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臣查明,端王殿下的龙舟在赛前经工匠改装,舟底暗设机关舱,里面的螺旋桨在水中能掀起漩涡以干扰他舟行进。”
成德帝冷冷一笑:“你查明?端王龙舟已被河水冲到下游,你何时查明里面有机关?”
“回陛下,是工部的工匠徐肃在醉酒后吐露的,那舟就是他改装的。”
卫弘睿越众而出,跪地说道:“父皇,绝无此事,请父皇明鉴!苏太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无中生有构陷本王!”
苏太然脸色苍白,却仍强撑镇定:“臣所言句句属实!”
成德帝沉声道:“苏太然,既然你发现了端倪,为何不赛前禀明,而是待龙舟倾覆、人命丧生之后才道出?你是在等一场祸事坐实,好趁机攀咬皇子?”
苏太然立马磕头:“臣……臣当时听闻下属禀报,只当是那个工匠酒后胡说,并不敢信。但昨日事发时,观望河中端王舟穿过其他两舟造成倾覆,才惊觉其言非虚,特在今日朝会上紧急奏报,恳请陛下明察。”
成德帝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苏太然,随即起身踱步至殿心,“工匠的酒后醉语岂足为凭?你既然怀疑端王舞弊,为何不查真凭实据?”
苏太然额头伏地:“臣已命人追查徐肃,但他已隐匿踪迹。臣已将此事禀告刑狱司,刑狱司正在全力缉拿。只要找到这个工匠,或者寻回端王的龙舟,真相自会大白于天下。”
成德帝冷冷道:“一介工匠,说藏就藏,当真巧得很。”
另一名官员说道:“陛下,苏大人忠心为国,所奏之事虽出意外,但龙舟改装之事若属实,牵连甚大,不得不报。”
苏太然抬起头:“陛下,臣虽然迟疑在先,但事发之后不敢再隐瞒,唯愿以死谢罪,以全忠节。”
“这么说来,你们倒是忠臣?”
苏太然二人叩首齐声:“臣等一心为陛下分忧,为朝纲肃清,纵死无悔!”
第386章 龙舟记:后发制人1
这时候,陈煜西从殿外快步走入,声如洪钟:“启奏陛下,刑狱司已经寻得被冲走的三只龙舟,除了端王的那只,其余两只破损严重。”
“可有仔细检查,那些龙舟有无异常?”
“回陛下,三只龙舟皆已查验,端王的龙舟底部用铜片封裹,最为结实,故而未被冲散,其余两只底部皆有明显刮痕,似为河中暗礁所伤。”
成德帝问:“铜片封裹?可检查舟里是否藏有机关?”
陈煜西沉声回禀:“回陛下,臣已命工部官员带着工匠拆解龙舟,并未发现里面有什么机关。”
卫弘睿听闻,说道:“父皇明鉴,儿臣的龙舟加固铜片,只为竞赛之时更加稳妥,并无半点违规之处。苏太然凭空构陷,妄图以一句工匠醉语动摇皇子清誉,其心可诛!河中暗礁伤及其他龙舟,正说明水域险恶,岂能反指儿臣舞弊?恳请父皇彻查谣言源头,还儿臣一个清白!”
苏太然听到陈煜西的奏报,吓得浑身发抖,额头冷汗直下,“臣……臣确闻工匠之言,然未及详查,便贸然上奏,实乃失职……”
苏太然欲言又止,心中惊悔交加。原以为抓住把柄打压端王,岂料端王龙舟竟真无机关,反而显得自己诬陷皇子,罪无可赦。他只觉脊背寒透,仿佛死囚等待最后裁决。
成德帝问:“修造这些龙舟的工匠可有盘问?”
陈煜西回道:“工匠二十余人皆已查问,给各舟队建造的龙舟皆合规,有一名叫徐肃的工匠失踪,端王的龙舟正是由徐肃主理。”
“找到此人!”
“臣已经加派人手全城搜捕徐肃!”
殿内寂静,群臣默然,皆知此番风波已非谣言,而是牵动皇子之争的雷霆之局。
成德帝沉默一阵,望着苏太然:“苏太然,你可知罪?”声音低沉,却如惊雷压顶。
“臣……知罪。”苏太然伏地不敢仰视,喉头干涩,只觉万劫不复。
“拖下去,交给刑部议罪!”
“诺!”殿前武士当即上前,押起苏太然便往殿外而去。
苏太然面如死灰,步履踉跄,一声长叹消散于风中。
成德帝拂袖离开,金銮殿内只剩下群臣五花八门的议论声。端王卫弘睿冷眼扫过众人,随即转身离去。
魏太师和卫弘宸紧随其后,面色凝重。
……
端王府。
卫弘睿和幕僚袁几修回到书房密议。
袁几修低声道:“恭贺端王陛下,此番化险为夷,实乃天佑。”
卫弘睿端坐案前,微笑道:“若非袁先生献出此计,以机关舟引诱苏太然上钩,再调换寻常龙舟参赛,才得以坐实他诬陷之谋。那舟可有处理掉?”
