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他缓步走向喜堂中央,每一步都稳健从容,仿佛不是走在红毯上,而是在处理一桩早已谋划周详的政务。
新娘由两位侍女搀扶着,缓缓从西侧步入。凤冠霞帔,锦绣华服,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唯有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她的步伐有些迟疑,但很快调整过来,与崔一渡并肩而立。
“吉时已到——”司仪高亢的声音穿透喜乐。
合卺交杯,三拜天地,每一步都遵循着皇家婚仪的繁复礼节。
崔一渡执起新娘覆着红绸的手,触感微凉,指尖在他掌心轻轻颤动了一下。他不由得紧了紧手掌,引领着她缓缓步入喜堂深处。礼乐声中,他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也听见身侧女子细微的呼吸。
隆重的仪式步步推进,钟磬齐鸣,天地为证,两姓联姻。
宾客们的恭贺声不绝于耳,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崔一渡端着酒杯周旋于宾客之间,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不时飘向被侍女簇拥着送往洞房的新娘。他注意到,新娘转身离去时,脚步微微一顿,似有迟疑,但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夜深,热闹渐渐褪去。
洞房内,红烛高烧,烛泪沿着鎏金烛台缓缓滑落,在烛台下凝成一滩朱红的琥珀。喜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绣工精细,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皇家的富贵与对未来的期许。新娘端坐于锦榻边缘,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红盖头下的凤冠流苏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崔一渡站在门边,望着那抹静坐的红色身影,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紧张。时辰不早了,他却迟迟没有掀新娘的盖头。
新娘轻咳一声,暗示崔一渡该掀盖头了。
崔一渡走到新娘面前,伸了伸手,却在半空中顿住,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缓缓收回手,望着红盖头发愣。
这时,新娘说道:“殿下,我可是你亲自挑选的,莫不成如今反要嫌弃我?”
“不是……”崔一渡一时语塞,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指尖几乎失控地蜷缩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你不掀,我自己来吧。”
话音刚落,新娘已抬起手,自己掀了盖头。
烛光下,一张清秀的面容显露出来。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五官精致却带着几分倔强与锐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中没有新嫁娘的羞涩,反而有一种探究和……熟悉?
崔一渡愣住了。
新娘也愣住了。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骤然停住。新娘竟然是崔一渡在清风寨土匪窝里遇到的乔若云!
“你是……乔姑娘?”崔一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乔若云也是一脸震惊,她猛地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你是……崔先生?”
崔一渡立即明白过来,耳根瞬间通红:“乔姑娘,我就是崔一渡,景王卫弘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个……说来话长……”
乔若云怔然片刻,忽然捂住嘴,肩膀轻轻耸动起来。起初是低低的笑声,随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她放下手,眼中已盈满泪水,却还在笑着:“我是林婉儿,也是乔若云。”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已堆成小山。
新婚夜,崔一渡和乔若云说了很多话,乔若云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仿佛要将错过的光阴尽数映进眼底,将眼前人的每一句话都刻入心中。
皇家的婚礼本就繁琐,礼节冗长,两人白日里应酬宾客,喝水甚少,洞房夜又遇此惊喜,说了半夜的话,到了第二日,崔一渡嗓子哑得厉害。
清晨,梅屹寒照例在书房外等候崔一渡,却见王爷从新房方向走来,一身常服,神清气爽,只是开口时声音沙哑:“今日闭门谢客,朝会也告假。”
梅屹寒领命,却暗自疑惑。待到午时,他送公文至书房,听见崔一渡与王妃说话,那沙哑的声音让他心中一紧。
出了书房,他径直跑到管家吴方忠处,着急道:“吴管家,赶紧请太医,殿下受了风寒,嗓子哑得厉害。”
吴忠正在核对礼单,闻言抬头,见梅屹寒一脸严肃,不由得笑起来:“不是风寒。”
梅屹寒皱眉:“不是风寒,为何嗓子会哑?昨日还好好的。”
吴忠放下笔,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眼中满是笑意:“你这个小娃娃,不懂的事还多着呢。”
梅屹寒对自己被称作“小娃娃”有些不高兴,但仍追问:“那会是什么病?王爷身体一向强健……”
“等你成亲了就明白了。”吴忠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更深,“说不定今后你也那样。”
梅屹寒愣在原地,一脸茫然:“明白什么?”
