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鸦的魔女 第152章

作者:昼夜奔行鼠

  几乎是本能地,男孩运转起雾霭司辰的能力,再度将自身遁入雾中,从现实的角度看,就像一个活人突然从眼前凭空消失了一般!

  回来了!

  钻回到雾中的摩西内心不由一阵雀跃了起来,左手捂在胸前大口大口地喘气,随后邪笑着转过身,再度看向那几名令他狼狈不堪的敌手,冷笑着举起剑来。

  竟然把我……弄得如此狼狈!

  视野中,柯丝坦夫人的女儿正以一己之力压制着薙刀鬼人与狼人的联手进攻,两者合力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而近处,武士鬼人的战刀已然崩断,修女即将终结他的使命。

  ……算了,万一再被发现的话就麻烦了。

  他撇了撇嘴收起剑来,再恶狠狠地瞪了那还在与魔宴缠斗的道林一眼。

  “真是个靠不住的家伙,没错吧?”

  身后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女声,摩西呼吸陡然一滞,脖子颇为僵硬地慢慢扭过头去。

  一名似乎提着手杖的少女的身影,在弥漫的雾气中慢慢朝他走来。她逆着光,身上似乎不着片缕,但缭绕的雾气让人什么也看不真切,唯有那双茜色的眼睛,正闪耀着鲜红的光芒,“我来找你,要回那些丢失的东西了,窃贼先生。”

第231章 辛苦各位,我回来了!

  哇啊……

  谁曾想过自己能有一天,不通过镜子或者水面之类任何能反射的东西,直接地看到自己的脸?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新奇的体验之一吧?

  当她把脑袋从将军喙里探出来时,马屁精刚刚替她解开了包裹的束带。虽说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自己好大一颗被枭首的脑袋呈现在眼前时,安杰丽卡还是不由感到一阵晕眩。

  因失水而略显凹陷的肌肤,紧闭的双眸,拉耷的睫毛,披散的长发。相当可疑地,明明已经死去了差不多半个月,看起来却只像是过于疲惫睡着了一般,别说白骨化了,连一点腐烂的痕迹都没有。

  “哑!哑!”

  似乎因为见到了主人的面容而变得异常兴奋的马屁精激动地嚎了两嗓子,又像被激发了食腐动物本能般猛啄了两下头颅的额头,旁边哈喇子都快流一地的将军赶紧往它后脑勺拍了一翅膀。

  白痴吗你是。

  侦探蛇先是鄙夷地瞪了被一翅膀扇地上的马屁精一眼,随后又在心底默默夸赞了替自己代劳的将军一番,毕竟自己现在吃得胖嘟嘟的,也不好给它甩一尾巴。

  视线落回到自己的脑袋上,安杰丽卡咽了口唾沫,虽说她一直坚信只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就能复活了,但具体要怎么操作?她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该像条蛇一样从嘴巴里钻进去?还是该反过来像条蛇一样把它吞下肚?

  这不都像蛇一样么……

  侦探的内心翻了个白眼,而且从比例上看,自己根本不可能吞下一颗人的脑袋。

  ……总而言之,先试着触碰一下?

  周遭尽是战场的喊杀声,似乎进入了某种状态的塞西莉正将敌人杀得节节败退,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安杰丽卡把心一横,俯下身子将吻部触碰在自己首级的额头上。

  然而并没有任何反应。

  该钻进去吗?

  就在侦探蛇刚略略向后退缩之际,那一动不动,如同沉睡的脑袋突然睁开了双眼。

  茜色,明艳的茜红色在安杰丽卡的眼前铺展开来,强烈的光芒迫使她闭上了眼睛,待刺眼的光线从眼皮前散去,再缓缓睁开眼时,她先是见到了自己本能地护在眼前的左手手掌。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得到了什么新奇玩具一般挥舞了几下,过了太长时间没有手的生活,对手的感觉变得有些陌生,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来相互摸了摸,肌肤的触感新新生婴儿般滑嫩,相较先前显得有些过于“白嫩”的手心上,掌纹清晰可见。

  视线顺着双手往下看去,是自己未着寸缕的身躯,自己正赤脚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安杰丽卡眨了眨眼睛,不紧不慢地用手臂遮住了身上的某些部位,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周围是一派熟悉的光景,橙黄色的夕阳,成片枯黄的芦苇原,一个伟岸的影子从正前方投射而来,是一尊巨大的蛇形石像。

  这里是……雅卢?不,是蛇之司辰的虚界吗?

