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裘知泉说道:“殿下莫急,依下官看,不如从府库进出的物料查起,尤其近日有无大量木石、金铁采买,或许能找到有用线索。”
崔一渡眼中微光闪动,低声道:“好主意,多谢二位大人。”
裘知泉说道:“我在京城有一些耳目,如果殿下需要,尽管吩咐,我自当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崔一渡轻轻点头,语气深沉:“有你这份心,本王便自足了,现在我自身难保,不敢连累忠良。”
裘知泉欲言又止,终是退下。
……
日头正毒,茶肆的青布招子垂着,像晒蔫的柳叶。
一个商贾装扮的胡人坐在角落,指尖转着青瓷杯,长袍上的金丝绣线映着阳光,泛着细碎的光。他鼻梁高挺,眼尾微翘,瞳孔是深褐色的,像西域的葡萄,此刻正盯着隔壁桌的两个汉子。
那两人穿着短打,腰间别着铜制的酒壶,说话时唾沫星子溅在桌上的花生壳里:“你说三皇子这趟能成?玉灵塔丢了半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找着,再过两日,可就到期限了。”
“等他交不了差,圣心一凉,咱们就有好戏看了。”另一个汉子夹起一颗花生,咬得脆响。
“声音小点。”
“哦。”
胡商嘴角扯出一丝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粗茶,带着一股焦味,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旁边的侍从凑过来,用大鸢语低问:“一切都安排好了。”
“好!”胡商目光扫过街对面的绸缎庄,低声道:“你叮嘱他,管好自己的下属,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是!”
“做好准备,东西拿到后,天亮开城门就走。”
“是!”侍从点头,转身去柜台付茶钱。
胡商摸着腰间的宝石弯刀,刀鞘上刻着大鸢文的“胜利”,他抬头时,刚好看见一个穿青布衫的公子走进茶肆。
来人正是崔一渡,身后跟着景王府的侍卫长汤耿。汤耿是成德帝赐给崔一渡的亲卫,身材魁梧,眼神如鹰,为崔一渡统领府兵,把王府防卫得滴水不漏。
崔一渡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掀开茶盖,热气冒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看向那个胡商,嘴角微微扬起,像在打招呼。
胡商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端起茶杯回敬。
“殿下,那两个胡人有些怪。”汤耿低声说道,手按在刀柄上,“他的衣服鞋子很名贵,不像步行之人,鞋边却沾着红泥……”
“我知道。”崔一渡喝了一口茶,目光未动,“把这两个人盯紧点。”
“是!”
那两个胡人在茶楼坐了片刻,起身离开。崔一渡朝汤耿使了个眼色,汤耿悄然跟了上去。
胡商步出茶肆,汤耿见他袖中指尖轻弹,一粒细小的药丸落入街角水沟。
汤耿隐在人群,见二人拐入宽巷,正要跟上,忽然听到身后马蹄声急。他回头瞥见一匹黑鬃马疾驰而过,溅起泥水,差点撞到他。他本能地跳开,再回神时,巷口已空无一人。
汤耿在街巷寻了一遍,不见那两个胡人踪迹,只好回去复命。
崔一渡淡淡“嗯”了一声:“必定是他的暗桩发现了你,才用马匹掩护他们脱身。这胡商行事缜密,连脚步声都算准了方位,那粒药丸入水即化,显然是他的讯号之法。他早知我们在盯梢,却依旧从容离席,这个人,不可小觑。”
崔一渡缓缓放下茶杯,凝视杯底沉浮的茶叶,低声自语:“红泥……”
……
这一日,余树俊要到漕运码头取剩下的十件仿品。崔一渡让梅屹寒跑去通知方岳。
方岳知道梅屹寒这几日在码头附近暗中巡查,布下暗桩,足以证明崔一渡已经锁定目标,只需在码头拿人。他立刻召集御林军,布防于码头四周,暗中调拨船只封锁水路,只等余树俊引出那个姓袁的现身便拿人。
梅屹寒还告诉方岳,晚上子时,崔一渡会在码头亲自督阵,务必将其人赃并获,方岳点头应下。
……
子时将至,崔一渡带着四名便衣侍卫,押着余树俊悄然抵达漕运码头。他们和藏在暗处的梅屹寒、方岳会合。
余树俊低声道:“景王殿下,如果我把袁某引来,你们抓住了他,是不是会兑现承诺,饶我性命?”
