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吨吨吨吨吨
“走呀。”
龚良摆摆手,大喘几口粗气:“走不了,这椰子里面全是水,太重。这两麻袋椰子光是从火车上拖下来就废了我半条命了,我前几天特意打电话叫人来接我,等人到吧。”
“你小子,瞧不起我这个退休老头是吧?没听说过吗,我在进销售科之前是厂里卸货的搬运工,有的就是力气,区区两袋水果……” 陈科长说着,从龚良手里接过两袋椰子就要扛起来证明自己宝刀未老。
刚提起一袋,陈科长就默默放下了。
“这年纪大了是不能干重体力活啊,后勤的老李你听说了没有?上个星期在家非要搬床把腰闪,进医院不说听说还要动手术,又吃苦又浪费钱。小龚你喊了几个人?这没三四个个人搬不回去吧。”
龚良哈哈大笑。
龚良和陈科长在火车站等了七、八分钟,等来了搬椰子的人。
郑达、黄胜利和几个邻居,两麻袋椰子是重,但人多分着一起搬也能吃得消。郑达不是很明白龚良这大老远又是坐船又是坐火车,就带了两麻袋硬壳水果回来,一边搬一边抱怨:
“龚良你这怎么想的,别人从外面回来都是带收音机、电视机,再不济也是带两件衣服。你倒好,扛了两麻袋水果回来。”
龚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去粤省从哪给你搞收音机,有椰子你就知足吧,你见过椰子吗?明天中秋,你是回家吃还是来我家吃?”
“去你家吃。” 郑达不假思索地道,“我现在都转正了,我可是白案师傅,中秋国营饭店要卖鲜肉月饼的,哪有时间回家吃饭。再说,我家里也不会等我回去吃饭,过年都不等我更别说中秋了。”
“就算留饭也不会给我剩什么好菜,红烧肉能给我剩点肉汤拌饭就不错了。”
“…… 你前几年要是少偷点家里的粮票、糖票、布票,你爸妈没准会愿意给你留两块肉。”
“拿家里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一直默默搬椰子的黄胜利听龚良和郑达说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对郑达说:“郑达,你说话归说话能不能出点力,你手都没搭在麻袋上!”
郑达嘿嘿一笑,不再摸鱼过去干活。
怀里抱着两个大椰子的陈科长看着年轻人嬉笑打骂的模样打从心底里高兴,见龚良那边聊完了才凑上去接着聊。
通过两人比较有内容的聊天,秦淮大概摸出了一点时间线。这是龚良在经历人生低谷之后,即将到达第一个巅峰的时间点。
龚良在去年完成了升职和结婚两件人生大事,他父亲的病情也有所好转,从完全瘫在床上不能动变成能偶尔下地走两步,生活依旧不能完全自理,但比之前的情况好多了。
龚良和郭明珠结婚后没有搬出去住,这年头分房紧张,住单位宿舍还不如住家里,龚良和郭明珠是这个时代非常罕见的独生子和独生女,住家里还宽敞些。
由于工作性质,龚良一年 12 个月有 8 个月都在外面出差,新婚燕尔的夫妻聚少离多,按理来说应该会出现不小的家庭矛盾,但郭明珠此时恰好在事业上升期。作为舞蹈演员,郭明珠现在正值职业黄金期,虽然结婚,但她并不想过早的生小孩,龚良长期在外出差正合她意。
而龚良的父母也不急着催生,龚父正处在关键康复期,龚母全部的精力都放在龚父上,如果此时郭明珠怀孕生小孩,老两口也没有时间照顾孩子。
郭明珠的父母本就宝贝女儿,女儿不想这么早生小孩,女婿和亲家那边又不急,他们俩也乐得其见。加上龚良不在姑苏的时候郭明珠就会回家住,郭父郭母高兴还来不及,根本想不起来催生。
这对神奇的夫妻,就这么过上了几十年后年轻夫妻才能过上的悠闲生活。
陈科长听完不禁啧啧称奇:“我说呢,你们俩谈了也有些年了,从去年结婚到现在,明珠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两家人也不急。我还在心里琢磨,是不是你们夫妻双方有一方身体有点问题,还想着要不要帮你们介绍医生。”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让人搞不懂。” 陈科长摇头。
龚良笑着说:“这主要怪我,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出差。我妈也跟我说过让我多在家里呆着,但我这不是刚当上科长吗?您和李副厂长当初那么力排众议向领导推荐我,我也不想让你们失望,总要干出点成绩。”