  她走近蛇的石像,深吸一口气将手覆在那被夕阳染成橙黄色的粗粝石头表面上,一股触碰到冷血动物身体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下一刻,只见本来还是石像的巨蛇突然间变成了真正的巨蛇。

  巨蛇挺直着身子,将视线缓缓垂下,幽绿色的蛇眼紧盯着安杰丽卡的眼睛。

  “比我期许的,花费了更多时间呢……”古老沧桑的嗓音从耳畔响起,侦探急忙吸了口气,想说点什么话语却卡在喉咙动弹不得,而那古老的声音则再度响起,“但,成功就是成功,虽然没做到极致,但是你……”

  ——合格了。

  这三个字从侦探的颅内炸响,她立刻痛苦地捂住了脑袋,一股仿佛岩浆般的炽热从她砰砰直跳的心脏中迸射而出,由一道道血管延伸到她的皮肤表面。她跪倒在地抱住了肩膀,发烫的命痕如乱流中的水草般舞动了起来,乌鸦的影子在荆棘间跳跃,深红的花朵仿佛要滴出血来。

  蛇。

  委身于命痕中心荆棘之洞的蛇探出了它的脑袋,将身躯攀附在了粗壮的荆棘枝条上,任由锋利的棘刺将自己刮得遍体鳞伤,从伤口上新长出的鳞片只会愈加坚韧。

  吾等,广布世间。从孑然高耸的孤山到遗世独立的海岛,从干燥的荒漠到湿润的雨林,从冰封的北国到深邃的海底。

  历经沧海桑田之变化,高山分裂为谷地,海岛沉沦如深渊,荒漠长出绿洲,绿林被黄沙吞没,极地的冰雪积聚又消融,海底的火山喷涌翻腾又制造出新的陆地。

  吾等沉沦,吾等变化,吾等——适应。

  衔尾之蛇盘卷在世界的最外侧,似乎在自我吞噬,又似乎在自我增长,无论如何,祂已与世界浑然一体。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

  安杰丽卡将手覆在脸上站起身来,她的身躯已被雾城冰冷的夜重新笼罩,然而她的皮肤却异样地发烫着,她的思绪也还停留在遥远的彼方。

  沉沦与……适应。

  这便是蛇之司辰吗?

  祂可以是诱惑人类吞下智慧果的撒旦,可以是巨躯盘卷世界一周的尘世巨蟒,可以是拾起柳条将人类从泥泞中播撒于世间的蛇身女子,可以是冲向星辰的羽蛇,可以是永生不死的蛇怪……

  吾等沉沦,吾等适应,吾等的眼瞳中映照着他人的真实。

  安杰丽卡站起身来,久违的人身让她有点难以把持平衡,但她很快便重新适应。寒冬的冷风呼呼地划过她新生的赤裸肌肤,她本能的震颤只持续了数秒便不再觉得寒冷,被战斗波及的建筑物倒塌扬起阵阵尘埃,她茜色的双眼却透过烟尘看清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哑!哑!哑!”“嘎哑!!”“哑——!!”

  鸦群庆贺着、翻腾着从她头顶掠过,暴风雪与焰尾的魔力再度通过契约与她联结在一起,远在法师那边的火鸦也兴奋地高亢了几声宣示她的成功,马屁精冲天而起,浓稠的夜色变得一览无余,呆在警督身旁的蛮鸦大壮扇动起仅剩的翅膀发出一阵喘息,批评家也鸣叫着落在了它主人的肩上。

  “哑!”

  将军再次张开了嘴巴,吐出了她的手杖剑“凯旋二世”的柄头,安杰丽卡握住杖头将其抽出,附在剑身上的老中士残魂发出一阵愉悦的颤动。

  啊……

  侦探微笑地抚摸着杖身,视线看向漫天飞舞的鸦群,又落在远处藏匿着的伙伴身上。

  “唰——”

  利刃出鞘,发出一阵并不响亮的铮鸣,安杰丽卡闭上了她那变得如蛇的竖瞳般的茜色眼睛,再睁开时,双眸已经恢复成了人眼的形状。

  辛苦各位,我……回来了!

第232章 黑羽,冲破雾霭!

  时间回到现在。

  战场上,狼人傀儡与薙刀鬼人联手也非此时的二号的敌手,二号手中的狩夜者已经从不起眼的短剑延长成了迅捷剑的长度,鲜红的剑刃充盈着暗红色的光芒,仿佛因为饱蘸鲜血而变得愉悦一般。

  剩下的武士鬼人更是被特蕾莎打得节节败退,他原本就受伤不轻,残破的刀刃每与教会执序者的战镰交锋几回,便已伤痕累累,仿佛下一击就会怦然破碎。

  鬼人,有时会被称为“东方血族”,他们大多数对这个称呼并不喜欢。

  虽然他们跟血族一样不会衰老死去,一样需要啜饮活人的鲜血维生,甚至一样会在阳光下灰飞烟灭,但其起源跟血族可谓截然不同。传言说鬼人由古代的“万仙”堕落而来,万仙曾是由上古的某些存在甄选出来,授予永生及维护世界平衡使命的高尚存在,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这些昔日高尚的存在如今已悉数堕落,成为了嗜血茹肉的“万鬼”。