崔一渡说道:“本王从不食言,只要你按计行事,把人引出来,自然保你全身而退。”
余树俊点了点头,神色略显紧张地走向码头货栈,轻松喊道:“老袁,老袁!”
这时,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披着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抱着一个大木匣。那人声音沙哑低沉:“喊什么喊,东西带来了,你们卖完就有重赏。”
崔一渡左手轻抬,示意方岳动手。方岳跳出去,大喊一声“拿下!”数十名御林军从暗处冲出,火把照亮夜空,将余树俊和那人团团围住。
梅屹寒带着暗桩从侧翼包抄,“姓袁的,你跑不了!”
那人武功不差,和梅屹寒交起手来,数个回合后终究不敌,被梅屹寒空手擒住。
他的斗篷被掀开,露出一张狰狞扭曲的脸,右半边眉目焦黑,似被烈火灼烧过,左眼却泛着幽绿寒光。“各位官爷,草民做正经生意,为何你们跟拿贼一般无二,深夜围捕?”
梅屹寒问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这无非是些西域香料,托熟人卖个好价钱罢了,你看我这个模样,也不适合抛头露面兜售货物,就是怕把人吓走。”
“狡辩!”梅屹寒打开木匣,顿时愣住——里面除了香料,哪里还有其他东西。
袁姓男子笑道:“怎么,晚上买卖香料就违法了吗?我可是每个月按时交税,要不要看看官府开的税票?”
梅屹寒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崔一渡却已缓步上前,盯住那张扭曲的脸。“税票不用看了,到刑狱司交代吧。带走!”
方岳说道:“今晚白干了!”
崔一渡淡淡道:“未必。”
第399章 玉灵塔:捉贼拿赃2
城南,荒废的窑厂内悄然无声。
江斯南伏在最高那座窑顶的青瓦上,指尖扣着瓦缝,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响,刚好掩住他的呼吸。
身下的窑洞里,沈沉雁带着捕快正贴着墙根站着,手里的兵器蹭过墙皮,落下细碎的白灰。
远处传来脚步声,靴底碾过碎陶的脆响,窑洞里亮起一豆油灯。
“裘侍郎,这地方隐蔽是隐蔽,就是满地泥土和碎片,容易弄脏我的靴子。”一个胡人讲的大舜话带着一股膻味,“要是被官兵查到,我可不会替你扛着。”
裘知泉擦了擦额角的汗,“阿萨尔兄弟放心,景王和御林军此刻正在漕运码头抓人呢,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交接。明早使团离开京城,你拿到这个玉灵塔,正好跟着使团神不知鬼不觉运出城外。”
裘知泉让侍从把木盒送到阿萨尔面前,阿萨尔掀开木盒盖子,取出玉灵塔轻轻转动,上面的鱼虫在灯火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游走出塔身。
阿萨尔“啧啧”两声,几乎流出口水:“好东西,这设计,这雕工!”
裘知泉笑道:“这是太后生前最喜爱的物件,圣上将它传给太子,与传国玉玺同为信物,你说值不值?动作轻一点,别碰坏了,这东西金贵得很。“
阿萨尔把玉灵塔放进盒子,令手下抬出一口桐木大箱:“一万两黄金,都在这里面,咱们钱货两吃。”
“是‘钱货两讫’!”裘知泉板着脸。
“就那个意思,好了,都散了吧。”
两路人各自拿好东西正要离开,江斯南却在窑顶轻轻一弹指,一枚石子精准击中檐角铜铃。
叮当之声骤响,沈沉雁猛然挥手,捕快立刻扑向窑门。阿萨尔惊觉拔刀,却被江斯南自高处跃下,一掌劈在颈侧,当场倒地。
其余两个胡人放下木盒,挥起弯刀砍向江斯南,却被江斯南瞬息间拆开刀势,三人缠斗不过数息,刀光翻飞间,那两个胡人已被江斯南连点几处要穴,闷声倒地。
沈沉雁带人从窑门外冲进来,把裘知泉与阿萨尔一行团团围住,刀光映着油灯,照得窑壁血影般晃动。
沈沉雁厉声道:“裘大人,你可知这窑火熄了几年,今夜却烧出了你卖主求荣的勾当!”
