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吨吨吨吨吨
“你…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是在教你怎么实名举报吗?我是在叫你闭嘴!”
王根生有些茫然的看着科长,表情和眼神都非常像刑侦剧里查了一通凶案,最后发现幕后大boss居然是自己师傅的茫然主角。
“你要我把话说的多清楚?”
“小王,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就算举报到厂长那里去,厂长知道厂里有这种情况他也查不了。他就算有能力,也没这个魄力,除非他敢破釜沉舟,鱼死网破。”
“而你,连被压在五指山下500年的资格都没有。你会变成那个最好的替罪羊,开除,遣回原籍。”
“我记得你家里条件不好吧,你大哥大嫂都是临时工,还有两个哥哥姐姐在西北,你爸上个月摔断了腿要动手术没钱治,是补房顶的时候在家里摔的还不算工伤。”
“现在还在你们那边的厂医院用能报销的中药吊着,动不了手术,再拖下去你爸的腿就要废了。”
“我没记错的话你爸是煅工,这废了一条腿还怎么当煅工?”
“你为了你爸的医药费省吃俭用,还找科室里的人借钱,我也借了你5块钱,平日里也算对你不错。”
“小王,我是真的很欣赏你,我本来不想把话说的这么明白的。这件事情你掺和不了,你最好就装聋作哑,到时候我帮你向其他人美言几句,你有能力,你跟我们一起干,有你在账目可以做得更漂亮。”
“只要你表现得好,你爸那几百块钱医药费就是洒洒水。我原本是想着你今天要是识趣,过几天我再帮你说好话,让你和我们一起做账,这样你爸的医药费也有了皆大欢喜。”
“现在反倒变成我在威胁你了。”
“小王,我是真的很看好你,从你来我们科室我就对你很照顾。”
“话我就说这么多,你可以直接去厂长那里举报,但是…我只能说现在治安不好,我们厂里之前也不是没有员工出过意外。”
“这种意外赔不了多少钱,肯定不够你爸的手术钱的。”
“我知道你的性格,一时半会你肯定想不明白。但是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你肯定会想明白的。这样吧,我给你5天时间,在这5天时间里你可以随时给我答复。”
“我知道你和许诺关系好,你也别想着通过许诺给厂长交举报信。许诺就是个败家子,他管不了这些事情,真遇上了这种事情他跑得比谁都快,他在这方面可比你聪明多了。”
“时间也不早了,下班吧。”
说完,科长不再多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把灯关了。
留下王根生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发呆,愣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发呆。
秦淮就在边上看着,在黑暗中他都有些看不清王根生的脸。
王根生就这么一直站在办公室里,站了可能有一两个小时,一直到办公室外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很熟悉的声音。
“王根生,老王,你在办公室里吗?门怎么没关,灯是黑的,老王你在里面吗?我去你宿舍找你,你不在,去食堂找你,食堂都关门了。”
“你在吗?你在的话吱个声。”
“你该不会是天天加班又不吃饭,猝死了吧?”
许诺的声音由远到近,最后变得急切,伴随着啪的一声按响开关的声音,办公室里重现光亮。
王根生好像还活着,就是人傻了,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办公桌边上,许诺上前想要拍王根生。
“你什么情况?大晚上加班不开灯,这么给厂里省电,你能看清吗?还站在这里,心算?”
王根生下意识一躲。
许诺:?
“你什么情况?”
“没…没什么。”
第596章 许诺(十一)
王根生的拙劣演技当然不可能瞒过许诺,许诺打量了一下王根生,最终选择当做无事发生,问:“你真的没事?”
“没…没事。”王根生眼神躲闪。
演技依旧拙劣。
许诺没再追问,而是转移话题:“你爸动手术的钱借到了吗?”
