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卫弘祯把纸团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草丛:“等我猎了熊再说。你带几个人去东边,把大皇子的扈从引过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勇武’。”
赵铁柱咧嘴笑了,转身招呼亲卫:“走,去会会大皇子的‘精锐’!”
卫弘祯扛起巨型猎弓,弓弦是用虎筋做的,泛着黄褐色的光。他盯着远处的树林,听见里面传来“簌簌”的响声——那是熊在移动的声音。
突然,灌木被撞开,一只黑熊像座小山似的扑过来,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卫弘祯不退反进,弓弦拉得像满月,“嗖”的一声,箭射进熊的左眼!
熊疼得原地转圈,爪子拍打着地面,泥土飞溅。卫弘祯又射了一箭,这次射进了熊的胸口。熊疯狂地扑向旁边的树,树干被拍得裂开,碎片飞溅。
卫弘祯趁势绕到侧翼,第三箭精准钉入熊的咽喉。黑熊踉跄几步,轰然倒地,震起一片尘土。
他甩了甩弓梢的虎筋弦,冷声道:“这才叫猎物。”
熊发出低沉的呻吟,趴在地上挣扎着。
周围的亲卫欢呼起来,赵铁柱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将军,这熊真听话!”
卫弘祯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说:“这才配给父皇当坐垫。”他收弓,脸上并无得意,只有完成目标的淡然。
而大皇子卫弘睿,此刻正志得意满。他的队伍收获颇丰,麾下武士不断将猎物集中展示,银甲卫士的呼喝声此起彼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丰功伟绩”。他甚至故意绕路,“偶遇”了正在溪边休息的崔一渡。
“三弟!”卫弘睿高踞马上,看着马鞍旁那几只可怜的猎物,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怎么半日过去,还是这几只山鸡野兔?若是体力不济,不如回到营地,坐马车观猎,也省得辛苦。”他话语中的嘲讽几乎溢于言表。
崔一渡抬头看着卫弘睿:“大皇兄说笑了。小弟我看大皇兄麾下儿郎,甲胄鲜明,人数众多,行走间犹如移动的银山。小弟是怕动静太大,万一惊扰了真正的猛兽,比如熊瞎子,把皇兄的仪仗队当成了‘移动的猎物’,那可就不好了啊。”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笑,但“移动的猎物”几个字,却让卫弘睿脸色一僵,他身后的银甲卫士们也显得有些尴尬。
卫弘睿冷哼一声:“我们走!”悻悻然带着队伍离开。
……
傍晚时分,各支队伍陆续返回营地,清点猎物。
大皇子卫弘睿收获最多,各种鹿、獐、狐、雉堆积如山,他得意洋洋,仿佛玉如意已是囊中之物。
二皇子卫弘祯虽然猎物数量不多,但那一头巨大的黑熊,足以震慑全场,分量远超众人。他依旧那副傲然姿态,对自己的成果并无太多表示,仿佛理所应当。
小皇子卫弘祥在魏太师家将的“协助”下,也猎到了不少温驯的鹿和羚羊,成绩中规中矩。
轮到崔一渡,他马鞍旁那几只野兔和两只山鸡,在堆积如山的猎物面前,显得格外寒酸,又引来一阵窃笑。成德帝看着这个“不上进”的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恒王卫熙宁突然开口:“皇兄,今日狩猎,诸位皇子勇武可嘉,收获颇丰。臣弟观三皇子所获,虽然数量少,却另有玄机。”
众人一愣,目光聚焦在崔一渡那几只可怜的鸡兔上。
恒王不慌不忙,走到崔一渡的猎物前,指着那两只山鸡道:“皇兄请看,此非普通山鸡,乃是极为罕见的‘七彩锦雉’,其羽在火光下能折射七彩光华,象征祥瑞。三皇子能射得此雉,非眼力与耐心不可得。”
他又拿起一只肥兔子,“还有这雪兔,只在猎场最深处的冰溪附近活动,极难捕捉,其肉鲜嫩无比,乃滋补圣品。三皇子看似随意,实则目标明确,所取皆为精华,且恪守秋狝‘不可滥杀,只取所需’之训,此乃仁德之心。”
恒王一番话,巧妙地将崔一渡的“寒酸”转化为了“眼力精准”“目标明确”和“心怀仁德”。就连那几只兔子,也被说成了有意为之的“精华”。
成德帝闻言,仔细看了看那锦雉和雪兔,果然与寻常猎物不同,脸色稍霁,看向崔一渡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哦?三皇子竟有如此心思?”
