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夜奔行鼠
“……妈妈。”
片刻犹豫后,安杰丽卡道出了那个溜到嘴边的称呼,手伸到身前试图抱住那温暖的触感,然而最终只是双臂抱住了自己的胸口,那温暖的触感也随之流逝而去。
侦探睁开眼睛,顺着温暖流走的方向看去,夕阳昏黄的光芒随之刺入双目,让她不由叠起了纤长的睫毛。朦胧的视野中,一个身着白衣的、身上缠满绷带的背影格外鲜艳。
莉莉安娜·R·菲格雷多。
母亲。
“安洁。”
背影转过身来,微风吹拂着她从绷带缝隙中漏出的白色发丝,她金黄色的双眸如同融化的黄金,又好比此时的夕阳。下方,那被层层包扎蹩脚的绷带所覆盖的嘴,大概是在微笑着的吧,安杰丽卡如此猜想。
“妈妈。”侦探又重复了一遍那个称呼。
缠满绷带的女人笑了笑,“呵呵,我还是更喜欢‘大姐姐’这个称呼。”
“……对不起。”安杰丽卡略微报以微笑,随后垂下了脑袋,她的双拳捏紧,“对不起……妈妈,我……我没有遵守约定。约定的地方,我没有找到。”
“不,没关系,你是我的女儿。”
“都想起来了?”
“……没有。”
“这样啊。”
女人转回身去,面向那似乎即将沉入河面的斜阳,初冬的寒风撩起她宽敞的衣袖,露出底下那缠绕着层层绷带、瘦骨嶙峋的身躯。
这是莉莉安娜在安杰丽卡记忆中最后的样子,在那初冬的荒废公园里,女孩遇见了她的母亲。虽然并不相识,但那源自血的亲近,还是让她靠近了那陌生的女人,为她徒劳地包扎伤口,为她唱歌,为她偷偷带来午餐,看着对方的身体一天天衰弱,直到……
“这不是你的错。”
似乎听到了侦探的心声,女人面朝夕阳,头也不回地说道,“那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我的女儿……安洁。抱歉,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我没能保护好你,我对你……充满了恐惧。”
“……欸?”
出乎意料的告白,安杰丽卡瞪大了眼睛。
“没错,恐惧。”莉莉安娜左手握拳放在胸口,“你的诞生,是出于一个目的。”女人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眸缀满了悲伤,“你父亲的目的。”
“目的……?”
“没错,在你身上的‘环’的印记,并不是寻常的命痕,那是你父亲……那个男人嵌入你身体的,环之司晨的一部分。”
“一部分?”安杰丽卡困惑地眨了眨眼,手指抚摸着胸前,那取代了先前的荆棘之树,而变成了如同荆棘虬结而成的圆环一般缓缓旋转着的命痕,滚烫的温度好似触摸到了煮着开水的茶壶口沿,“这个印记……是第十二司晨,环的一部分?”
“没错,环是十二司晨中最特别的一位,研究虚神的学者称祂为——不是司晨的司晨。祂的力量对比其它司晨过于弱小,无法完全触及祂所选定的无魂者,于是环的无魂者都几乎无法发挥环的力量,总是在战争中早早退场。”
“你是漫长历史以来唯一的例外,我的女儿。”
回忆着往事,金色的眼眸渐渐失了焦:“你父亲……他找到了让环之司晨的力量真正降临的方法,既然环的投影力量如此虚弱,那便将环的血肉直接植入无魂者的体内吧!”
“司晨的血肉?”安杰丽卡的眼皮跳了跳,那个应当被称为她父亲的男人,击伤……或者杀死了一名司晨?
