脖颈依旧如此。
他慌忙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声音微颤:“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还请女施主别拿小僧开玩笑。”
“天色已晚,小僧、小僧该回去了。”
说完,他狼狈地转过身,快步消失在桃林深处。
沈如烟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姐!您真是的!怎么能调戏出家人呢!”小翠在一旁跺脚,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真有意思。”沈如烟望着了尘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好久都没下去。
自那以后,沈如烟去寒山寺的次数就莫名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随娘亲例行上香祈福,有时候是借口来听高僧讲经静心。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在那群低头念经的和尚里,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
她发现,他会偷偷在她归还借阅的佛经典籍里,夹一片她最爱的海棠花瓣。
花瓣的边缘,还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掐出一点痕迹,像是不经意的装饰,又像是某种笨拙的标记。
她也会在小翠的掩护下,趁娘亲与住持说话,悄悄溜到后山,塞给他一包还带着她掌心余温的素点心:
“了尘师父,尝尝这个,我自己学着做的,保证干净,没沾荤腥。”
他总是红着脸,飞快地接过去,藏进宽大的袖子里,低着头,声音比她还小:“多谢女施主。”
然后匆匆转身离开,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过又在拐角的地方,忍不住偷偷回头望她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各自的心都怦怦直跳。
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在这春日的飞花里,在这没人知道的角落,悄然滋生。
她知道这样不对。
他是出家人,有清规戒律,要六根清净。
她是养在深闺的沈家千金,家门规矩大,将来要嫁的,也该是门当户对的富贵公子。
可每次见到他,听到他清润的声音,看到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通红的耳尖,她的心就跳得厉害。
直到那个雨夜。
春雷滚滚,大雨滂沱。
沈如烟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开始玲珑的曲线。
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狼狈地朝寒山寺跑去。
家里要将她许配给江南知府的纨绔公子。
明天就要交换生辰八字,这事几乎板上钉钉。
她反抗过,哭闹过,绝食过,可这些都没用。
最终,她被暴怒的父亲,锁在了深闺里。
好在贴身丫鬟小翠,偷偷藏了钥匙,把她放了出来。
“了尘!了尘!你出来!你出来见见我!求求你了!”
第280章 植入轮回记忆(中)
她不顾一切地拍打着冰冷的寺门,手掌拍得通红,声音嘶哑,混合着雨声雷鸣,显得那么无助。
不知拍了多久,喊了多久。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
“吱呀。”
沉重的寺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了尘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从门内走出。
当他看到门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沈如烟时,瞳孔猛地缩紧,清秀的脸上满是心疼。
“女施主,你怎么……”
“了尘!”沈如烟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冰凉潮湿的僧袍,放声痛哭,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决堤。
“他们要逼我嫁人,嫁给那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纨绔。”
“我不要!我不要嫁给别人。”
“了尘,我只想……我只想嫁给你。”
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凉的雨水,浸透了他单薄的僧衣,也灼烫了他的心。
了尘浑身僵硬,伞掉在地上,大雨瞬间将两人浇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女子颤抖的身体,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泪水,更能感觉到自己那颗拼命用佛经压抑的心,正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所有清规戒律,所有理智克制,所有对佛祖的敬畏与对师父的承诺,在这一刻,在这漫天暴雨与滚滚惊雷中,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什么普度众生,什么六根清净,什么来世轮回,他通通不要了!
他颤抖着,如同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伸出手臂,将怀中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似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如烟。”他第一次唤出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渡不了苍生了,从今往后,我只想渡你一人。”
他们在佛堂外,在漫天大雨与滚滚雷声中,跪在冰冷的地上。
没有红烛高香,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宾客满堂。
只有彼此为证,以天地为媒,以雷雨为乐。
“佛前许我三生愿。”了尘紧紧握着她冰冷的小手,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道:“不渡苍生只渡卿。”
沈如烟泪如雨下,用力点头:“君若不负,生死相随。”
然而,世俗礼法,岂容如此离经叛道之事?
沈家很快发现了端倪,震怒!
沈老爷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丁护院,直接冲上了寒山寺,当着寺内所有僧人的面,将了尘拖到庭院中,拳打脚踢,棍棒相加!
“区区一个卑贱的小沙弥!也敢觊觎我沈家千金?!”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给我往死里打!废了他的武功!扔出去!再敢靠近如烟半步,老夫要你狗命!”
了尘只是粗通一些强身健体的浅薄功夫,如何抵挡得住?
很快就被打得奄奄一息,丹田被废,如同一滩烂泥一样被丢出了山门,扔在了暴雨过后的泥泞山道上。
沈如烟被强行抓回,锁在深闺,门窗加固,日夜有人看守。
她以绝食抗争,以剪刀抵住喉咙以死相逼。
沈夫人终究心疼唯一的女儿,以死相逼丈夫,最终勉强妥协,答应暂缓与知府家的婚事,但却将沈如烟看得更紧,几乎寸步不离。
半年后。
沈如烟才从偷偷买通看守、溜进来探望她的小翠口中,得知了尘那日没有死去。
不过因伤过重流落街头,饥寒交迫。
后来,沈家暗中派去的人找到了他,将他逼至一处悬崖,失足跌落,尸骨无存。
听到这个消息时,沈如烟正坐在窗前,静静绣着一幅鸳鸯戏水图,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嫁妆。
针尖,猛地刺入了指尖。
鲜红的血珠滚落,恰好染红了绣布上那只鸳鸯的眼睛,如同泣血。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静静地,在那扇再也看不到桃林的窗前,坐了三天三夜。
然后,她收起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诗词歌赋。
开始学习如何经营家业,如何管理账目,如何与各色人等周旋,并暗中用自己积攒的本钱,培养属于自己的人手和势力。
她不再提了尘的名字,仿佛那只是一场梦。
梦醒,无痕。
十年。
弹指一挥间。
沈家因卷入朝堂党派争斗,被政敌抓住把柄,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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