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遐蝶
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在白穹身上，“而且，白穹先生，绝对有这个资格坐在这里。”
白穹的目光平静，缓缓扫过对面那张堆砌着虚伪精明笑容的肥胖脸庞。
知更鸟清澈而略带忧虑的评价，如同昨日余音，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奥帝o艾弗法先生是一位极其厉害的商人，他的嗅觉和手腕在商界无人能及，但……但在其他方面，恕我直言，实在有些……不敢恭维。”
就连知更鸟，对老奥帝的评价也充满了鄙夷和警惕。
可以想象，这只在商海沉浮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狐狸，城府之深，而那份深入骨髓的贪婪，早已成为他生命中无法剥离的本性。
白穹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计较。
这场谈判，不仅承载着托帕的恳求。
更直接影响到后续能否让翡翠从家族的重重控制下，救出知更鸟的哥哥。
……
就在此时，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袭来，翡翠那修长白皙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柔软，轻柔地搭上了白穹的肩头。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耳廓。
“拜托你了，白穹先生……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成功啊。”
翡翠的声音压得很低，细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白穹耳中，那声线里，竟带着一丝她极力掩饰的轻微颤抖。
“我尽量。”
白穹轻轻抚过翡翠覆在他肩上那只的细腻手背，示意她安心。
随后，他缓缓将目光转向老奥帝。
“初次见面，奥帝先生。”
白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老奥帝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劣质雪茄和岁月熏染得焦黄的牙齿，笑容显得油腻而虚伪。
“你好啊，白穹先生。说起来，我们匹诺康尼几大家族，确实都应该好好感谢您一番。”
“毕竟，是您力挽狂澜，拯救了整个匹诺康尼。家族为了表示感谢，也即将赠予您相应的股份。”
老奥帝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轻蔑。
“您大可以安安稳稳地坐着收钱便是，又何必非要来蹚我和星际和平公司之间的这蹚浑水呢？”
白穹身体微微向前倾斜，手肘自然地撑在黑曜石桌面上。
“奥帝先生这话说得不太妥当，既然此事关系到我未来的切身利益，匹诺康尼上市如此重大的决策。”
“我想，我至少也该有权过问一二，不是吗？”
白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老奥帝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他肥胖的手指在桌面上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说得不错，未来的股东先生，你确实有这个资格。”
“那么，来吧，老朽洗耳恭听，不妨说说你的高见，让我看看你这位新晋股东，究竟有何惊天动地的想法。”
老奥帝身体向后靠去，神态悠然。
白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发出“嗒”的一声清脆声响，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室内短暂的沉默，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坦白说，对于深奥复杂的宇宙市场经济学，我并不精通。”
“但是，我却清楚地知道一点：在过去那漫长的十个琥珀纪里，您奥帝先生，恐怕并非唯一一位亲身经历并见证了宇宙商业市场风云变迁的‘商人’。”
老奥帝闻言，原本眯起的小眼睛骤然睁大，瞳孔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爆发出一阵更为响亮的笑声。
“有意思……嚯嗬嗬嗬，这下可真是有意思了！”
“那么，不妨直接亮出你的底牌吧，让老朽看看，你这步棋，究竟打算往哪个方向落下？”
老奥帝肥硕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期待与审视。
白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非常不巧，奥帝先生，我的行事风格，向来是先‘将军’，而后再从容‘落子’。”
“所以，我们就直接切入正题，谈谈我的结论吧：第一，我个人认为，您试图绕过星际和平公司，让匹诺康尼独立上市的宏伟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
“匹诺康尼这颗明珠，在当前的宇宙格局之下，绝无可能脱离公司的监管与渠道，成功‘上市’。”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
“第二，即便您动用苜蓿草家族的所有力量，也根本无法阻止星际和平公司最终入驻匹诺康尼的步伐。”
“您是只在商海翻滚多年的老狐狸，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别忘了，星际和平公司，同样是由一群更为庞大、更为狡猾的‘狐狸’组成的利益共同体。他们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层出不穷的办法。”
“他们总能精准地找到最合适的突破口，然后如同水银泻地一般，一点点将匹诺康尼的防线撕开、渗透、最后再用他们的方式彻底填满。”
“用不了多久，整个阿斯德纳星系，都将再次回忆起，星际和平公司那无孔不入的商业手腕。”
“我相信以您的见识，应该明白，我今天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冰冷而残酷的真实。”
听到白穹这番毫不留情、直指核心的剖析，他身后的翡翠，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精致面容上的神色，也变得有几分不太自然，一抹复杂情绪掠过眼底。
这些话语，虽然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切中了事实的要害，但从白穹口中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依旧让她这位公司高层，感到了一丝不适。
