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05章

作者:任梵无音

  ……

  亥时的郓县,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打更的梆子声。福兴栈的灯笼亮着,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车夫正往车上搬粮袋。

  刘二拐猫着腰,从墙根爬过去,扯了扯车夫的衣角:“老哥,这粮是要运去哪?”

  车夫吓了一跳,看清是刘二拐,松了口气:“是你啊,拐子。这粮是王福老爷让人让运去滇州府的。”

  刘二拐皱起眉头,“百姓都快饿死了,这些粮食应该留在这里,怎么还往外面运?”

  车夫压低声音:“嘘,别让别人听见。王老爷说了,州府的商人给高价买他的粮。”

  刘二拐攥紧了拳头,转身要走,却被人抓住了胳膊。他回头一看,是个穿黑衣服的汉子,手里拿着刀,厉声道:“你是谁?竟敢打听王老爷的事!”

  “我、我是卖槟榔的。”刘二拐有些胆怯,“刚才路过,想讨碗水喝。”

  “卖槟榔的?”汉子狐疑地看着他,“那你的担子呢?”

  “担子、担子在那边。”刘二拐指着墙根,趁汉子回头,抬脚踹在他的膝盖上,拔腿就跑。

  “抓住他!”

  汉子喊了一声,几个衙役从栈里跑出来,追着刘二拐跑。刘二拐左腿有点瘸,这下跑得却比兔子还快,拐进一条小巷,躲在墙后面喘气。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他回头一看,是梅屹寒,手里拿着刀,眼神冰冷:“别出声。”

  刘二拐点点头,梅屹寒松开手,指了指前面。崔一渡正站在巷口,对着他招手。二人等衙役跑远,朝崔一渡那边快步靠拢。

  “如何?”崔一渡问道。

  刘二拐把车夫的话告诉了他,王福正是县令徐天成的小舅子。

  崔一渡的脸沉下来:“走,去抓王福。”

第361章 除旱魃:三请治水人1

  福兴栈的客厅里,王福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账本。

  梅屹寒推门进去,王福抬头一看,吓得赶紧站起来:“你……你是谁?”

  “钦差大臣驾到!”梅屹寒掏出令牌,“还不跪下,把你跟徐天成私卖公粮的事说清楚。”

  崔一渡站在后面,望着王福,不怒自威。

  王福腿一软,跪在地上:“大人,我招,我招!是徐天成大人让我把公粮卖给州府的商人,每石粮卖五两银子,我们分三成。”

  “粮呢?”

  “在后面的仓库里,有三百石。”

  崔一渡让梅屹寒去仓库查,果然发现了三百石公粮。崔一渡冷笑一声:“徐天成,你好大的胆子!”

  第二天巳时,崔一渡和梅屹寒押着王福直奔县衙。

  当崔一渡亮出自己身份时,县令徐天成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景王殿下……殿下恕罪,下官一时糊涂,听信王福之言,只道州府缺粮,卖粮是为了筹款赈灾……”

  王福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徐天成吼道:“徐天成,是你让我把官粮卖出去的,说等上面救济粮到了,就填补空缺。卖粮你我各得三成银子,你还想推给我一人承担?”

  崔一渡冷笑:“你们倒卖公粮,上下勾连,竟敢妄谈赈灾!”

  梅屹寒将账本掷于公堂之上,白纸黑字,数目分明。徐天成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刘二拐指着衙门口的旺财说道,“徐大人,这只狗是你养的,去年瘦得像猫,现在肥得像猪。要是你没粮,能喂得这么肥?”

  人群里爆发出笑声,徐天成赶紧用袖子捂住脸。

  崔一渡拍了拍惊堂木:“徐天成,你身为县令,不思救济百姓,反而倒卖公粮,以权谋私,该当何罪?”

  徐天成哭着说:“景王殿下,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晚了。”崔一渡说,“来人,把徐天成和王福押入大牢,听候发落!众衙役听令,立刻开仓,为百姓放粮!”

  百姓们欢呼起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抱着孩子喊“有饭吃了”。众人赶紧跪地叩谢:“景王殿下,青天大老爷!”