似乎读懂了侦探的心思,侦探的母亲浅浅地摇了摇头,“他只是与司晨达成了一项交易,作为代价的偿付,他获得了环之司晨躯体的一部分。他将那部分神躯分割,移入了他的部下体内,然而无论是古老的血族、强健的狼人、傲慢的法师还是区区凡人,皆无法承受环之神躯的侵蚀而一命呜呼。”
“不过他最后还是找到了移植神躯的方法,虽然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恐怕唯有他自己的身体能承受环的侵蚀,于是……他将神躯移入了自己的体内,随后……他的种子在我胎内发育成型,所诞生的便是……你,我的女儿。”
莉莉安娜的声音像浸透了血的绷带,在风中沙沙作响,“跟他所预想的一样,环的神躯随着你的成长而成长,成为了你的一部分,而你也完美地承载了环之司晨的力量,我也是之后才了解到这一点……”
安杰丽卡呼吸急促了几分,她的睫毛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我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需要我?需要环之司晨真正的力量?”
“呵,只为了他的愚蠢想法,那个脑子抽筋的自大狂!”母亲相当罕见地冷哼了一声,但语气很快又柔和了下来,“他图谋着获得无魂者战争真正的胜利!万年来,因为环之无魂者的实质缺位,没有一位无魂者获得过真正的胜利,于是这场愚蠢的战争就一直延续了下来。这点,你现在是明白的吧,安洁。”
“……嗯。”安杰丽卡点了点头,随着体内被母亲封印的环之司辰的力量开始复苏,智识……或者说一种强烈的感召也流入了她的脑中,“司辰……虚神将离开我们的宇宙,无魂者战争,是祂们选拔继承人的……仪式?”
“就是这样。”
莉莉安娜点了点头,缠绕在她脸上的绷带随着她的动作慢慢舒展开来,露出绷带底下结痂的伤口,“万年的积累,‘池子’已经蓄满了,不同于先前只能小幅度修改世界规则的伪胜者,你的父亲图谋着集齐十二司辰的命痕,夺得真正的胜利。不同于仅仅是在一轮无魂者战争中活到最后的伪胜利,彼时倾泻的巨量‘因果’,恐怕可以轻易颠覆世界的规则,将世界重塑成他理想的样子吧。”
原来如此……所以我才会被“制造”出来吗。
“那……那个男人,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想成为这个世界的……神吗?”
母亲眨了眨眼,绷带已然从她的脸上滑落,挂在她的身体上,随风轻轻飘舞,“你很快就会自己知道了,安洁。我……我当时反对了他的野望,但或许……你会有自己的思考,安洁。”
“我——”
“时间不多了,安洁。”
女人微微笑着,绷带随风飘散而去,底下干瘪的、满是伤痕的皮肤慢慢丰盈起来,像沙漠里久旱逢甘霖的百岁兰,“在最后的最后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谢谢你能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莉莉安娜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金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渗透出来,像是夕阳的余晖在她体内燃烧。
“妈妈!”安杰丽卡本能地高喊着,声线微微颤抖,她想要冲上前去,双脚却像生了根部般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无可奈何,她只能竭力往前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逐渐消散的身影,但她的手指只是穿过了虚无的空气,触碰到一片冰冷的虚无。
“记住,安洁,”莉莉安娜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也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我的女儿,是你自己。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都要记住这一点。”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莉莉安娜的身影几乎完全消失在了光芒中。安杰丽卡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圆环的命痕开始剧烈地旋转,仿佛要将她的心脏撕裂。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界。
“妈妈!”安杰丽卡终于冲破了束缚,扑向了那团光芒。但她的手臂只是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没有抓住。光芒渐渐消散,夕阳的余晖也终于沉入了地平线,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侦探双膝跪地,高举拳头重重地锤击地面,然而却只是挥了一空,来自地底泥土的腐烂气味钻入鼻腔,唤醒了她稍显混沌的精神。
眨眨眼,安杰丽卡抬手拂去了眼角溢出的泪水,胸前散发着微光的挂坠像夏日末央濒死的萤火虫般明灭着,最后彻底失去了光芒。
妈妈……
侦探抿起嘴唇,轻轻握住那不再发光的挂坠,四周一片漆黑。对了,这里是地底的深处,自己刚刚杀死了不移之火的无魂者,篡取了火之司辰的权柄。
但在环之命痕觉醒的现在,这无所谓了。安杰丽卡动了起来,就如同在水中游动的鱼一般毫无阻滞地在满是岩层的地底游动着,岩石和泥土在靠近她皮肤半寸的位置被自动挤开,她飞速向上升起,几乎只用了几个呼吸,便从地下破土而出!