崔一渡适时地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父皇过奖了,儿臣就是觉得……好看又好吃的,打了不亏。”
这番说辞,配合恒王的“解读”,竟让崔一渡在众人眼中的形象从一个“只知道吃的废物”隐隐变成了“大智若愚”“深藏不露”。
大皇子卫弘睿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法反驳,难道要说自己不认识锦雉和雪兔?那岂不是显得自己无知?
魏仲卿眯着眼,看着江斯南和崔一渡,手中捻着胡须,不知在想些什么。二皇子卫弘祯则多看了崔一渡几眼,似乎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懒洋洋的三弟。
恒王走到崔一渡身旁站着,轻咳了一声,低声道:“盐抹均匀,别焦了,烤好记得来叫我。”
“皇叔放心,包好吃。”
首日狩猎结束,盛大的夜宴再次开启。白日里的明争暗斗似乎暂时平息,推杯换盏间,一派祥和。
崔一渡借口醒酒,离席走到营地边缘的僻静处。梅屹寒如同幽灵般跟随着,隐藏在阴影里。
不多时,江斯南的身影也悄然出现。
“查清楚了?”崔一渡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全无白日的慵懒。
“嗯,”江斯南点头,“那支箭,虽然做了处理,但工艺和材质,与端王府上侍卫长私人定制的那批箭矢特征吻合。不过,做得太明显,像是故意留下的破绽。”
崔一渡说道:“大皇子还没那么蠢,直接用自己的印记。要么是有人借刀杀人,想嫁祸给他;要么就是他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虚则实之,扰乱视线。”
“魏太师那边也有动作,”江斯南低声道,“他派人暗中接触了几个负责圈定猎场区域和安排守卫的将领,小皇子白日里‘偶遇’的那群鹿,出现得未免太巧合了些。而且,我发现,太师府的人,似乎在猎场西北角那片禁区附近徘徊。”
“禁区……”崔一渡眼神一凝,“那里据说有前朝遗留的废矿坑,地形复杂,易于设伏。”
“明日狩猎范围会扩大,殿下务必小心。”江斯南提醒道,“二皇子今日风头太盛,恐怕也会成为目标。大皇子与他曾因北境大军统领权问题,积怨已久。魏仲卿也不会乐见镇北王再立新功。”
崔一渡忽然意识到什么,沉默片刻,问:“小江,你何时知晓这些?”
江斯南垂眸一笑:“当我感兴趣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一心想帮崔一渡,和楚台矶一起,搜集情报,自然事无巨细。楚台矶在朝廷广有人脉,布下很多暗桩,除了朝堂官员动作,边军调动,甚至将领私信,皆能探知一二。
江斯南让人游走市井,江湖郎中、贩夫走卒,往往耳目更灵。
崔一渡觉得心里很暖,又酸。他向来自恃坚强,却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些人护在身后,撑起一片天。
第420章 秋狝惊澜:蜂杀1
梅屹寒无声靠近,将一袭外袍披在他肩上,夜风微凉,衣袍上还带着梅屹寒身上的体温。
崔一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捏了下肩头的布料,“你查到了什么?”
梅屹寒低声道:“西北角有新翻动的土痕,不像野兽所为。且有人换岗,原定的巡守名单被悄悄改动。”
崔一渡眸光微闪,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明日的狩猎,怕是要血染秋林了。
“二皇子……”崔一渡沉吟道,“他虽高傲,但性子直,军中威望又高,若是折在这里,或是与大皇子彻底撕破脸,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许……可以让他这柄锋利的刀,去搅一搅那潭浑水。”
“殿下是想……”江斯南若有所思。
“找个机会,把西北角可能有‘大货’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二皇子的人。”崔一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不是只猎猛兽吗?给他找个好去处。至于那里埋伏的是龙还是虎,还是别的什么‘惊喜’,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我们也正好看看,到底是谁在西北角做了安排。”
崔一渡想利用卫弘祯的性格和目标,将他引向可能的危险区域,既能借他之手打破敌人的布局,也能看清幕后黑手的真面目,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将其拉拢。
梅屹寒在阴影中默默听着,心中对自家殿下的谋算深感佩服。他紧了紧手中的刀,无论殿下如何决策,他只需确保殿下的安全,斩断一切来自暗处的威胁。
江斯南微微一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消息来源‘干净’。”
......