  与血族不同,鬼人会吸食活人的血,但那只是为了获得活人的“众生之气”,他们之间也不会有吮拥行为,在阳光下也不会像吸血鬼那样燃烧,而是会持续地腐败直到成为烂得不能再烂的粉末。

  总之,跟印象中僵尸之类的不太像呢……

  安杰丽卡轻微摇摇头,将涌上心头的前世驳杂记忆逐出脑海,视线重新投到了自己的对手身上,那正在悄悄隐匿身形的雾霭之无魂者。

  深呼吸,随后以一贯的平稳声线开口道:“真是个靠不住的家伙,没错吧?”

  男孩身体一颤,原本面带鄙夷看向绿袍军团方向的他霎时间扭过头来,立刻将视线锁定在了安杰丽卡身上,当他看看清楚侦探的面容时,绿色边缘的奇异棕瞳不禁一阵颤抖,脸上浮现出了显而易见的惊讶。

  但那表情只是转瞬即逝,下一刻,他的表情……不,他的整个人便凭空消失在了空气中。

  逃跑了?还是某种隐身法术?但魔鸦姐妹没有感受到法术造成的灵界波动……侦探略微皱眉,但很快又舒展了开来。

  这是雾霭之无魂者的能力,对吧。

  虽说摩西的身形隐去了,但安杰丽卡依旧牢牢地将视线钉死在了他的身上,并毫不犹豫地抽出凯旋二世,故意让剑身与剑鞘摩擦出一阵冰冷的铮鸣声,一步步朝他的方向走去,“我来找你,要回那些丢失的东西了,窃贼先生。”

  不可能!

  摩西内心狂吼。

  最开始只是对有人发现了潜入雾霭中的自己感到惊讶,但当摩西双目触及到那对茜色的眼瞳后,记忆立刻如触电般闪过他的脑海,他那绿色边缘的棕瞳陡然一缩,全身的汗毛同时竖起,几乎要将厚重的冬衣撑离皮肉。

  黑羽翼的……无魂者?

  “不,不不不!不可能!”他怒吼着握紧了剑柄,面部扭曲成了一个狰狞的表情,“你不可能还活着!我亲眼所见!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对面侦探的步步紧逼,男孩弯下腰以一个颇为滑稽的姿势拔出剑来,冷汗从他额角不断冒出,他像一块过度蘸水的海绵,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挤压着他的体内的水分。

  她竟然还活着?这怎么可能?当时剑之无魂者的那一击没有干掉她吗?

  不不不,她的整张脸都被砍烂了!我记得一清二楚!

  亡灵?复活者?还是她那时根本就没有死?男孩咬紧了牙关冷汗直流,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了,真正让他感受到威胁的是,这女人的视线竟然牢牢地钉死在了他的身上!

  被发现了?我明明就躲在雾中!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状况!无论是面临何等危险的境地也好,即便是被第一司辰的无魂者追杀也好,只要他成功躲进了雾霭之中,便总能化险为夷!从来没有人能从雾霭中洞见他的所在!

  是又被哪位蠢货傀儡出卖了吗?

  他愤然转过头去,两名正被金色的圣焰灼烧的恶魔已经不再动弹,火焰吞噬了它们;死去的侍僧鬼人傀儡的尸体手指正指向错误的方向,法师傀儡更是干脆尸骨无存,还活着的几人都无一人看向他。

  “哑……”

  乌鸦?

  摩西眨了眨眼睛,终于注意到了侦探肩上正蹲着一只乌鸦的影子,那只个头不大的乌鸦鸟眼正散发着诡异的紫色荧光。

  是……因为那只乌鸦么?

  “怎么样批评家,能发现他的位置吗?”视线依旧紧盯着男孩的方向,安杰丽卡压低了嗓音朝肩上的幻惑鸦耳语道。后者也压低了嗓音,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它的喙,“哑!别强鸦所难了,那可是雾霭的无魂者哑,他的潜藏之所比我能洞见的更深,大概只有‘审判’的无魂者能找到他吧。”

  那不是无解了么!

  安杰丽卡暗暗咋舌,虽说如此,她的双眼却依然紧盯着雾霭之无魂者的所在。诚然,她并不能看见摩西的身形,然而在对方回头看向她的那一瞬间,一道鲜红无比的杀意之红线便连接上了彼此,这条鲜艳的红线由她向外延伸数尺,随后消失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