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我独走
雾外亭中,正有两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微胖老者隔桌而立。
那桌上中间摆着两盏牛眼大小淡绿色的茶碗,旁侧四外满是层层落叶,有的青绿,有的枯黄。
“两位大师,辛苦了!”青光闪过,林季现出身形,冲着两人一躬到底。
两人扭头看去,稍稍一楞,随而赶紧回礼,异口同声道:“天官客气!此为我等份内之事,怎敢受此大礼!”
“敢问两位前辈……”林季拱手起身,却不知怎样称呼。
“前辈两字怎又敢当?”左侧老者拱手回道:“道阵门下,丁向左。”
“丁向右。”另一人也同声回道。
相貌如一,姓名同似,应是孪生兄弟。
不用再说,林季稍稍一想便就清楚:那九离封天大阵各镇一州,每处都有一位入道门人守护左右。就比如,守在京州的是高大人,守在青州的是南宫浮云一般。
可这襄州所镇之物却是花开两枝干的阴阳双生藤,故此,道阵宗就派了一对儿孪生兄弟。
“幸会!”林季又拱手一礼,随即也不遮掩,指了指桌上杯叶道:“这便是那聚灵之阵?”
“是!”丁向左解释道:“此间两杯所在,便为两位尊夫人当下之所,余外落叶尽为周天之气,青绿为灵,枯黄为厄。灵厄易换,周始不息。此间之阵,正为聚灵阻厄之用。临期大至时,更能借以回天。”
林季低下头来仔细看了看,他对阵法一道虽然也多有经遭,可与这两人相比自是远远不及,一时间也瞧不出奥妙所在,仅能得知,昭儿和小燕被层层护在其中。
“两位……”林季抬头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天官请讲。”丁向右回道。
“陆昭儿也好,钟小燕也罢,虽然资质也算不凡,可都不得什么天纵良材——修习至今始终未见道境之门。怎会突然之间,全都临近破境之日?又是赶的这般凑巧,几乎同时将到?”
“而且,仅是孕期将至而已!岂不是自然寻常么?又怎会惹得什么天道风云,招来这般事大?”
两人一听,很是奇怪的对望了一眼。
“天官。”丁向右奇道:“难道没人与你说过,此间一切皆是因你而起么?!”
“因我而起?”林季不解:“这又从何说起?”
“你是天选之子,而且还是全境而出!”丁向左补充道。
“那又如何?”林季更加奇怪道:“在我进入秘境之前,两人早有孕身。就算我破而全出,那也是后来事。怎又会再受所及?就算天选生劫累至妻儿,可明明怀子在前,破天在后,又是于此何干?”
“此言差矣!”丁氏兄弟不约而同道。
“天官。”丁向左问道:“高师弟说,你此前曾与轩辕太虚决战皇城之巅。那时,你可看出他与旁人有何不同之处?”
第1145章 天人交合,雷生异像
“不同之处?”林季稍想了下道:“那轩辕太虚承袭圣皇血脉,的确修为不凡。皇城一战中,我虽险胜,却也灵力枯竭身负重伤,若说他与旁人有何不同之处么……便是他那道韵之中,似有一股圣古磅礴之意。可也仅此而已,图有其形,尽无其力。”
“那便是了。”丁向左道:“轩辕太虚乃圣皇一百七十九代孙,其之历代母族皆为青丘。传承至今整整八千载,妖血浸染,百代单传。可直到如今古韵仍在,磅礴惊天!足以可见,那血脉之力又是何等不凡!”
“圣皇仅有一子,在他进入秘境之前,那狐妃身已有孕。圣皇破天而出后,此子随劫而降——正与天官形同一般!”
“哦?”林季一楞,仍是没想通内中关窍所在。
“天官当夜可有惊雷浮生?”丁向左又问道。
“当夜”自然指的是新婚当夜。
“有!”
“如料不差,且在那时你已被定为天选,只是你毫不自知罢了。正所谓天人交合,雷生异像。无论你破境与否,天选之血已然传世。”
“圣皇之后,算你在内,共有八位天选,除却一千年前悟道浩然的兰先生、两千年前转世重生的天机子以及五千年前童子灵心的慕晚白之外,其余四位皆有此相。”
林季一听不由好笑道:“照此说来,这天道也未免太不正经了些,竟还躲在天上偷听床风不成?若逢哪届天选是个风流子,岂不是夜夜有惊雷?其之血脉怕也早就遍布九州了吧?”
丁向右喉结连动,似是硬生生的咽了句什么话,稍稍平定了下心绪,这才回道:“哪有这般容易?!天有所赠,必有所夺。天官不妨一算,在这八千年中,轩辕一族整整历经一百七十九代!而这其中,当年太子寿成共计八百六十三岁,那轩辕太虚又寻了个法子苟且偷生活了两千年。平均下来,其余那代代传人又是阳寿几何?”