裘知泉的两个手下已经放下兵器投降,他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后退几步,撞在窑壁上:“沈大人,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你们不是到码头抓人了吗?”
沈沉雁说道:“码头——那不过是一场戏,专等你这条大鱼自投罗网。走吧,到了刑狱司,自然有你说话的地方。”
江斯南抱起木盒,看了看里面的玉灵塔,说道:“太后遗物,岂容外贼染指?你这等奸佞之徒,竟然陷害本公子!”
阿萨尔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大骂道:“裘知泉,你这个废物,竟连这点风声都走漏!”
……
当两拨人马押解着囚犯回到刑狱司,方岳见到沈沉雁带回裘知泉与胡人阿萨尔,顿时脸色发白:“沈大人,你们怎么把裘大人带来了。”
沈沉雁冷冷地说道:“不是带来的,是在城南窑厂抓获的,裘大人正和这个胡人做着盗卖玉灵塔的勾当,铁证如山,容不得抵赖。”
方岳额头渗出冷汗,支吾道:“裘大人乃朝廷命官,此事恐怕有误会,需得禀明圣上再行定夺。”
沈沉雁说道:“他们身上的窑灰和玉灵塔为证,人赃俱获,便是圣上面前,也容不得半分狡辩。”
这时候,汤耿带着十几个捕快从外面回来,他怀里抱着一个檀木匣,径直走向崔一渡,呈上木匣:“殿下,方才搜了裘大人的家,在密室里发现了这座玉灵塔。”
崔一渡缓缓打开木匣,取出玉灵塔,拿在手上看了看,“终于找到了。”
“怎么回事?裘大人家里怎么还有这个?”阿萨尔一脸懵。
崔一渡说道:“因为真正的玉灵塔,从来就不曾离开过裘知泉的府邸。他卖给你的,是一座假的玉灵塔!”
“什么?”阿萨尔瞳孔骤缩,他忽然回过神来,怒吼着朝裘知泉扑过去,“你这混蛋,让我到你府上看真品,回头你就卖赝品!”
江斯南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这招我熟!你裘知泉也是个人才!不,比我和老崔还胜一筹。
裘知泉被阿萨尔扑得踉跄倒地,二人被捕快迅速拉开,伏在地上。阿萨尔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用大鸢话怒吼叫骂,唾沫横飞。
方岳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双手微微发抖。
崔一渡把玉灵塔放回匣子后,开始审问裘知泉,真相水落石出。
原来,裘知泉因贪墨亏空,指使自己的暗卫袁勇盗取了东宫的玉灵塔,意图转卖给大鸢国使者阿萨尔,换取黄金万两填补账目空缺。他让匠人制作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赝品,将真塔藏于府中密室,等卖出赝品拿到黄金后,就让袁勇把真品悄悄送还太子府。
阿萨尔自以为得到了玉灵塔真品,实则从头到尾都在裘知泉的算计之中。
为了分散朝廷的注意,裘知泉让袁勇找顾老匠制作了二十个玉灵塔仿品,让街头混混余树俊和他的同伙在外面贩卖。
明日大鸢使团就要离开京城,裘知泉和阿萨尔约定当夜子时在窑厂交易,让袁勇在漕运码头和余树俊交割贩卖的十个微型仿品,以引开追兵视线,裘知泉则用赝品骗取黄金。
岂料,这一切没有逃掉崔一渡的眼睛。
裘知泉是魏仲卿的门生,为了防止方岳向魏太师通风报信,崔一渡故意把目标锁定在余树俊和袁勇身上,让梅屹寒在码头忙活几日,稳住方岳。
同时,让江斯南和沈沉雁带人直扑窑厂,截住真正交易。
方岳听闻裘知泉已招供,承认了所有罪行,顿时面色如土,不敢多言。
裘知泉和袁勇一起关进死牢,阿萨尔作为外邦奸细被拘押待遣。余树俊将功补过免予追责。
真正的玉灵塔终于回到了东宫聚贤室,太子卫弘宸用锦帕轻轻擦拭塔身,小心翼翼放进紫檀多宝阁上。塔影映着烛光,流光溢彩,仿佛照见了宫墙深处未落的尘埃。
卫弘宸凝视良久,轻声道:“一砖一瓦皆有主,岂容私欲横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