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衫倚斜桥
“我自是那灵台方寸山的砍柴樵夫,不然还能是何人?猴子,你为何不信?”
“他不求长生不死之道,不该出现在此!”孙悟空冷声道。
“猴子啊,人呢,是会变的,就像你,那时相见的你,可也不是这般暴躁,哪会一上来就喊打喊杀,不是吗?”
狰维持着老朽的道人模样,他确定了,猴子对他的身份还有所怀疑,却并没有真的看出什么破绽来。
除了些许的直觉外,更大的原因是,猴子不愿意相信他就是昔日的砍柴樵夫。
是的,不愿意相信。
这让狰有些意外,当日赤松子为了掩饰身份变幻的指路人,与猴子不过一面之缘。
他很肯定,双方直接的接触仅此而已,想不到这竟然会触动猴子的杀心,让他反应这么强烈。
“今时不同往日,我昔日我不求长生之道,只因我尚且年轻,衰老死亡离我还远,家中更有老母需要赡养,我尚有牵挂。
但当家中只剩下我一人,时光逝去无声,不知不觉,便已垂垂老矣,手挥不动砍柴的斧子,生命每时每刻都在清晰的流逝。
一心求长生不死之道的你,应该最是明白,那死亡的可怖,长生的可贵,如若不然,你何苦来求?
我便也踏上了这修行之路,幸得造化眷顾,为时未晚,堪堪受住了这寿元的追赶,有了微薄道行在身,今日方才能够再见到你这猴子。”
老道人用着复杂地语调,讲述着自己的人生,沧桑岁月,只在只言片语之中。
话到最后,似是顿了顿,又道:
“或者,老朽该称一声大圣才是?”
孙悟空沉默着,目光只是紧紧盯着眼前的老道人,略有些动摇。
难道真的是他?怎么会!
可除了这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结果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可能。
对方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个平常樵夫,外人不可能识得。
而老道人的话语,也与当日短暂交谈相照应,并无半点矛盾处。
那樵夫拒绝他的邀请,便曾提及家中有老母亲等,这般细节不该有第三人知。
孙悟空自然不会知道,狰为了扮演赤松子捏造的这个身份,早就提前想好了话语,有意提及不为外人所知的细节,就是为了混淆孙悟空的判断。
不为外人所知,最容易被拆穿,但同时,也最不容易被拆穿。
说到底,猴子自身对这个身份,就并不了解。
狰之所以选择这个身份,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既要猴子认得不怀疑,又得是他不了解的对象。
若是猴子真正相熟之人,反倒可能被看出端倪来。
但也有超出狰预料的效果,那就是猴子见到他之后,心中的动摇比预想更甚。
孙悟空本就看不破狰的伪装,而种种事实,又告诉他这就是真实。
心中的不愿意渐渐消解,但孙悟空的心绪却无比复杂,就像是珍藏的明珠,在记忆之中熠熠生辉。
可真去翻找出来之时,却见其早已蒙尘,不复昨日光亮,尽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珠黄暗淡。
失望?遗憾?愤怒?怀疑?五味杂陈 ,似乎都有,却是难以言说。
“你……为何在此?”孙悟空问道。
“三灾五劫在即。”
狰轻叹一声,回答道,身上的枯朽气息更显浓郁。
实则,狰在窥视着猴子所有的神色变化,猴子这是相信了他?
猴子对这身份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烈,不过,这似乎也不是坏事,虽然也因此激起了猴子潜意识里的极端逆反。
不过,越是令猴子道心动摇,不就越是说明,这一心劫的成功吗?
果然啊,长生不死,这依旧是猴子刻在骨子里的追求,也是不曾迈过的槛。
第542章 故人
“纵是得道成仙,依旧难免劫数伴身,受那天雷劈,阴火烧,赑风吹,天人五衰。
劫难过,一身道行尽化虚无,身坠轮回,真灵蒙昧,你又岂会不知?”
狰持着一柄大斧,随意而立,虽然作道袍装束,却不见多少道意。
“祖师处自有通天大道,你既得祖师传道,便是无上造化,如何能行此邪路。”
沉默之后,孙悟空方才开口回应道,话语之中却是并无半点情绪起伏
那一双熠熠生辉的金睛,依旧盯在狰身上,手中的金箍棒也不曾放下。
狰眉头微挑,却是大笑出声。
“邪路?猴子,你是在说我有辱祖师的教导吗?你与我,不该是同道之人吗?
你的风光事迹,我可是早有耳闻,地府之中,判官笔一挥,生死薄上勾去了多少生灵的名号?