“你呀……”
在龚良和陈科长聊天的时候,秦淮注意到郑达一直在冲黄胜利使眼色,似乎是想用眼神打什么信号,但黄胜利完全不搭理郑达一心搬椰子。导致一同搬椰子不明所以的小伙子问郑达是不是眼皮抽筋了,气得郑达一路上没和黄胜利说一句话。
火车站离龚良家不算太远,龚良到家后,叮嘱其他人别忘了晚上来他家拿椰子,他除了椰子还带了些别的琼州特产,到时候一并给大家。
龚母在家里打扫卫生,见龚良回来了笑着迎出来,先是很稀奇的拿着椰子东看西看了半天,还拿椰子在地上磕了磕,发现这水果确实硬才放回麻袋里拿煤炉给龚良烧水。
对于龚母而言,这些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哪怕是水果都是金贵的,要是磕碰坏了就是浪费钱,能不碰就不碰。
“小良,明珠还没下班,晚点你别忘了去接明珠下班。你这一去琼州就是一个多月,柜子里有井师傅前段时间做的点心,你拿着点心去接明珠,说点好听话。你们房间妈已经给你们整理好了,晚上吃红烧肉和板栗烧鸡。” 龚母神采奕奕地道,“明天晚上咱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去国营饭店吃?” 龚良有些惊奇,“就算是中秋…… 也没必要去国营饭店吧。”
“井师傅请客。” 龚母说,“郑达和胜利不是去火车站接你了吗?他们俩没跟你说呀,井师傅退休了。”
“井师傅退休了?!” 龚良大惊,“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退休了,过年的时候井师傅不是还说他要再干两年才退休吗?”
“也就是半个月前的事,半个月前井师傅得了一个小感冒,原本也没什么,结果咳了 10 来天都不见好。后面去医院医生说是在厨房里呆久了,对嗓子不好还是对什么不好。这不胜利和郑达都转正了吗?他们两个就劝井师傅提前退休在家好好养身体,井师傅就提前退了。”
“不过也没完全退,这段时间也还是天天去国营饭店,就是不怎么掌勺了。”
“井师傅说他在国营饭店干了这么多年厨师,一直都是一个人,这些年受了街坊邻居不少照顾。现在退休,想把街坊邻居们都聚在一起,在国营饭店请大家吃顿团圆饭。”
“原本这饭半个月前就该吃,但你一直在琼州没回来,井师傅说等你回来再吃顿饭。4 天前你给家里打电话说今天到家,正巧明天中秋,就定了明天。”
“我还以为郑达和胜利会和你说这事呢,你们这一路上回来都聊什么了?要我说郑达也老大不小了,现在工作转正,也该谈个对象安顿下来别整天这么不着调的。”
“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郑达那个酒酿馒头做的那叫一个怨声载道。你有空也多安慰安慰他,挺乐观一孩子,别到时候被骂抑郁了。”
从龚良回家开始,龚母就一直叽哩呱啦地说,和之前沉默寡言、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模样比简直判若两人。秦淮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龚母是个话唠。
果然,沉默的夫妻养不出话多的金牌销售。
“我知道了妈。” 和此时的龚母比,龚良是显得如此沉默寡言。
龚良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郑达叽叽喳喳的叫喊声:“龚良,我师父让我给你送刚烤出来的鲜肉月饼。你带回来的椰子能不能给我开一个?我刚才问了我师父,我师父说他吃过新鲜椰子,椰子水还挺好喝的。让我先喝两口,我马上就要去上班了。”
龚良家门是虚掩着的,郑达轻轻一推就把门推开,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超绝不经意地说:“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我刚才忘了告诉你。”
“我师父明天正式退休,请大家吃饭。今年中秋我不用来你家蹭饭,轮到你去我们国营饭店吃饭,吃我做的鲜肉月饼!”