吴忠但笑不语,转身朝厨房走去,吩咐厨娘熬一锅银耳莲子汤,要润喉清肺的。
接下来的日子,景王府闭门谢客。崔一渡罕见地连续数日未上朝,奏折都是派人送往宫中。皇帝非但未加责备,反而赐下两支百年老参,让内侍传口谕:“养精蓄锐,来日方长。”
消息传开,群臣皆会意而笑。毕竟景王殿下已二十有九,这个年龄才成婚,在皇室中实属罕见,新婚燕尔,情浓些也是人之常情。甚至有大臣私下打赌,景王会“缠绵”多少日才重返朝堂。
然而,这却让林孝扬暗自皱眉。退朝后,他与同僚同行,忍不住道:“景王殿下新婚,喜悦之情可以理解,但连续数日不朝,未免有些过了。身为皇子,不为朝堂分忧,沉迷于闺阁私情,有违臣节!”
同僚笑道:“林大人太过严肃了。景王平日勤勉,该做的事一点没耽误,如今大婚,休息几日也是应当。”
“休息归休息,朝政不可废。”林孝扬摇头,“明日若再不见景王上朝,我必上奏提醒。”
第346章 缘由天定:见者有份
为了支持江斯南,江千鹤把京城钱庄的部分伙计调到星辉楼做事,有能干的掌柜和伙计在经营,江斯南反倒清闲起来。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洒进星辉楼二楼雅室时,江斯南已站在凭栏处,手中一盏清茶尚温。楼下的街市正从沉睡中苏醒——先是远处传来更夫最后一轮梆子声,接着是各家门板卸下的“吱呀”声响,然后是早市小贩推着独轮车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最后,整条长街便如煮沸的水般喧腾起来。
江斯南的目光从街东头的绸缎庄,扫到街西头的茶叶铺,又从南边的胭脂水粉店,落到北边的文房四宝阁。
他看得仔细:绸缎庄的王掌柜总是第一个开门,亲自在门前洒扫;茶叶铺的伙计会在辰时三刻准时挂出“新到雨前龙井”的木牌;胭脂店的老板娘每逢初一、十五必会换一身新裁的衣裳;而文房阁的老先生总在午时打盹。
这些细节,他从前从未留意。而今,他看到的是一笔笔账目背后的生计,是一个个铺面里的人生。
“老板,二楼‘听雨轩’的贵客到了。”掌柜吴万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斯南转过身,将茶盏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理了理月白色长衫的衣袖:“是哪位大人?”
“礼部郎中陈大人的公子,带了三位同窗,说是要一起品茶谈天。”
江斯南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位陈公子他是见过的,年方弱冠,喜好附庸风雅,尤爱在人前谈论诗词歌赋。上个月他来时,江斯南与他聊起书画,不经意间提及家中藏有王羲之真迹的拓本,陈公子便眼睛一亮,连称“知音”。
果然,刚踏入“听雨轩”,便见陈公子起身相迎:“江兄!今日可要再与我说说那拓本的妙处!”
江斯南含笑施礼,举止间不见丝毫商贾的急切与讨好,倒像是书院中偶遇的同窗。他吩咐伙计取来珍藏的明前龙井,又亲自演示了一番“凤凰三点头”的冲茶手法。水注如练,茶叶在青瓷盏中舒展,清香袅袅而起。
“好手法!”座中一位蓝衫公子赞叹,“江兄这冲茶之艺,已得茶道三昧。”
江斯南谦道:“不过是家父早年延请茶艺师傅所教,皮毛而已。”说话间,他已将四盏茶分奉至客人面前,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陈公子抿了一口茶,忽而问道:“听闻江公子酷爱习武,怎的来了京城经营珍宝?”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昧。
江允安在旁脸色微变,江斯南却神色如常:“家父常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习武为强身健体、明心见性,经商亦是体察世情、通达人情。二者本无高下,皆是安身立命之道。”
“好一个‘安身立命之道’!”另一位身着鸦青色长衫的公子抚掌,“江兄见识不凡,难怪陈兄常夸你‘虽处市井,不染俗尘’。”
江斯南淡淡一笑,又与他们聊起近日京中闲事,他说话时目光清正,语速不疾不徐,既无刻意卖弄之嫌,也无畏缩怯场之态。
半个时辰后,几位公子尽兴而去,临走时陈公子还特意嘱咐:“下月家父寿宴,定要送帖请江兄过府一叙。”
送走客人,江斯南回到二楼栏杆处,长舒一口气。茶已凉透,他却不以为意,一饮而尽。
江允安跟过来,低声道:“公子应对得体,这几位可都是官宦子弟,日后对咱们星辉阁大有裨益。”
江斯南望着楼下熙攘人群,轻声道:“允安,你说这与人周旋,是不是比练剑更难?”