第三日,狩猎在一阵子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齐鸣中开启。
“驾!都跟上!”崔一渡一马当先,胯下乌云驹四蹄翻飞,溅起一片枯叶与泥土。
那是一头罕见的白狐,毛色如雪,在斑斓秋林中格外醒目。
“殿下!前方是禁猎区,地势复杂,慢些为妙!”梅屹寒在后方高喊,声音中带着几分忧虑。
崔一渡充耳不闻,只扬鞭策马,目光锁定那道白影。他身后的十余名随从不得不拼命催马跟上,马蹄声如雷鸣般在林间回荡。
白狐灵巧地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转入一道狭窄的山谷。崔一渡毫不犹豫,一提缰绳,乌云驹纵身跃入谷中。
“殿下!”梅屹寒心头一紧,急忙率众跟上。
山谷幽深,两侧岩壁陡峭,光线骤然暗淡。那白狐在谷中几个转折,竟消失在一块巨石之后。崔一渡勒住马匹,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奇怪,怎么不见了?”他皱眉四顾。
山谷寂静得可怕。先前还能听见的鸟鸣虫叫,此刻全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呜咽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殿下,此地有些诡异,不如先行退出。”梅屹寒已追至崔一渡身侧,手按刀柄,警惕地环视四周。
崔一渡尚未答话,忽闻一阵细微的嗡嗡声自头顶传来。他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岩壁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的蜂巢,大如水桶,呈灰褐色,表面布满孔洞,无数黑黄相间的毒王蜂在周围盘旋。
“不好!”梅屹寒失声惊呼。
然而警告来得太迟。崔一渡胯下的乌云驹受惊扬起前蹄,马蹄落下时,恰好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脆响亮。
霎时间,蜂巢表面的孔洞中涌出黑压压的蜂群,嗡嗡声瞬间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毒王蜂体型之大,远超寻常野蜂,每一只都有拇指大小,黑黄相间的腹部和长长的毒针令人胆寒。
“保护殿下!”梅屹寒大喝一声,已飞身下马,脱下外袍在手中挥舞。
蜂群如乌云压顶般俯冲下来,发狂般攻击谷中众人。马匹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几名侍卫被甩下马背,惨叫声顿时响彻山谷。
“点火!快点火!”梅屹寒一边挥动衣袍驱赶蜂群,一边对侍卫怒吼。
侍卫们慌忙脱下外衣,裹在随手折下的树枝上,用火折子点燃。然而蜂群太过凶猛,数名侍卫刚跳下马就被蜂群包围,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崔一渡在蜂群袭来的那一刻,已被五六只毒王蜂蜇中面颊和手臂,剧痛之下,他仍勉力控制着受惊的坐骑。但那些刺痛很快消退,只留下几个红肿的包块,却没有其他人那种痛苦难忍的反应。
“殿下!快下马!”梅屹寒已冲到崔一渡马前,挥舞着点燃的衣袍,驱散蜂群。他的脸上和手背上已有多处被蜇伤,肿起老高。
崔一渡拔出惊鸿剑,剑气横扫而出,数十只毒王蜂应声而落。其他还能行动的侍卫也纷纷聚拢过来,七八件点燃的衣物组成一道脆弱的防线,勉强逼退了蜂群的前锋。
“许方呢?”崔一渡突然发现少了一人。
梅屹青脸色一变,指向不远处:“许方被马甩下来,倒在那边了!”
透过翻飞的蜂群,崔一渡看见年轻侍卫许方倒在地上,身上爬满了毒王蜂,已不再挣扎,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你们退后!”崔一渡夺过一支火把就要冲过去。
“殿下不可!”梅屹寒死死拉住他,“蜂群太密,过去就是送死!”
“听令,退后!”
就在这僵持时刻,蜂群突然再次发动猛攻,一道由毒蜂组成的黑潮向他们涌来。火把组成的防线在蜂群不顾一切的冲击下开始瓦解,几只毒王蜂冲破火墙,直扑崔一渡面门。
“小心!”梅屹寒挥袖拍落几只,但仍有一只毒王蜂狠狠蜇在崔一渡的额头上。
崔一渡吃痛,下意识拍向额头,将那只毒蜂打死在手心。然而,那刺痛感再次迅速消退,只留下一个肿包。
“退!慢慢向谷口退去!”梅屹寒嘶哑着嗓子下令。
众人组成圆阵,挥舞火把,一步步向谷口挪动。蜂群紧追不舍,嗡嗡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又有两名侍卫被蜇中要害,惨叫着倒地。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更多马蹄声和呼喊声。
“殿下!屹寒!坚持住!”
江斯南率领的援兵终于赶到,这是沈沉雁得知消息后,立即派出的御林军。十几人迅速加入战团,更多点燃的衣物和火把组成一道火墙,蜂群的攻势终于被遏制。
“快退出山谷!”江斯南高喊。
在众人掩护下,他们终于退出山谷,蜂群追至谷口,便不再向前,只在谷内盘旋,嗡嗡声渐渐低沉下去。
崔一渡脸上顶着几个红肿的包块,朝山谷里跑去。江斯南派出几个全身防护的侍卫,用厚布裹住全身,举着火把重返山谷。不多时,他们抬着许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