听许诺说起这个,王根生的情绪更低落了,连带着整个人都丧气了起来,声音沉闷的说:“没。”
“还差…300多块钱。”
“医生说我爸的腿想要治好没有后遗症就一定要去大医院动手术,来回的路费、手术费、住院费加营养费,七杂八加起来可能要将近500块。如果省钱保守治,最好的结果也得是个瘸子。我家里只有几十块钱的积蓄,这段时间和亲戚朋友借的,加上我在棉纺厂向同事借的只凑了190多块。”
“我爸的腿…可能要再拖一段时间。”
“我有打听过预支工资,但是以我现在的情况最多只能预支三个月的工资,那也不够。”
“叹什么气?哥们不是在帮你想办法嘛。”许诺拍了拍王根生的肩,示意他别这么垂头丧气的,“要是前几年,区区300块钱我一个人就能借给你。可惜这两年我钱花得有点多,上次买方子的事情之后我爸妈就不给我钱了,加上他们想治治我游手好闲的毛病……300块从我家里偷也不一定能偷出来,这几年厂子不太景气,我知道我爸又偷偷垫了很多钱。”
王根生听许诺的话又是一怔,下意识问:“许厂长垫了很多钱?”
“我偷偷告诉你,你别往外说啊。你别看厂子效益挺好,但是这几年很多厂子不景气,货款货出去了,钱收不回来,我们棉纺厂看似欣欣向荣,实际上也就是花团锦簇的表面光。”
“很多时候给厂里发福利,那些东西怎么来的?都是我爸自掏腰包,买东西送礼走关系搞来的。我爸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平白得了12根大黄鱼都能说捐就捐,我家就没有发财的命。”
“我到现在都觉得我爸妈限制花钱不是想管我,是我家真没钱给我花了。”
王根生:……
王根生想了想,有些小心翼翼地问:“许厂长…有没有怀疑过是厂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经营问题?我又不是棉纺厂的,我怎么知道我爸工作上的事情。”
王根生没再说话,沉默了很久才说:“许诺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你不光自己借了我20块,还帮我找许默借了30块,剩下的钱我会自己想办法凑的。”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你连坑蒙拐骗都不会,还能从天上变钱呀。”许诺道。
王根生:?
“我这次来找你,就是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不要担心你爸的医药费,我给你搞定了。”
王根生没有惊喜,只是有些慌乱,小心看了一眼边上,确定外面一片黑暗四周应该也没有人,压低声音小声说:“你去坑蒙拐骗了?”
“这是违法的,许诺,你不能用这种方法赚钱!这是要坐牢的,你快把你赚的钱退回去!”
许诺:“……我是那种人吗?我倒是想过投机倒把,这在外面瞎折腾了一个月就换回来了一幅画,还出不了手。”
“前两天还差点被逮了。”
在王根生震惊的眼神下,许诺从兜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塞给王根生。
“这…这是?”王根生接过纸,缓缓展开,发现上面写满了字。
“双蟹包的方子,就是我前几年最有名的败家子行为,花几百块钱买回来的方子。”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还是找师师傅要回来了,并且告诉师师傅以后不能做双蟹包售卖,这个方子是要拿去卖的。”
“我当初买它的时候花了整整780块钱呢,差点没被我爸打死。我爸之前当过兵你知道吧?他在当兵之前还是钢厂工人,没别的就是有力气,那藤条都给我抽断了。这包子没吃两年方子就要卖了,也是亏。”
“但是没办法,你爸的腿重要,这一条腿总比包子值钱。”
“现在倒手卖,我估计卖个四五百块到顶了,要是急着卖,300多块都有可能。你看着卖吧,够你爸的医药费就行,我本来打算自己卖了把钱给你的,实在是舍不得。”
“一想到我780买来的方子要三四百块钱贱卖,我的心都在滴血。还是你去卖吧,卖了多少钱也不要告诉我。”
王根生已经完全呆滞了。
秦淮觉得王根生从科长跟他摊牌那一刻开始,他整个人就处在呆滞、震惊,一怔,然后又呆滞、震惊的状态之中。
按照表演的体系,他的演法很单一,但按照王根生今天发生的事情,他的反应很真实。
感觉除了呆滞和震惊很难做出别的表情。
许诺看王根生没反应,开始故意大惊小怪:“不是吧,我们堂堂棉纺厂的高材生,整个财务里最有前途的王会计,只会算账,连卖方子都不会?”