  刘二拐跪在人群里,看着徐天成和王福被押走,再看看眼前的景王殿下,又喜又惊。

  崔一渡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百姓,让众人起身,“今日之事,本王自会奏明朝廷。尔等回家安顿,每户凭印券暂领粮两斗,待朝廷赈灾钱粮运抵后再行补足。”

  粮仓外,差役迅速布置登记簿册,陆东阳将印券写好,分发至各户手中,百姓井然有序地按册领粮,队伍绵延至街尾。

  崔一渡立于街心,望着孩童捧粮归家的身影,眉间渐舒。

  派粮之事持续到深夜才结束。崔一渡坐在县衙大堂上,一直没有离开。梅屹寒端来一碗热茶,轻声道:“殿下,夜深了。”

  崔一渡接过茶,目光仍落在案前那本染了尘的账册上,喃喃道:“三百石粮……五百多户人家撑不了多久。”

  梅屹寒说道:“您不是说,还有朝廷的赈灾粮吗?”

  崔一渡轻摇头,指尖抚过账册边沿,“没有粮,只有十万银用于修缮引水工程和农田补种。但哪里有这么快,旱情不消,农时被耽误,麻烦还在后面。”

  梅屹寒望了望殿外沉沉夜色,低声道:“要是下几场雨就好了,可以重新播种补苗,地里还能长出瓜果蔬菜,百姓就不怕饿肚子。”

  “是啊,下几场雨……这天,哪里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这时,陆东阳和刘二拐随着差役踏夜而来,崔一渡招呼二人坐下,问:“听闻郓县十年五旱,为何这样?”

  陆东阳叹了一口气:“殿下,郓县地处丘陵,蓄水极难。全县的庄稼主要靠溯河灌溉。二十年前,上游发生了地震,溯河被山体崩塌截断,河床改道,郓县的千亩稻田从此成了望天水田。

  “每到春耕,百姓只能挑着木桶去八里外的清潭取水,累得腰弯背驼,收成却一年比一年少。今年,旱得连清潭河都快见了底,百姓实在没法子。

  崔一渡沉默良久,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忽而抬眼问道:“县里可有熟悉水脉的老农或匠人?可曾绘过地下泉流图?”

  陆东阳点头:“城南十五里的樟子村,有位叫陈九龄的老汉,曾祖辈便是治水匠人,若能请他过来,兴许可以寻到地下水源。”

  崔一渡点头:“陆先生,县里没了县令,本王让你暂代县务,明日一早便去樟子村,请陈九龄老丈前来议事。”

  “啊?”陆东阳一愣,随即拱手应下,“是,景王殿下。草民必定不负所托,天亮便启程前往樟子村。”

  “嗯。”崔一渡点点头。

  ……

  清晨,陆东阳和一个衙役踏着薄雾出发,穿过干裂的田埂,远处樟子村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脚下的土一碰就碎成粉末,裂纹如蛛网般向远处蔓延。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蹲着用瓦片刮取最后一点湿泥。

  陆东阳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进村寻人。问至陈家竹屋,只见篱笆倾颓,门扉半掩,一位白发老者正伏案描画,满墙悬挂的竟是沟渠脉络图。

  陆东阳刚走到屋门口,就见一只白鹅扑棱着翅膀从旁边蹿过来,尖喙对着陆东阳的官帽猛啄。陆东阳连连后退,官帽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头发。

  屋里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哪来的官老爷?没看见门口的牌子吗?”

  竹帘掀开,走出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脸上的皱纹比田垄还深,眼睛却像浸了井水,亮得吓人。

  他盯着陆东阳手里的东西,鼻子里哼了一声:“官府的酒,是用百姓的税银买的吧?官府的糕,是从灾民手里抢的吧?”

  陆东阳捡起官帽,赔着笑说:“陈先生误会了,这是钦差大人特意让我带的……”

  “钦差大人?”陈九龄打断他,指了指门口的木牌,“看见没?‘不与官府往来’,这六个字是我用父亲的棺材板刻的。当年我父亲治完溯河,被贪官诬陷账目不清,关进大牢,活活饿死在里面。你们官府的人,一个个都长着吃人的嘴!”

  陆东阳说道:“陈先生,钦差大人来这里是赈灾的,昨日把徐县令抓了,还为百姓放粮食,我是暂代县丞之职,还望先生以苍生为念,帮百姓找到水源。”

  陈九龄冷眼一瞥:“赈灾?放粮?这话我听了几十年。”

  他起身,走到篱笆边,拎起一个浇水壶,对着三人脚边的泥土猛浇:“你们官府的脚,比旱魃还毒,踩坏了我家的兰花,就得用这水冲一冲!”

