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76章

作者:任梵无音

  这样的窥视,数月来从未间断。有时是跟踪的暗哨,有时是埋伏的刺客,有时只是远远的监视。

  只是今日这道目光,似乎格外不同。

  那目光里只有纯粹的审视,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棱,锐得像刚磨过的刀锋。那不是要杀他的人该有的眼神,而是在衡量、在评估、在判断。

  “不必。他若想现身,自会现身。”崔一渡声音平静无波,目光仍锁在巷口。

  梅屹寒眉头微皱。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尤其当被窥视的对象是他誓死护卫的主子时。他按刀的手没有松开,身形微微侧移,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崔一渡与那道目光之间的连线。

  就在这时,对面檐角下的人动了。黑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悄无声息地隐入巷口的暗影里,再无踪迹。

  梅屹寒肌肉绷紧,正要追去,崔一渡抬手制止:“让他走。”

  “可是殿下,此人行踪诡秘,恐对您不利……”

  “正因如此,才不能打草惊蛇。”崔一渡收回目光,转身向府门走去,“魏仲卿的人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窥伺。这人……另有来头。”

  梅屹寒若有所思,跟上崔一渡的脚步。两人踏上石阶,府门上的铜钉在灯笼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门房早已候在一旁,见主子归来,连忙拉开沉重的朱漆大门。

  汤耿从回廊尽头快步走来,躬身道:“殿下,江老板等人已在前厅等候多时。”

  “嗯。”崔一渡加快脚步,披风在身后翻飞。

  前厅内,茶烟袅袅。三人见崔一渡步入,立刻起身行礼。

  “都坐。”崔一渡挥手免礼,解下披风递给汤耿,“去书房说话。”

  梅屹寒在门外守卫。书房内,崔一渡走到书案后坐下。

  江斯南率先开口:“殿下,可有抓到那个老狐狸的尾巴?”

  崔一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掷于案上。羊皮纸卷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时间、地点,还有用朱笔划掉的一条条线索。每划掉一条,就意味着一条线索断了,一个人死了。

  崔一渡说道:“魏仲卿做事滴水不漏。那些曾替他行事之人,大多已灭口;而灭口之人,又被更隐秘的手段清理。就连那个在姬青药牢饭中参毒的狱卒,昨日也暴毙于城郊荒林,仵作验尸,说是突发心疾。”

  他顿了顿,指尖在卷宗上某处轻轻一点,那是一个名字:王二海。“可这个狱卒,半个月前才通过太医院的体检,心肺强健,无任何病症。”

  楚台矶接口道:“姬青瑶那个侍女呢?可有招供?”

  崔一渡摇头:“她也死了。昨日傍晚,狱卒送饭时发现她倒在牢房里,七窍流血。毒就下在她喝的水里。”

  书房内一时寂静。

  沈沉雁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却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这几年朝局动荡,魏党与端王党羽逐渐被剪除,殿下地位日益稳固,圣上对殿下的倚重也愈发明显。如今殿下再度执掌刑部,那些人恐怕又要寝食难安了。”

  “他们越是不安,破绽便越易显露。”崔一渡说道,手指在卷宗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名字上——魏仲卿。“我等的,就是那一刻。”

  江斯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正是此理!上回魏仲卿狗急跳墙,命司淮传递假消息,在枯井中藏匿通敌文书,妄图诱殿下入局。岂料殿下将计就计,仅凭一块假令牌便让他的阴谋裂如齑粉。”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几声:“啧啧,黄大霞的手艺,真是没得说。那假令牌做得,连司淮本人都没看出破绽。”

  崔一渡瞥他一眼,语气略缓:“是小江机警,一眼识破了魏仲卿的奸计。”

  江斯南笑道:“跟着老崔——咳,殿下这么久,再不长进,岂不遭人嫌弃?不过话说回来,司淮那家伙如今在刑部大牢里,也不知后悔了没有。他以为攀上魏仲卿这棵大树就能高枕无忧,却不料树倒猢狲散,第一个被抛弃的就是他这种小卒子。”

  众人闻言皆笑,书房中一时气氛稍松。但这轻松只是片刻,很快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楚台矶正色道:“殿下,魏仲卿虽然暂时受挫,但根基仍在。他在朝中经营三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陛下病重,储位空悬,他必会趁机发难。”