“殿下请放心,那日苏太然的心腹查看了机关舟后,我令人连夜拆舟,劈成柴火用于灶上,断无痕迹可寻。徐肃已被埋在城外乱坟岗,人证物证皆已湮灭无踪。”
“你说,他会不会留有后手?毕竟是我们让他去损坏太子的龙舟。”
“这几日我派人暗中监视徐肃,他除了待在造船坊就是回家,为了以防万一,他的妻儿将死于一场意外。”
“斩草除根,好!”卫弘睿笑道,“有袁先生筹谋,万无一失,哈哈哈!本王终于扳回一局,太师那边损兵折将,父皇对我不再猜忌,反觉我受冤含屈。说不定他会猜忌太子自毁龙舟,与太师联手构陷于我,我想,他心中的天平①已然动摇。”
袁几道笑道:“此计不仅洗清殿下嫌疑,更是反将一军,令太子与太师陷入不义。徐肃之死既绝后患,又添疑云,使人误以为他畏罪潜逃,抑或被人灭口。
“眼下风向已转,朝中舆论渐怜殿下忠谨蒙冤,圣上若细察龙舟旧档,必能发现太子历年修造龙舟皆有虚耗工料之嫌。趁此时机,当遣人散布流言,说太子贪墨龙舟经费,中饱私囊,致使舟体不坚,赛中损毁。
“民间茶肆酒楼皆可闻此声,百姓愚昧,易受蛊惑,必哗然非议。再借都察院御史之手,具本弹劾工部主事,牵连太师门生,使其自顾不暇。”
卫弘睿拊掌大笑:“妙啊!如此一来,太子威信扫地,太师党羽动摇,我则屹立不倒。待父皇彻查之下,必定怀疑他们联手欺君罔上。届时,天心向背,废黜太子,尚有可为。传令下去,即刻安排市井舆论,务必使流言如风,遍及街巷。”
“是!”
话说太子的龙舟造价比预算高了三成,加上赛手训练经费,也就多花了五百两银子,这些银子经工部核销,账目层层上报,由内务府与户部共同勘验存档,确有凭据可查。
但有人刻意翻出旧档,截取片段,再经市井传言添油加醋,便成了“太子历年滥支工料,私吞龙舟巨款”的铁证。
茶楼说书人拍案惊堂,酒肆食客愤然掷箸,街头小儿唱起俚谣:“金舟银桨不载德,某人贪银不顾命。”一时间民议沸腾,连宫城禁军值守处都有人窃窃私语。
卫弘宸觉得委屈,上疏申辩,然而朝中已有御史依据流言上疏,弹劾他“奢用逾制,有失储君俭德”。
成德帝看了奏折,虽然没有降罪卫弘宸,却命内务府彻查历年龙舟造册以及东宫造办账目,发现太子名下在屋舍修缮、器用采买、舆马营造等项,皆超出了规制,虽有内务府核销印信,但连年累积数额较大,达到了五万银。
成德帝对此龙颜大怒,工部主事被御史弹劾下狱,供词牵连甚广,太子属官和太师门生共五人落马。成德帝还下诏削减东宫用度三成,责令太子省躬自律,不得再有奢靡之习。
宫中气氛陡然凝重,东宫属官人人自危,有几人还辞去职务。朝臣见状,纷纷退避三舍。
东宫夜夜灯火通明,却难掩内外交困之势。连魏皇后都坐不住了,遣心腹探问圣意,奈何成德帝怒气未消,反而斥责皇后教子无方。
卫弘宸忧思过重,心悸症复发,卧病在床,整日汤药不断,面色苍白如纸,半个多月没有出现在朝会上。
而端王府中日日笙歌,宾客盈门,皆称其忠良蒙冤终得昭雪。
第387章 龙舟记:后发制人2
袁几道关起门来再起一计:“殿下,太子病重,天命有归,可引太医令入东宫问疾,如此一来,天下便知道太子危在旦夕。”
卫弘睿笑道:“妙计!这样既能彰显本王挂念兄弟病体,又可掀起东宫即将易位的话题。待太医奏报病势沉重,再劝父皇以社稷为重,届时群臣必定响应立贤之请,重新册立太子。东宫这把椅子,本来就是本王的,他卫弘宸坐了这些年,也该还回来了!”
袁几道捻须低语:“但需寻个由头,让太医说得入情入理,不可操之过急。”
“你去安排。”
“是!”