地面上,埃莉丝、特蕾莎、贾斯塔和蛇莓站成一排,与涌现教会的弗兰肯斯坦、碧姬、老陈三名“十指”成员的交锋仍在继续,虽说已经占据了场面上的优势,但面对拥有公牛之力,能越战越强的弗兰肯斯坦,一时间还是无法拿下。更别提对方三人的配合可谓相当默契,而己方四人虽然占据了人数优势,配合却毫无默契可言,打起来好几次都险些错伤了友方。
“砰!”
地面华美的大理石地板被下方冲出的人影撞碎,七人的视线瞬间集中,此刻他们都知晓,地底下的战斗已经分出胜负了!
“安洁!”埃莉丝急切地抬头看去,胜者是她吗?
不,是他。
看着头顶那身着骚气西装的男人的背影,埃莉丝瞬间感觉如坠冰窟,身旁的特蕾莎相当明显地“啧”了一声,而对面则传来了两声惊喜的欢叫,“大人!”“卡俄式大人!您果然赢了!”
该死!要逃吗?埃莉丝咬紧了牙关,看着那名为卡俄式的男人静静落到对面三人中间,她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她的青梅竹马已经永远被留在那地下了!
灰白色的眼眸看了眼身旁的审判之无魂者,却发现对方虹膜已经变成了蓝色,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的表情。
欸?
兴奋之下,三位十指毫无戒心地朝“卡俄式”奔来,卡俄式的嘴角一如往常般欠揍地微微翘起,如焰的双眸静静燃烧着,“当然了,我怎么可能会输给……那样的渣滓呢。”
歘啦!
下一刻,男人的手臂突然贯穿了最先奔向他的弗兰肯斯坦的胸前,后者亢奋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闪过一丝不解,下一刻,浴血的手掌握住跳动的心脏,从后背穿出。
“大人?!”“欸、欸?!”
老陈与碧姬二人齐齐一愣,眼前卡俄式的身影朝日下的薄霜般迅速消散,变成了一名表情冷峻的金发女子,那茜色的双眸映照着眼前如山般巨大的男人那不敢置信的惊恐脸庞。
“……安洁?”特蕾莎愣愣地说出了那女人的名字,埃莉丝也眨了眨眼,长舒一口气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了回去。
“你们,是那应该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制造的兵器吧,通过将环之神躯植入体内的方式获得了环的部分力量。”安杰丽卡说着,慢慢将手抽了出来,眼前男人的巨躯无力地倒下,并以被贯穿的洞口为圆心,像漩涡一般扭曲了起来。
“看来在这段时间,你们教团的技术也提升了呢。好了,现在,将你们占据的力量还回来吧。”安杰丽卡微笑转头,看向剩余的二人。
第352章 圆环觉醒
一段难以被定义的时光前,世界曾是一片虚无。
不存在生命,不存在物质,甚至不存在“变化”。
在近乎永恒的死寂中,经过漫长的岁月,终于诞生了第一个有意识的存在。
其为混沌本身,即原初的混沌。
原初的混沌游荡在虚无中,先是创造了供自己容身的居宫,随后祂的意识将渐渐自己抽离了出来,秩序从混沌中诞生,原初之混沌随之一分为三,即维系着混沌本身的“涌现”,从混沌中凝练而出的秩序之“火”,以及从混沌与秩序之间暧昧不明区域中出现的“雾霭”。
此为最初的三位司晨,乃称上位司晨。
秩序为锤与砧,混沌则为赤红的锻铁,涌现不断制造混乱之物,而火则将混乱锤打为规则、物质、概念,和一切可以被理解的东西。
于是高山拔地而起,河流在群山间跋涉,流水将高山推挤为平原,冲刷着碎石砂砾涌入低处,汇聚成为浩瀚的大海。
于是星辰光芒穿透雾霭的皱褶洒向大地,流动的气体在旷野中奔驰,大海蒸腾的水汽又被风推挤到陆地上,重新化为雨水漱漱落下。
融化的固态变成液体,升华的固态变成气体,碳在气体中燃烧,又在强大的压力下压缩成华美的宝石……就这样,从涌现中喷涌而出的混沌被火锚定了形体,俗世的运行规则由此被火一点点地塑造了出来。
蛇、公牛、审判、深红、剑、黑羽翼、厚者、湮灭……
另外八名司晨也从涌现的躯干中被依次剥离,祂们被视为下位司晨,权能相比三位上位司晨却毫不逊色,由此便及集齐了十一位司晨,十一位正统司晨。
……那环呢?
