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戬的第三只眼
这也是他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的任务之一。
赫连坐在装饰华美的车驾里,看着沿途臣服的部族首领匍匐在地。
久而久之,这里的人类也开始尊称他为蛇神大人。
赫连并未深究。
称呼于他毫无意义。
人类称他为什么,他都无所谓。
巡游结束,姬满已老,他想通过西王母授予的长生之术长生,赫连选择离开这具完全被欲望霸占的人类躯体。
他知道,姬满不可能长生。
西王母交给他的,根本不是完整的长生之术。
他也并没有告诉姬满这个真相。
在他看来,姬满作为人,已经走上巅峰了。
他认为姬满不需要长生了。
姬满没有遗憾了。
姬满死后,赫连隐入山林。
又一个五百年在王朝更迭中流过。
他目睹分封的诸侯如何从忠诚走向猜忌,如何为土地与人口兵戈相向。
他目睹礼乐如何从维系秩序的纽带,逐渐变成繁文缛节和虚伪的面具。
他目睹平凡的百姓如何在赋税、徭役、战乱中挣扎求生,又如何在新婚、添丁、丰收的微小喜悦中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人类的复杂性让他着迷,也让他困惑。
人类可以为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牺牲自己,也可以在至亲骨肉间算计倾轧。
他们创造出诗歌、音乐、精美的器物,同时也不断制造出更高效的杀人武器和更严酷的统治手段。
然后,赫连遇到了季虔。
季虔是一个看似普通的人类少年,聪慧,勤奋。
赫连像对待许多偶遇的有趣人类一样,在他遇到困难时给予些许帮助。
起初一切正常。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季虔的眼中燃烧起了贪婪与野心的火焰。
那火焰如此炽烈,烧掉了他身上之前所有让赫连觉得不错的品质。
季虔不再满足于寻常学问。
他开始疯狂地搜寻一切关于长生不死的传说与记载。
他挖掘古墓,破译残简。
赫连冷眼旁观,看着他如何从姬满的陵寝中找到关于西王母和长生药的记载。
人类的执着与狡黠,在季虔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离所谓的长生之术越来越近,身上属于人的部分也越来越少。
赫连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他并非厌恶长生之术本身。
他厌恶的是这种欲望的纯粹性与破坏力。
欲望像黑洞,吞噬了季虔,也即将吞噬更多的人。
因资源、权力、仇恨而爆发的战争,已让赫连叹息。
而因长生这种虚无缥缈的欲望所驱动的杀戮,更让赫连觉得荒谬。
赫连累了。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不想再看了。
不想再被这些复杂矛盾的人性所侵扰。
他选择了沉睡。
但沉睡并非死亡,意识也不会完全陷入未知。
作为陨石诞生的灵体,他总有一缕细微的感知飘荡在世间,与外界保持着联系。
他看到季虔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将自己献给了当时鲁国的国君,以此换取脱身的机会。
鲁国公将他沉睡中的身体私藏于深宫秘院,奉为上宾,并指派专门的相师侍奉。
鲁国公等待赫连从沉睡中苏醒,赐予他长生的那一天。
赫连不愿意苏醒。
朝代更迭,鲁国覆灭。
相师的职责,被后续的统治者秘密继承了下来。
一代又一代的相师,兢兢业业地侍奉着赫连,寻找着让赫连苏醒的方法。
某一天,一个疯狂的相师,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邪法,开始用活人的血肉精华,来蕴养赫连的蛇身。
浓浓的痛苦与绝望气息,惊动了赫连。
赫连苏醒。
当时的皇帝得知他苏醒的消息,派来使者,要求他为自己寻找长生之术。
又是长生之术。
仿佛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赫连开始后悔。
当初在昆仑,他是不是不该传授给西王母长生之术?
他想毁灭点什么,让这无休止的欲望彻底结束。
但当他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看到田野里辛勤耕作的农人,市集中为生计奔波的小贩,学堂里朗朗读书的孩童……
厌恶的藤蔓上,又生出了另一根枝桠——怜悯。
对人类的怜悯。
人类不全都是坏的。
甚至,大部分是好的,是简单的,是只想安稳度日的。
只有极少数的人,他们被权力和欲望异化了。
他没有为皇帝寻找长生之术,而是再次隐入山林。
这一次,他没有沉睡。
他需要一个地方静一静。
跟随他的,是相师玄丘。
玄丘很安静,做事一丝不苟,礼仪周全。
玄丘看他的眼神很复杂,他能感觉到里面有恨意。
尽管他隐藏得很好。
起初赫连并未在意。
人类的情感本就千奇百怪,恨意也是其中一种。
赫连将他当作一个背景板,玄丘也像个最标准的仆从,沉默地打理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赫连感觉玄丘很奇怪。
他好像恨自己,又好像不恨自己……
玄丘说要一直侍奉在他的身边,他说他的忠诚永远不会因为死亡而停止。
忠诚。
这个词像一颗新的种子,落入赫连的心湖。
又是一个新的词语。
它不是喜,不是怒,不是哀,不是乐,不是贪婪,也不是恐惧。
它是忠诚。
赫连仔细品味着这种陌生的情感。
忠诚似乎比单纯的善良更坚韧,比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顺从更高级。
忠诚让玄丘这个原本让赫连觉得有点奇怪但无关紧要的人类,突然变得立体鲜明起来。
玄丘继续他的侍奉,直到赫连再次因为无聊陷入沉睡。
赫连仅剩的一缕意识见证了玄丘守护他的一生。
玄丘用他的一生将“忠诚”二字深深地刻在了赫连的心上。
漫长生命的本身相当无趣。
日升月落,草木枯荣,王朝兴替。
人类悲欢离合如同潮汐,一遍遍重复着相似的剧本。
赫连仿佛站在时间河流的岸上,看着同样的水花不断溅起落下。
他再次被惊扰的时候,已是人类社会的明朝时期。
他不是自然苏醒,而是被人干扰了沉睡。
有人类潜入了他沉睡之地,将他的躯体从古墓中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