而天庭也不曾拿你如何不是?反倒让你得了齐天大圣这般偌大名头。
搅弄蟠桃仙宴,战十万天兵天将,闹了个天翻地覆,此往西行去,那永不熄灭的八百里火焰山,据说便是猴子你当年踹翻了兜率宫中的八卦炉所致。
如此威风,老朽是求不得了,不过是求一线生机罢了。
猴子你说我所行为邪路,那你呢?你走的路,就正吗?祖师可也不曾讲过这般正路。”
狰侃侃而谈,不过心底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声音。
“老爷在上,老爷在上,此乃权宜之计,老爷莫怪……”
狰目光不时瞟向上空,生怕一道上清神雷劈下来落在他身上。
只得即刻告罪,免得被老爷顺手赏赐一顿雷罚。
虽然受限于种种顾虑,狰已经将话语收敛了不少可他所言的话,却是句句都针对猴子犯过的错。
所谓打人专打脸,骂人专揭短,效果拔群。
细数猴子你自己做过的事,闹地府,闹天宫,功德半寸未立,却是闯祸不少。你说我所行有悖祖师所传大道,非是正道,那你自己呢?
孙悟空身上气息起伏,却是更显凶戾之相。
“所以,你我该是同道,当日我为你指一条求道长生之路,今日你还我一道生路,一果偿一因,正合于理。”
狰继续开口说道,眼见并未天雷劈下,让他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嘴上却是更加不饶人。
“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和尚既是得道圣僧,想来自是不会吝啬于一身皮囊的。
而猴子你,为何护着他?又有几分是你真心实意?不过是受制于人罢了。
既如此,你尽了力,便足够了,取经之人是他,又不是你。
你便甘心如此受人驱使?
这一路走来,你做得够多了吧?哪一次不是你出了大力,方才让他们走到这里?
而他们呢?一个不明事理,手无缚鸡之力,除了唠叨,什么也不会。
一个好吃懒做,偷奸耍滑,见色忘义,本事平平,却好搬弄是非。
一个只会干点苦力活,除了打杂,再没其他能耐。
你做得最多,出了最大的力,可他们何曾记你恩情?那和尚只会怨你杀心太甚,野性难驯,不是吗?
那猴子你如此拼命,又是为哪般?
还是说,你将他们真当成了师兄弟?你该明白的,他们不过是在利用你的神通手段罢了……”
话未说尽,便见擎天一棍砸落而来 ,好似一方天穹倾塌,磅礴力量引得天地震荡。
狰一斧上挑,将金箍棒嗑飞出去,身形借力后退,一步遁出数里地。
孙悟空却是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棍接一棍的砸落而来,声如震雷,余波令得空间化作碎片,遍布裂痕与缺漏。
狰一边招架着对方的攻伐,一边观察着猴子的神情。
以他对这猴子的脾性了解,猴子对于保护唐僧西天取经此事,并非心甘情愿的。
而且,这支取经队伍,内部本身就有诸多矛盾冲突在,至今依旧没有真正解决。
不过,想要就此真正动摇猴子,也怕是不容易。
毕竟,这猴子向来心思伶俐得很,可不是任人唬弄的蠢货,有着他自己的判断。
不过,事情本就要一步一步来,若是三两句言语就能成事,那事情才麻烦了,说明猴子真的走歪了路。
“猴子,这取经的队伍,离开了你,成不了半点事,他们尽皆累赘,你不觉得吗?不信请看。”
又一次招架住砸来的金箍棒,手中结一道印诀,一斧开山,将猴子逼退,狰笑着说道,目光示意远方。
那个方向,正是猪八戒二人保护着唐僧退去的方向。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孙悟空目光微变,二话不说,便要驾起遁光赶回去。
但这个时候,反倒是狰拦住了他,将其缠住,老神在在地开口道:
“那里虽然还有一位你相熟之人,但何必这般急着前去叙旧?
待他日我们邀请你来我们的道场做客,再招待你如何?”
还有别的相熟之人?
灵台方寸山中,那斜月三星洞之中的同门?
还有自己真正的同门在此?为了渡仙人三灾五劫,想要吃唐僧肉?
孙悟空心中一沉,心绪更加繁杂,难以梳理。
此前便有的那种复杂心绪,此刻更加难以抑制地翻涌。
这樵夫于他,是指路之人,是一位特殊之人,不过这特殊并不涉及交情。
自己不惜一切所求的长生不死,只是他人近在咫尺却不取的东西,曾经,是如此。
而若是再有他人,又会是斜月三星洞中的谁?那些,可都是他真正的相熟之人,是他的同门,或许曾经便与他一同在祖师座前听道,彼此论过道,辩过经。
到得最后,各种复杂心绪,尽皆化作了无名的怒火涌动,使得孙悟空身上气势陡然攀升,更显狂暴。
不久前,他再次踏足灵台方寸山,可见到的只有破败与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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