“哦。” 龚良不为所动。
郑达一愣,随即愤怒:“你知道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知道了?我千叮咛万嘱咐,跟他们说这个事情绝对不能提前告诉你,一定要我跟你说。谁告诉你的?是不是黄胜利?我就知道他肯定会偷偷告诉你,他刚刚是不是偷来了?我去找他!”
郑达说着就撸起袖子,怒气冲冲地跑出去,椰子也不喝了,边跑边念叨:“我在你家吃了这么多年中秋的饭,好不容易轮到你来我这吃一次,居然不是我先说,太……”
龚母:……
“老龚,今天外面太阳不错,要不我推你出去再走走吧。” 龚母看着外面的大阴天睁眼说瞎话,“顺便给郑达这孩子送俩椰子过去。”
“这孩子真是的,做事风风火火的,刚刚说要喝椰子,进门没呆两秒,椰子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走,给郑达送椰子去。”
第501章 讹兽(九)
龚良在家里收拾完东西后,就带着龚母交给他的点心去剧团接郭明珠下班。至于龚母,早早就推着龚父下楼,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俩椰子,看的架势是真要去国营饭店给郑达送椰子,顺便看热闹。
如果有的选,秦淮还挺想跟着龚母的。之前龚母因为家庭变故的缘故,整个人都死气沉沉的像一具行尸走肉,看不出性格,也不像一个活着的人。
现在龚家蒸蒸日上,龚母也变回了曾经鲜活的模样——一个爱看热闹的话唠。
秦淮觉得跟着龚母应该每天都有很多热闹可以看。
跟着龚良就不行了,年轻时候的龚良远没有功成名就后能说善道,也没有后面那么放飞自我。秦淮看着新婚小夫妻撒了一路的狗粮,深深觉得这个记忆没什么意思。
真的,没什么意思,跳过吧。
新婚小夫妻晚上回家之后还在撒狗粮,腻腻歪歪的,龚良说几句出差时的趣事,郭明珠说一点剧团里不让外穿的八卦,两人再畅想一下未来,商量以后是先生女儿还是先生儿子,生女儿取什么名,生儿子取什么名。
聊天内容无聊中夹杂着一丝有趣和大量狗粮。
秦淮懒得看这对小夫妻腻歪,直接穿墙跑到隔壁看隔壁是什么情况。
龚家隔壁与两户邻居分别是夏家和井师傅。夏家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天都有各种鸡毛蒜皮鸡飞狗跳的事情。今天去火车站按接龚良的就有夏家的两个儿子,夏家晚上为了龚良从琼州带回来的椰子还吵了一架。
吵架的内容也很鸡毛蒜皮,无非是妹妹觉得哥哥比自己多喝两口椰子水,哥哥觉得自己搬了椰子应该多喝这两口椰子水。
至于井师傅家……
井师傅还没回来。
国营饭店下班晚,要是遇上有领导或者外宾来吃饭,后厨有时候要等到九、十点才能下班。从之前的记忆里秦淮知道,郑达和黄胜利小时候是住在井师傅家的,师兄弟俩住一间房、睡一张床。
后面两人长大,挤一间房间不方便,井师傅就从客厅额外隔了一间房出来。这样住了一段时间后郑达觉得不太好,有点太耽误师傅了,就搬回家住。
后面黄胜利转正,申请到了单身宿舍,也搬了出去。郑达见黄胜利搬出去,自己又搬了回来,晚上龚母和龚父聊天的时候还说到了这件事,说现在郑达也转正了,但以郑达的性子大概率是不会申请单身宿舍的。
这样也挺好,井师傅退休后一个人住,孤家寡人的街坊邻居们也不放心,有徒弟跟他一起住多少能照顾一二。
等龚家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到9时,井师傅和郑达才下班回来。
秦淮是在夏家看夏家兄妹吵架的时候听到脚步声的,第一时间穿墙出去看,看到了腿脚相较于之前更加不方便的井师傅。