但翡翠只是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老奥帝脸上那层层叠叠的笑容，如同退潮般渐渐敛去。
室内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寂静，唯有通风系统依旧在敬业地工作着，发出微弱而持续的嗡鸣声，反而更衬托出此刻的死寂。
老奥帝那双被肥肉挤压得只剩下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完全眯成了一条线。
他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白穹。
“奥帝先生，作为您未来在匹诺康尼董事会上的‘同僚’，”
白穹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继续向老奥帝施加着沉重压力。
“为了保全您在家族内部以及整个匹诺康尼的最后一丝体面，也为了您不至于在不久之后召开的正式会谈上，沦为众矢之的，成为被各方势力集火攻击的靶子——”
“我由衷地建议您，最好还是主动放弃那个听起来美好，实则天方夜谭的独立上市计划。”
“嚯哈哈哈哈哈！”
老奥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他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在坚硬的黑曜石桌面上，发出一声“嘭”的沉闷巨响，震得桌上的水杯都微微晃动。
“小子！你究竟是受了你背后那个巧言令色、心如蛇蝎的画皮女人什么蛊惑？竟敢在老朽面前说出这等狂言妄语！”
老奥帝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剜了翡翠一眼，随即又猛地转向白穹，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
“即便你贵为家族的恩人，也未免有些大放厥词了吧？！”
白穹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根本未曾察觉到老奥帝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也未曾被他那粗鄙的言语所激怒。
“奥帝先生，我提醒您，星际和平公司，掌握着整个宇宙，体量最为庞大、覆盖范围最为广泛的宣传平台。”
“全宇宙所有正在运营的新闻信息网络之中，至少有超过一半以上，都是他们可以随意操控的喉舌。”
白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冰冷石子，被他一颗颗、不疾不徐地投入老奥帝那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深潭，激起层层寒意。
“您可以想象一下，当您将匹诺康尼计划公开募股、独立上市的消息，通过您所能掌控的渠道散播出去的下一秒钟，”
“全宇宙数以万亿计的智慧生命体用户，他们的个人终端上，几乎会同时收到这样一条由星际和平公司官方渠道推送的的‘友情提示’：”
“「家族对匹诺康尼星球的梦境保护屏障已出现严重且不可逆转的失效。警告所有旅客及潜在投资者，在匹诺康尼的梦境中发生任何意外，将有极高概率，直接导致永久性的脑死亡，且无法挽回。」”
白穹的声音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心悸的恐怖力量。
“届时，我也将会以星穹列车的名誉，为这条消息的真实性，提供担保与证明。”
“那么，奥帝先生，不妨猜猜看”
“仅仅凭借这一条看似简单的消息，星际和平公司能不能在短短二十四个标准系统时之内……”
“让您的苜蓿币，彻底贬值成一堆无人问津的废纸？”
老奥帝原本就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瞬间变得一片铁青。
他的呼吸也变得异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你……你当真……当真会为了公司……能做到这种地步？”
老奥帝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与一丝绝望。
他完全没想到，之前还帮着匹诺康尼解决了天大危机的白穹，转眼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白穹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早已预见了结局。
“所以，奥帝先生，我还是站在一个未来‘同僚’的立场上，最后再诚恳地建议您一次，主动放弃那个试图绕过星际和平公司，让匹诺康尼独立上市的不切实际的计划吧。”
“毕竟，‘同谐’的主旨，便是包容与共存，宇宙之大，并非不能同时容纳下代表‘存护’理念的公司。”
“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市场之中，为自己凭空树立起一个像星际和平公司这样强大而又难缠的对手，绝非明智之举。”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不语的翡翠，如同算准了时机一般，用她那恢复了惯有冷静与高度专业水准的清冽声音，恰到好处地接口。
“奥帝先生，在阿斯德纳星系这片新兴的商业沃土上，星际和平公司也同样需要有实力、有远见的本土盟友，共同开拓未来。”
“只要您点头，公司可以立刻启动专项资金，帮助匹诺康尼进行高效的灾后融资，并协助星球的重建与发展——”
翡翠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她那涂抹着精致唇彩的红唇，勾起一抹无可挑剔的、充满了商业精英气息的完美弧度。
“具体的合作方式嘛，我们可以就从星际和平公司，以合理价格，买进匹诺康尼总计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开始谈起。”
“请您相信，一旦有了我们星际和平公司雄厚资金的顺利流入，匹诺康尼的社会秩序稳定和灾后全面重建工作，也不过就是短短一夜之间便可完成的，小工程而已。”
翡翠的话音落下，室内再次陷入一种更为深沉的寂静。
老奥帝o艾弗法的身体深深陷入宽大的座椅之中，他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桌面某处，陷入了长久而痛苦的沉思，权衡着那份几乎已经宣判的结局。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沉重的压力下缓慢流淌。
老奥帝的目光在桌面上那看不见的点上逡巡了许久，眼中的挣扎与不甘如同即将熄灭的火焰，在最后的时刻徒劳地跳动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再缓缓吐出，带着一丝认命的沙哑。
“百分之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