六千年,一百七十七代……
又是代代单传!
一代命数尚且不足而立之年!
林季暗在心中一算,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头,急声问道:“那除了轩辕一族,其他几位的后人又是如何?”
“后人?哪还有什么后人?!”丁向右回道:“自圣皇至今,这整整八千年来,仅有你和兰先生破天而出。其他人的子孙血脉乃至同族晚辈不是个个胎死腹中,就是未及满月便自夭折!”
“此乃神罚灭世!无力回天!”
“不仅我道门!”丁向左接道:“那妖族大鹏、鲲吾、苍蟒等几大上古神种正是因此而灭绝,龙族敖家原本有风、火、雷、毒数多分支,如今也仅剩水系一脉!鬼宗本无子嗣一说,佛门破戒者也入不得天选,倒是由此无伤。这许多年来,随着道门天选接连损落,已有六大传奇世族先后不在!而当下,又到天官!”
“所以,为道门之后续,为天下之大计。我等受了掌门之令,聚成此阵,以避天灾!”丁向右继续说道:“太一门、三圣洞、明光府、金顶山等一众大小门派各有所图,全都派出人来尽力卫护。自然,这其中想借天喜之气分一道莫大福缘的也不在少数。如此,那众多修者才纷纷齐聚襄城。想那大期当日,更为众多!”
丁向左接道:“两位夫人本在六境上下,因这一股圣胎之气,其之灵力愈来蓬勃,将在临产时,最为鼎盛。极有可能同时入道!”
“而天官自从破境而出后,那圣古昊意越来越强,一旦惊动胎息,引了大气外散,对两位夫人当下而言却非妙事!这才不敢让天官与两位夫人提早相见!”
“原来如此!”林季这才了然,忽又奇道:“既是神罚灭世,那太子当年又是怎地活了八百多岁的?”
“那时圣皇尚在,且是天下未乱。”丁向右接道:“此中详情,我等也不细知。料想应是那天选命数与其族运相关。圣皇破境之初,气运如虹,人族大兴,其之血脉也自寿长。自他莫名失踪后,天下纷乱,人族气运也随而衰减,其之子孙自然命短。”
“天选五子,各表一族。兴衰往复,因果相缠。天官既是全境而出,又以因果为道。定可探其妙处!却不是我等再晓之事了。不过……师祖在时曾说,举世为棋天选为子,其余人等却连尘埃都远之不及!若想天下永安,久世绵长就要看那当代天选能否破局而出了!”
丁向左又道:“自天官破境之后,掌门师兄就告知我等,天官有疑尽言不讳。圣皇留给道阵宗的图册中,曾有一句批语道:“天选之子,非劫当弃!”
林季一愣道:“这又何意?”
“是说……”丁向右顿了下道:“所谓天选之子,看似风光,造化无量。可实则却是那上天所选的一枚棋子罢了!若能搅动风云,落根生劫便为当用!不能,便为弃子!”
上天所选的棋子……
听到这里,林季又想起那时洛离之言:“天机得其半五,柳左安知其二三,轩辕无极参出八九,简家兄弟误入歧途!那其他人等,皆是污眼凡俗,乱扰与世罢了!”
原来,当年圣皇早就悟出这一层,可他最终又选择了怎样的一条路呢?
莫名失踪?
那仅是凡俗不知罢了!
可他到底是身消道尽,还是羽化飞升了去?
林季一时间也想不清楚,索性也就暂时放下,拱手一礼道:“多谢两位赐教!”
丁氏兄弟赶忙回礼,齐声回道:“受命亲理,本应如此!”
林季看了眼桌面,随口问道:“那大期之日该在何时?”
“七日之后。”
七日……
林季微微点了下头,又盯着桌面上看似乱糟糟的杯盏落叶稍看半响,突声说道:“既有各派人杰卫护,又有道阵宗鼎立相助。这法阵又何处建不得?却偏偏要修在襄城……应该不是想用钟家势头。而是想借九离封天大阵之力,更准确点说——是想借那阴阳双生腾的反噬之力吧?”
丁氏兄弟微微一愣,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而这片树叶……”林季说着,从桌面上拿起一片眼渐枯萎的黄叶道:“又是指...?”
第1146章 入道引雷劫,道成化天怒
“荀九千。”丁向右道。
丁向左接着解释道:“他是司无命的师兄,两人同在长生殿并称左右护法。那年老殿主不知怎地,突然暴毙而死。随后,荀九千与司无命为争殿主之位斗了个你死我活。那时的秦烨刚刚兵起云州。数年前,在襄城西北突然发现了一处上古遗迹。经查,内中枯骨正是荀九千。”
“哦?”林季微微一愣道:“可是白慈山?”