  崔一渡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

  三人告退后,书房重归寂静。

  崔一渡独自在室内坐着。良久,他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书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类典籍,从《史记》《汉书》到各地方志、刑名案例,无一不有。他的手指在书脊上缓缓滑过,最终停在第三排第七本书上——《舜律疏议》。

  伸手在书脊上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机关触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书架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后面昏暗的密室。

  密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地图是特制的羊皮纸,经过特殊处理,不会发黄变脆。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红点代表魏党势力,蓝点代表端王党羽,绿点则是崔一渡自己的人马。

  四年来,红点一个个减少,蓝点也逐渐黯淡,唯有绿点有所增加。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皇宫的位置。那里没有标注任何颜色,只有用金粉勾勒出的轮廓,那是皇权的象征,也是所有争斗的根源。

  成德帝在位四十余年,如今年老重病。这位皇帝一生勤政,却也多疑善变。他迟迟不立太子,原是想观察诸子品行,未料一病不起,反倒给了朝臣结党营私的机会。

  大皇子卫弘睿,虽才干平庸,却占着长子的名分,背后有部分武将支持。二皇子卫弘祯,掌握大舜国主要军权,战功赫赫,朝中亦有不少拥趸。至于六皇子卫弘祥,看似无害,但宫中从来不是看表面的地方,何况他还是皇后名义上的嫡子。

  还有恒王……

  崔一渡的目光落在地图右上角,那里用金粉标着一个特殊的符号,不是点,而是一朵祥云。这位皇叔,是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他手中虽无实权,却在宗室中威望极高,说话分量不轻。

  四年来,恒王对崔一渡的态度,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什么?等待站队的最佳时机?等待渔翁得利?

  “殿下。”密室外传来梅屹寒的声音,打断了崔一渡的思绪,“王妃问您是否要用宵夜。”

  崔一渡收回目光:“告诉她不必等了,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是。”

  脚步声渐远。崔一渡在地图前站了许久,直到烛火的光晕在眼中模糊成一片。他忽然想起师父萧关山对他说过的话:

  “风儿,朝堂比沙场还凶险。沙场上明刀明枪,看得见敌人,躲得开刀剑。可朝堂中……人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如今深刻体会到,师父字字珠玑。

  而那个在街对面窥伺的人,此刻又在何处?

  崔一渡不知道。但他有一种预感,今晚的窥伺,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494章 皇图:旧事重提1

  太师府。

  书房门轻轻推开,旬元机和梁玉一前一后走进来,躬身朝魏仲卿行礼。

  “坐。”魏仲卿抬了抬眼皮。

  旬元机恭敬问道:“太师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魏仲卿没有立刻回答。他手里转着玉核桃,核桃相碰的咔哒声在寂静中规律地响着,像计时沙漏里的流沙,一点一点消磨着耐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旬先生,三皇子此次动作极大,恐怕意在彻底铲除老夫。那些善后之事,办得如何?”

  旬元机躬身答道:“回太师,所有麻烦皆已处理干净,可疑痕迹尽数抹去。三皇子纵有通天之能,也查不出半分线索。”

  梁玉在一旁附和:“旬先生办事向来稳妥,太师尽可放心。何况姬青瑶主仆已死,死无对证,无人敢将脏水泼向太师府。”

  “死无对证?”魏仲卿冷笑一声,玉核桃“咔”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你们太小看三皇子了,他哪一次不是从死局中找出活路?司淮那件事,老夫本以为万无一失,结果呢?”

  旬元机和梁玉皆低下头去。

  司淮那件事,是他们心中的痛。精心布置的陷阱,最终却因为一块假令牌而功亏一篑。更可怕的是,崔一渡不仅识破了陷阱,还将计就计,反将一军,让魏党损失了几名重要下属。

  “不过,三皇子再精明,也有疏忽的时候。”魏仲卿话锋一转,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册子,掷在案上。

  册子封面泛着暗青色光泽,边角烫金已有些剥落,显是常被翻阅。

  “这是吏部传诰,二位不妨看看,有何高见。”

  旬元机双手捧起,动作小心翼翼。他翻开第一页,就着烛光轻声读道:

  “温泉县县令许松槐,任职期间利用温泉村征地拆迁之事,行贪墨逼民之举,强拆民房上百间,致百姓流离失所,哀怨横生。经查证据确凿,本部特令巡抚崔寰颁发传诰,令汝半月内至吏部述职接受审查。若逾期未至,按律严惩。”

  读完,旬元机合上册子,沉吟道:“许松槐不就是数月前太师提拔的门生?这是四年前的传诰,他怎会落入巡抚手中?”