“我跟你讲卖方子很简单的,你就吆喝一声说你要转手,我这方子这么有名气,买家肯定不请自来。”
王根生还在呆滞。
许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没什么反应,直接拍了拍他的脸,然后拍拍他的肩,又推了推他,给王根生推得一个踉跄。
“你不会真的因为缺钱,所以想加班赚奖金,加班加傻了吧?你多久没吃饭了?我听说人长时间不吃饭会变傻,你是天天开水泡饭兑咸菜,和不吃饭也没什么区别。”
“我……”王根生手上拿着方子,百感交集,秦淮不用当他肚子里的蛔虫都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不止一个小人在打架,难分胜负的那种。
“我不能要。”
“许诺,这是你的方子,它太贵重了,他是你780块钱买过来的,不能……不能因为我缺钱就这么贱卖了。”
“这么多钱,我可能5年10年都还不清。”
王根生很清楚自己的经济实力,也很清楚为什么自己家借不到钱,就是因为穷。
他们家没有还钱的能力,几乎所有借钱的人都是5块10块的借,他们借钱的时候就没有指望王家还。
“那你就还5年10年呗,我有我爸妈养着,还有我大哥,又不会因为你不还我钱饿死。”许诺摆摆手,扭头就要走,“记得吃饭啊,别天天在单位加班加到这么晚,我爸又不会多发你一分钱加班费。”
“许诺……”王根生还想说点什么,许诺理都没理他,潇洒离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王根生一个人,他拿着方子,看着方子静静发呆。
秦淮有点担心王根生就这么在办公室里发呆到天明,明天早上直接上班,宿舍都不用回。
当然王根生没有这么做,他看了大概五六分钟方子后,小心把方子叠起来,放进衬衫里面专门缝出来的一个贴身的小口袋,关上办公室的灯下班回家。
这个年代路上基本上没有路灯,在外面走路就是摸黑的。王根生显然非常习惯摸黑走路,一边走路一边走神,没有撞树,没有摔跤,更没有走错路,这么神游天外的走回了宿舍。
王根生回宿舍后没有打水洗漱,也没有换衣服,就是往床上一躺,眼睛睁着看天花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根生都是这个样子,活得有点行尸走肉,他办公室里每一个来上班的同事都看出来了,就连食堂的打菜员都看出来了。
秦淮能看出来科长有点小得意,可能在科长看来,王根生这个状态就是被他那天的话语所影响,很快他们的贪污阵容就将新得一员大将。
天真、执拗、有才华的小年轻,在被生活重创后震碎三观,决定加入反派阵营,作为反派阵营的隐藏老师,科长显然是有点小得意的。
秦淮不止一次看到科长上班的时候,假装看报纸,时不时用略带得意的眼神看向王根生,那个眼神仿佛在说,看吧,这么公平公正心怀正义的小伙子也得向现实低头,我们还不是一类人。
不明真相的其他人就不这么认为了,大家普遍认为是王根生父亲的病情恶化,腿已经到不能拖的地步,但是王家又凑不到医药费只能放弃治疗,任由老父亲残废。家里痛失一名壮劳力,让原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
在这个年代,王根生父亲病退,可以让他大哥顶替工作从临时工变成正式工。但代价是工龄清零,大哥要从最低的工资拿起,王根生父亲本就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现在直接变成病号,家里收入更是锐减。
这简直不是压死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压死王家的最后一块大秤砣。
不少人看王根生的眼里都带着同情,为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大学生,有这样一个拖后腿的家庭而感到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