环被归为第十二位司晨,却是唯一并不从原初之混沌的躯干中孵化而出的,祂的力量也是司晨中最弱的。
原初之混沌尚未分裂时,最先制造了祂的居宫,然而原初混沌的力量实在过于强大,甚至连祂的造物都拥有了自己的意识。而混沌分裂后,最先被制造出来的、也是智能最为强大的居宫便吞噬了原初之混沌遗留的一切造物,以此勉强攀上了升格司晨的阶梯。
“这么说的话,你明白了吗?夫人。”男人的声音刺耳无比。
白教堂区,雪地。
雪落在柯丝坦夫人脊背新生的骨刺上,随后立刻被热量蒸发殆尽。夫人半跪着,她此刻灰白色的皮肤反射着莫名的金属光泽,并布满了龟裂的血痕,她的双臂变得修长,往日优雅的容颜也变得狰狞恐怖,一对巨大的鲜红色蝠翼从她的肩胛骨穿出,鲜血不住地沿着翼膜流淌。
地面薄薄的积雪被这类人形怪物的躯体推挤开来,雾城的血族亲王,跨越千年时光存活至今的第四世代吸血鬼,被同族们敬畏地称之为“玛士撒拉”的柯丝坦夫人,毫无保留地展露出了她这与优雅、威严二字毫无关联的,只为了杀戮而生的形态。
即便如此,她依然惨败在了眼前这个年龄不足她零头的男人手上。
“你……”
她抬起头来,喉间翻涌着诅咒,吐出的却是混合内脏碎片的血沫。她的脊椎已经折断,深红色的鲜血从她身体每一处裂口涌出,并凝结成某种恶疮般肿胀的结晶。扭曲的面容上,一对鲜红的巨目正紧盯着眼前这她本该在百年前亲手掐死的人类。
不,这家伙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
“呵呵……”男人轻笑着,他的身体像不断切换象限的虚影般闪烁不定,让飘零的雪花毫无阻滞地穿过,而他的靴尖却顺利挑起了吸血鬼的脱落的下颌,茜色的双眸满是嘲弄:“多美妙的身姿啊,夫人。”
他左手摩擦着自己的下巴,足尖渐渐发力,踩在了柯丝坦的侧脸上:“上次见到您这形态,还是百年前,您最有可能宰掉我的那一刻。可惜,那时的我在您眼中,只是一条可以利用的、微不足道的小虫子。”
“……!!”在男人离得足够近的一刻,雪地突然如加热的银汞般沸腾,柯丝坦如野兽般的巨瞳骤然紧缩,淌入地下的深红之血瞬间暴起,在地面上勾勒出玫瑰的轮廓,随后以柯丝坦为圆心,一朵血色的玫瑰升腾绽放开来!
镌刻在柯丝坦夫人每一块骨头上的增幅禁术同时爆发,玫瑰状的溃烂血膜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舒展,只稍稍接触到男人的足尖,“嘭!”便其化为了一蓬血雾!
禁术·葬仪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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