不出十日,民间流言竟传太子疯癫说胡话,自称见到工匠徐肃索命。
成德帝派太医官冯翎去太子府看诊,冯太医看完太子,回禀成德帝说太子神思恍惚,言辞错乱。
生病之人,精神不振,说话不利索,这是很自然的。当然,冯太医已被卫弘睿收买,说话夸大了些。
成德帝默然良久,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让太子好生养着吧。”
这样的一句话传到卫弘睿耳朵里,让他有些坐立难安,他原本只打算借舆情和病弱之名,动摇太子储位,却不料成德帝眼中流露出的并非嫌弃,而是深沉的痛惜与犹豫。
他哪里想得到,成德帝内心一直愧对太子的生母,所以当年才愿意废卫弘睿的储位,立这个由皇后抚养的皇子为太子。
成德帝对太子的责罚,实际上是为了保护太子。成德帝深知储位之争祸起萧墙,故以雷霆之怒遮掩慈父之心,用削减用度的举措为太子褪去锋芒,使其避祸于无形。
那些账目超标、逾制奢靡,原可一纸诏书定罪,却只作申斥了事,正是留余地以全骨肉之情。
成德帝默许流言四起,纵容亲王攀附,皆因看透朝局,唯有让太子历此劫难,才能在风雨后立得更稳。
......
午后,崔一渡带着几个侍从,拿着温补药材,敲开了太子府的大门。
“弘驰见过太子殿下。”崔一渡拜见卫弘宸时,卫弘宸正倚在榻上看书,除了脸色苍白外,目光却清明如秋水,全无传闻中的昏聩之态,崔一渡心中顿时明了。
卫弘宸见崔一渡进来,微微一笑,放下手中书卷,从榻上起身,缓步走下,“三皇兄来了?快请坐!”
这是卫弘宸第一次称崔一渡为“三皇兄”,从前他只冷淡称“景王”或直呼其名。
崔一渡心头一震,他递上药材,声音微颤:“近日雨水较多,天气湿热,这几味药材可助殿下安神养心,驱除湿邪。”
卫弘宸接过药材,指尖微凉,目光却温和,“三皇兄有心了。这些日子朝中动荡,你还能来看我,实属难得。”
崔一渡低头避开那眼神,心中竟生出一丝难言的伤感。他素来以为自己筹谋深远,却未料这深宫之中,最锋利的并非刀笔,而是沉默的深情。
卫弘宸不争不辩,反以宽和相待,倘若不是幕后站着魏皇后和太师,这个与自己年龄相当、自小丧母的弟弟,或许该是这九重宫阙里最亲近的兄弟。
只听卫弘宸轻声道:“三皇兄可知,我每夜最难眠时,常想起太傅对我的教诲,人处幽暗,尤当自明。”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细雨:“雷霆之下,未必无恩;沉默之中,亦藏深情。父皇的责罚,是刀,也是盾。我虽困于宫墙,却知天下事重如山,人心更比深渊难测。”
他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似在自言自语,又似说与崔一渡听:“三皇兄今日能来这里,不避嫌疑,足见心中存手足之义,我心甚慰。”
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敲在青石上,一声声如叩心弦。崔一渡握紧袖中双手,喉头微动,却没再多说什么。
崔一渡在回府的路上,梅屹寒说道:“殿下今日探望太子,太过冒险,我们还需小心提防他人构陷?”
崔一渡望着天边阴云,轻声道:“他终究是我胞弟,血浓于水,避不开,逃不脱。父皇可以冷他、罚他,可我不能。况且,他越是在这困顿中不失从容,我便越见其胸襟远胜于争权夺利之徒。人心固然难测,可若连一点兄弟情分都不念,与那些只知道趋炎附势之人又有何异?”
梅屹寒听闻,默然良久,终是叹息一声:“殿下您心中有百姓,也有亲情,所以才是最难的人。”
......
朝会上,吏部尚书出列奏事:“陛下,太子久病不愈,已经一个月未上朝,东宫虚位,国本动摇,恳请圣裁。”
成德帝问卫弘睿:“大皇子,你以为,当如何处之?”
卫弘睿趋前一步,声音沉稳:“回父皇,太子乃国之储君,眼下诸事纷繁,不宜久悬,儿臣恳请派得力之人暂代东宫事务,以此稳朝局、安人心,待太子痊愈再归政。”
卫弘睿的几个属官附和:“臣附议!”“恳请陛下圣裁!”
成德帝闭目良久,殿内烛火摇曳如风中残絮,忽而睁眼,说道:“圣裁?如何裁?国本哪里动摇了?太子虽然告病,却没有废礼法,一日三本奏折未曾断绝,内阁官员皆可为证。尔等不思辅佐君父共渡时艰,反而趁机鼓噪夺权,是想逼宫么!”
成德帝声音低沉却凛若冰霜,带着雷霆之威,震慑得殿中群臣立即跪伏在地上,殿内鸦雀无声。
卫弘睿在殿角阴影里攥紧袖中双手,他明白自己终究低估了父亲对太子的庇护之心。他膝行向前,额触冰凉的地砖,嗓音发颤:“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忧心国事,恳请父皇明鉴。”然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痕隐现,方知这场父子博弈中,慈孝皆为利刃,伤人亦伤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