江允安一愣。
“练剑时,一招一式皆有法度,知进退,明攻守。”江斯南手指轻叩栏杆,“可与人打交道,分寸难拿,真假难辨。你需得察言观色,又要不露痕迹;要投其所好,又不能失了自己本色。方才那陈公子问及家世,若答得太过谦卑,显得心虚;若答得太过张扬,又恐引人侧目。这其中拿捏,可比‘披云剑法’第三式那记回旋难多了。”
江允安若有所思:“公子悟性高,老爷若听到这番话,定感欣慰。”
江斯南摇摇头:“我只是今日才真切体会到,父亲这些年一个人撑起江家,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该有多不容易。”
午后,客人渐稀。
......
江斯南换上一身普通布衣,悄悄溜出星辉楼,沿着街边闲逛。
喧嚣声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刚出炉的炊饼——三文钱两个——”
“舜东来的丝绸——瞧瞧这花色——”
“磨剪子嘞——戗菜刀——”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天南地北的口音。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糖人从江斯南身边跑过,险些撞到他身上,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祖母:“慢点跑!仔细摔着!”
街角处,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卸货,沉重的木箱压在背上,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涔涔。一旁茶摊上,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大口喝着粗茶,聊着昨儿码头上的见闻。
江斯南在一个说书摊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前围了十来个听众,多是些短衣打扮的市井百姓。老者手持一块醒木,正讲到精彩处:
“……话说先帝爷那年微服私访,扮作寻常商贾,只带了两名侍卫。行至沧州地界,遇上一伙强人拦路。那为首的贼人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各位猜怎么着?先帝爷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笑问:‘好汉,这山路崎岖,为何不修?这树木稀疏,为何不种?’”
听众中有人笑出声。
老者醒木一拍:“那贼人被问得一愣。先帝爷又道:‘你既有开山之志,为何不为百姓开一条坦途?既有栽树之心,为何不为乡里栽一片荫凉?’就这么三言两语,竟说得那贼人羞愧难当,当即扔了刀,跪地请罪……”
故事自然是演绎过的,但江斯南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动。
他想起父亲江千鹤曾说过的话:“朝堂之高,高不过民心;江湖之远,远不过人情。”当时他不甚理解,只觉得是父亲经商多年悟出的圆滑处世之道。如今站在这市井之间,看着这些为生计奔波的面孔,听着这关于“先帝与贼人”的市井传奇,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权势如楼台高阁,巍峨庄严,令人仰视;民心似街巷流水,看似寻常,却无处不在。高阁需地基稳固方能屹立不倒,而那地基,正是这川流不息的民生百态。二者看似相隔云泥,实则互为根基,缺一不可。
这道理,在星辉阁把玩珍宝时想不到,在这喧嚣市井中,却忽然通了。
......
说书摊散场时,已是申时初刻。
江斯南随着人流缓缓移动,不觉间拐入一条窄巷。这巷子比来时那条更窄,两旁房屋低矮,墙皮斑驳,有些地方露出里头的黄泥和稻草。晾衣竿从这家窗口伸到那家窗口,上面挂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
前方不远处,一个男子背着大小包袱,正急匆匆赶路。他身材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脚上一双草鞋已磨得起了毛边。
许是包袱太重,他走得有些踉跄,在一个拐弯处,最上面的一个蓝布包袱滑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转眼就消失在岔道口。
江斯南快走几步,弯腰拾起包袱。入手颇沉,布料粗糙,边角处磨得起了毛。他正要开口呼唤,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这位公子,你捡到他人的包袱,见者有份啊。”
声音不高,却带着市井特有的油滑腔调。
江斯南转身。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个子不高,精瘦,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滴溜溜转着,上下打量着江斯南。他穿着与那失主相似的灰布衣裳,但浆洗得干净些,袖口处还特意缝了两块深色补丁,针脚细密整齐。
青年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只停在嘴角,未达眼底。
“什么见者有份?”江斯南平静地问,手中仍拿着那个蓝布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