井师傅原本就有一条腿是瘸的,现在距离秦淮看的上一段记忆也没有过去太多年,但井师傅明显苍老的厉害,头发有些花白,腿脚更不方便,走路慢悠悠不说,整个人精气神也明显不如之前。
有的时候人的衰老是一瞬间的,如果说之前秦淮并不觉得井师傅年纪很大,觉得他还勉强能算是即将步入老年的中年人的话,现在的井师傅已经是个真正的老人了。
也难怪郑达和黄胜利会劝他提前退休,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真的很难从事后厨繁重的工作。
郑达正在兴高采烈地和井师傅商量明天的中秋宴:“师父,明天的点心难的都让我来做好不好?这吃席荤菜才是大头,点心都交给我,师兄给你打下手。”
“师父你有没有觉得自从我转正之后,我的手艺精进了特别多。虽然大家老是在背地里嫌弃我酒酿馒头做得不行,但我真的觉得我这段时间酒酿馒头做得还不错,比之前强多了!再给我几个月,绝对不会有人嫌弃我的酒酿馒头。”
“嗯嗯。”井师傅非常敷衍地笑着点头,走到龚良家的时候,特意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亮着煤油灯,知道龚家人还没休息,就在门口停下了。
井师傅轻轻敲了两下门。
“诶,师父,你找龚良呀。”郑达也停下脚步。
井师傅微微点头,缓缓道:“你和胜利说龚良这次从琼州回来带了很多椰子,我想看看是哪一种。”
“椰子还有种类呀?师父你之前见过椰子?”
“年轻的时候在家里见过。”
“北方还有椰子?对了师父,你是哪里人啊?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起过,明天您就要正式退休了,要不要我和师兄请长假,陪您回老家看看?”
井师傅听郑达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陷入长久的沉默迟迟没有回答,只是又轻敲了一下门。
前面的敲门声龚家人没有听见,后面的听见了,一直到龚良匆匆跑到门口开门,井师傅都没有回答郑达的问题。
龚良连忙把井师傅迎进来:“井师傅您快进来,这个天外面有风别吹感冒了,我今天下午才听我妈说您前段时间感冒了。”
井师傅慢慢走进去,龚良带回来的两麻袋椰子就在客厅放着其中,其中一袋只剩小半袋,晚上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经龚良通知陆续来拿椰子,每家一个。
量不多,但由于这是龚良特意从琼州带回来的稀罕物,大家都很高兴,领出了一种过年领年货的喜庆。
听井师傅说他是来看椰子的,龚良连忙从麻袋里拿出几个塞给井师傅,井师傅细细端详了一番,问:“小良,你这些椰子给大家分完后还能剩多少?”
龚良指了指另一个没拆的麻袋:“那些,那袋是我特意给井师傅您、郑达、黄胜利还有陈科长留的。陈科长今天拿了两个回去,剩下的我打算明天再给他送过去。当然,有半袋是留给我自己吃的。”
“井师傅您爱吃椰子是吗?您要是爱吃,半袋我都给您!”
井师傅摇摇头,笑着解释:“好多年没见过椰子了,上次见还是几十年前。明天不是中秋吗?我听说你带了很多椰子回来,想看看是什么品种的椰子,能不能做椰蓉月饼。”
“椰蓉月饼?”龚良和郑达异口同声。
“用椰子做椰蓉,再用新鲜椰蓉烤月饼,又香又甜,我姑姑很爱吃。”井师傅道,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情,“几十年没做过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