  梁玉蹙眉问:“巡抚崔寰?闻所未闻。”

  魏仲卿冷笑一声:“你自然没听过。崔寰是假名,此人正是三皇子化名,他在民间时就用崔姓。中秋夜宴上,许松怀的手下认出了他,这几日经过确认,没有错。”

  旬元机顿时来了兴致:“如此说来,三皇子当年竟敢冒充巡抚?”

  “正是!假冒朝廷命官、假传诏令,乃是重罪。只要将此罪证公之于朝堂,纵使他如今得势,也难逃律法制裁。”魏仲卿忍不住嘴角上扬。

  梁玉仍有些疑惑:“太师,他为何要假冒巡抚?”

  魏仲卿说道:“不过是为了诈取许松槐四万两银子。四年前,三皇子还在民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查到了许松槐贪墨拆迁款的事。他自知无权处置朝廷命官,便假冒巡抚,以审查之名,逼许松槐吐出赃银。据说那四万两,最后都发还给了受害百姓。”

  梁玉失笑:“没想到三皇子还有这般手段。”

  魏仲卿冷哼一声:“手段?不过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罢了。若非许松槐贪婪愚蠢,妄图私吞拆迁银两,又岂会让他钻了空子?话说回来,若无当年这一出,如今反倒难抓他把柄。他步步紧逼,倒是给了我们反击的良机。”

  旬元机缓缓点头,手指轻抚着传诰的封面,感受着羊皮纸粗糙的质感:“是该好好筹谋……只是太师,此事若要闹大,许松槐必然首当其冲。他毕竟是您提拔的人,若因此获罪,恐怕对您的声望……”

  “许松槐咎由自取。”魏仲卿漠然打断,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人。

  “老夫提拔他,是看他有些才干,谁知他如此不堪大用。贪墨之事既已做下,就该处理干净,留下把柄让人抓住,便是他的无能。牺牲一枚棋子能打压一个皇子,换取全局主动,有何不可?何况许松槐这些年作威作福,民怨沸腾,迟早要出事。如今能用他的死,换三皇子一个重罪,值了。”

  梁玉躬身称是:“太师高瞻远瞩,学生佩服至极。只是三皇子恐不会轻易认罪。”

  旬元机却仍有顾虑:“太师所言甚是,三皇子不是易与之辈。我们若贸然发难,恐怕又中他的圈套。”

  魏仲卿点头:“所以不能贸然。此事要先在朝中造势,让舆论发酵。待时机成熟,再一击必杀。旬先生,你明日便去联络御史台的人,特别是彭鹤。此人野心勃勃,一直想攀附老夫,这次便给他个机会。”

  旬元机皱眉:“彭鹤?此人品级不高,在御史台也无实权,恐怕……”

  “正因他无实权,才容易掌控。”魏仲卿打断,玉核桃转得更快,“左督御史林孝扬老奸巨猾,不会轻易为老夫所用。彭鹤则不同,他急需立功向上爬,必会全力以赴。何况,他有个把柄在老夫手里,三年前他在青州任通判时,私吞了两千两修堤款。这件事,够他死十次了。”

  旬元机恍然:“太师英明。有这把柄在手,彭鹤必不敢不从。”

  魏仲卿转向梁玉,语气转厉:“至于许松槐那边,你去告诉他,只要他肯出面作证,指认三皇子冒充巡抚、敲诈勒索,老夫必保他无恙。待事成之后,还会为他谋个更好的差事。”

  梁玉犹豫了一下:“太师,许松槐会信吗?”

  魏仲卿声音冰冷:“由不得他不信。他现在就是热锅上的蚂蚁,老夫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何况……他妻儿老小都在京城,该怎么做,他心中有数。”

  这话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梁玉躬身道:“学生明白了,明日便去办。”

  商议既定,旬元机和梁玉告退。书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将两人脚步声隔绝在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魏仲卿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墙上的人影也随之晃动,如同鬼魅。

  魏仲卿望着那轮明月,神色复杂。三十年了,他从一个侍郎爬到当朝太师,经历了多少风雨,踩过了多少尸骨。那些被他扳倒的政敌,那些被他清除的障碍,那些为他而死的心腹……一个个面孔在脑海中闪过,最终都化为一抔黄土。

  如今老了,反而要被一个后生小辈逼到如此境地。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毒蛇吐信:“三皇子……你能赢多久?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只雏鹰,能不能飞得过我这只大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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