那时,他与悟难紧随人后所闯入的墓穴遗址可不就在襄城西北?
“是!”丁向右道:“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襄州仍是三足而立。可那时钟家尚未来此,与三圣洞、太一门鼎足相争的正是长生殿。”
“长生殿原为圣皇起居之处,那群阉党近水楼台最先发觉圣皇失踪后,率先发难,假传旨意夺了好大一片灵山福地。其中一处,就是白慈山!”
丁向左接道:“其实,那白慈山原本真是墓穴,是为灵妃而建,只是尚未完工而已。其地甚为隐秘,只有负责监造的一众阉党才知详细。圣皇失踪后,大墓由此停工,由此被长生殿据为秘处。都说荀九千早被司无命所害,可随着遗址洞开才发现,那家伙竟是自封于此,想要借地灵之气,修长生之道。”
“传说,他与司无命两人同时入道,又是几乎同步道成,一人修岁月,一人悟长生。可笑的是,那修岁月的,熬不住岁月,径直闯入我道阵宗。那悟长生的,得不了长生,被破了墓道灵光后,一直陷入半生半死之中。”
经他一说,林季立时想起墓中高台上那具端坐在蒲团上的枯骨。
想必那人就是荀九千?
低头看了眼手中枯叶又放了下:“这么说来,此阵可要汇一州之力?!”
“不止于此!”丁向右毫不避讳道:“入道引雷劫,道成化天怒。如今,天选有子,乃是与天争运。地运如龙,可承载那大秦基业千年,余下三分仍可孕出无数绝资少年,若是争了一丝天运又当如何?”
“表面看来,仅是天官有子,一己私事而已。可实则却是我道门子弟与天相弈,搏一份莫大机缘!若成,天下有益;若失,襄州方圆,将成死地!”
“此阵更是非同小可,既关乎两位夫人及天官血脉之安危,又涉襄州气运,九离封天之存亡。若我道阵宗及天下修士坐视不理,任由两位夫人道生自灭、天劫雷落,怕是九离大阵也要抵受不住!到那时……天官也知,一旦阵破,又是何等后果!”
“分做两地,不若合同一处,也好集天之力,顾照周全。天官你看……”
说着,丁向右伸手指向桌面道:“此阵虽是建在襄城,可一旦大期将至,将会囊括南北、横漫东西,数有七千八百里!仅是当下,也有千里之阔!这两盏玉杯便是此时位于大阵中心的两位夫人,外间落叶,正是此间修士万千。这一片片嫩小初芽,是各门派来的道下弟子,这两叶稍大些的是我兄弟两人,这是鲁小友,这是钟庄主,这片甚为厚大的正是方道友……”
“余外这些枯黄将碎的,正是其他旁门外道,有你方才所知的原长生殿左使荀九千,有大夜鬼王,有东渡佛影婆呵耶,此外还有几道模糊踪影敌友未分,始终徘徊在阵图千里之外。”
林季微微一皱眉道:“可要一并除去?”
“这倒不必。”丁向右回道:“此间外道虽在襄州盘恒已久,却也未曾行过什么大恶之举。恰是相反。还对一方民众大有助益。比如那大夜鬼王,其之所修噬魂道,专门吞噬恶鬼冤魂。在他所辖百里之内人鬼两安,恶徒勿敢。别说什么恶鬼伤人了,就连鸡鸣狗盗也避之不及。民风之良善九州罕有!”
“那婆呵耶原为阿赖耶识座前弟子,本来修的善恶双身法,可不知怎地出了差头。恶念破碎,仅余善根。所行缘法又是信仰之力,正所谓恶者惧,善者信,一方民众更是个个心存良德!加之他肉体魂念出不得古刹三里,俗被人称三里佛。向来求有所达,愿尽其成。其之所行,善若大焉!别说襄州境内,便是纵观那佛宗万千,怕也罕见其有!荀九千早坐化已,如今早是半生不死之态,就算他真有什么恶念也施行不得。”
“余外旁道大致如此,就算仍有二三怀有不测之心,可其个个修业有限,如今襄城内外道者云集,些许小怪自是不足挂齿!天官倒是不必担忧。”
“那就好!”林季点了点头,拱手谢道:“有劳两位了!”
丁氏兄弟赶忙回礼道:“份内应命,不敢托劳!”
林季荡袖一摆,飞出院外。
……
天似墨染,月似弯钩。
通往襄州大道上,正有一匹赤红健马奋疾扬蹄。
马上之人体态婀娜,被那一身紧身黑衣包裹得凹凸有致极为诱人。
随那快马一路狂奔,一股股如蕊香风四下弥漫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