第362章 除旱魃:三请治水人2

  白鹅趁机又扑过来,啄了陆东阳的手背一口。

  陆东阳疼得直咧嘴,却不敢还手。过了一会儿,他看着满地的水渍,忽然笑了:“陈先生,您这水浇得好,正好帮我洗去这身官鞋的官气。只是这旱情紧急,百姓们连喝的水都没有,您就忍心看着他们活活渴死?”

  陈九龄的手顿了顿,却很快又把浇水壶往地上一放:“我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被官府的人害得……你们走!再敢来,我就让鹅啄掉你的官帽!”

  二人只好悻悻而归。

  路上,衙役摸着刀叹气:“这陈九龄的鹅比他还凶。”

  陆东阳揉着手背,笑道:“你没看见吗?他刚才给兰花浇水的时候,手在抖。看来,他心里还是有百姓的。”

  翌日清晨,陆东阳换了件粗布短打,戴着顶破草帽,挑着副担子,来到竹屋不远处的酒铺。酒铺的掌柜笑着迎过来:“这位公子,你担着箩筐,却像是个读书人。”

  陆东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掌柜,我来买你家的杏花酿。要最醇的,放了三年的那种。”

  掌柜眯起眼睛:“您是要给陈九龄送吧?”

  他压低声音,“那老头别的不爱,就爱这口杏花酿。去年我送酒过去,他还跟我聊了半宿治水的事,说要是有机会,想再治一次旱。”

  陆东阳眼睛一亮:“真的?”

  掌柜点头:“骗你作甚?只是他怕官府的人又害他,所以才装得那么倔强。”

  陆东阳挑着酒担子,来到竹屋门口。这次,白鹅没扑过来,反而歪着脑袋看他。陆东阳从怀里掏出一把米,撒在地上,白鹅立刻凑过来啄米,不时用头蹭他的手背。

  屋里传来陈九龄的声音:“谁在喂我的鹅?”

  陆东阳掀开竹帘,笑着说:“陈先生,我是村里酒铺的小二,给您送杏花酿来了。”

  陈九龄盯着他的破草帽,皱了皱眉头:“你不是昨日那个陆大人吗?怎么穿成这样?”

  陆东阳摸了摸草帽,故意粗着嗓子说:“陈先生看错了,我是王掌柜的侄子,叫阿水。昨日那个陆东阳,哪有我这么正经的模样?”

  陈九龄被他逗得笑了一声,接过酒坛,掀开泥封,一股醇香立刻飘了出来。他眯起眼睛,抿了一口,赞叹道:“这酒是用山泉水酿的吧?比去年的更醇。”

  陆东阳趁机说:“陈先生说对了!山泉水是我当年从十里外的山上挑来的。只是现在天旱,山泉水快断了,我叔说,再不下雨,今年的杏花酿就做不成了。”

  陈九龄的手顿了顿,放下酒坛:“你是来劝我治水的吧?”

  陆东阳也不隐瞒,点了点头:“陈先生,我知道您恨官府,但钦差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他把县衙的账目全翻了出来,让百姓们去查,说要是有一文钱贪墨,就辞官去蹲大牢。”

  陈九龄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他父亲陈墨当年治水的画像,画里的陈墨穿着蓑衣,站在溯河边,手里拿着测量水位的木杆。

  “我父亲当年治完溯河,回来跟我说,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百姓们喝上他找到的地下水。可后来……”他声音哽咽,“官府的人说他贪污治水银,把他关进大牢,他临死前还握着我的手说,‘别恨百姓,要恨就恨那些贪官’。”

  陆东阳轻声道:“陈先生,您父亲要是看到现在的郓县,肯定不想让您就这样放弃。您看,这白鹅都愿意跟我亲近,说明我不是坏人。”

  陈九龄看着正在啄米的白鹅,笑了:“这鹅是个馋嘴的,谁给它米,它就认爹跟谁走。”他顿了顿,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第三日,陆东阳带着陈九龄来到县城外的田垄。放眼望去,全是干裂的田地,枯黄的稻穗在风中轻轻颤抖。

  一个穿破衣裳的老汉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蹲在田边,用手挖着地里的土,想找一点湿润的地方。

  孩子哭着:“爷爷,我渴。”

  老汉用袖子擦了擦孩子的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碗,倒了一点水,“乖孙,喝一口,剩下的给地里的麦苗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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