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躺摆混
烟柱下方正是下城区,人群像是蚂蚁一般四散奔逃,虽然距离很远,但是男人的哭喊和女人的尖叫还是隐约可闻。
伊蒂斯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她想要起身,但是下一刻,特里尔的声音却自身侧传来。
“别紧张,下城区的守备队会处理好的,而且昨天刚下完暴雨,现在的湿度不支持火势蔓延。”特里尔的声音依旧从容,“着火的地方就在龙吻关附近,那里的人手很充裕,火势会快就会被熄灭,纵火者也跑不掉,不必担忧。”
对,你应该镇定一点,伊蒂斯。公主心想。
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发辫,随后担忧地注视起街道上赶去灭火的黄袍守备队。
——和特里尔说的完全一样,火势很快就得到了遏制,几分钟之后,火焰就被彻底扑灭了。
火焰被扑灭了,但是此时伊蒂斯的心情却颇为沉重,刚刚闲聊时的好心情已经一扫而空了。
沉默像是阴霾一般笼罩在了两者之间,伊蒂斯出神地凝视着被烧成废墟的建筑。
突然,特里尔打破了沉默。
“殿下,您没必要愧疚,这场火灾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愧疚?我才没...”伊蒂斯心中一惊,她下意识反驳道,但是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过了半晌,她叹了口气。
“您说的对。”
“就像心灵穿上了精金板甲。”特里尔补充道。
这句话是《寒冬奇缘》里的经典台词。
伊蒂斯没有回应,她抬起头,目光略过下城区和外城区,看向了远处白色的群山。
“特里尔,我真的很自责,我明明知道应该尽快禁止粮食运输,疏散过于拥挤的领民,但是我却什么都没有做...”
“瘟疫在蔓延,饥荒在酝酿,恶魔也在肆意屠杀着我的子民,而我呢?我每天都像是没有大脑的穴居人一样四处乱撞,寄希望于天上掉下来线索让我解决问题,太可笑了。”
公主侧过头,随即看到特里尔正专注地看着自己,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聆听着。
“发生火灾的地方是妓院红砖主教佳酿,那里的老鸨收留了很多的逃难者,火灾肯定和过于拥挤的人口有直接关系。”伊蒂斯继续倾诉道,“要是我早点想到这一点,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我真的是很不称职。”
“确实。”特里尔附和道。
伊蒂斯顿时被噎住了,她偷偷瞥了对方一眼。
此刻,特里尔也在看着远方的群山,他的眼神很专注,仿佛在凝视着什么,看起来就像是宫廷中经常出现的那种预言世界末日,王国毁灭的老神棍。
——几个月以前,在她启程前往南方公爵领调查血疫事件之前,就有一位盲眼的老精灵突然闯入了国王会议,并突然宣称王国将要覆灭。
那个老精灵的身手敏捷得不可思议,几名护卫的骑士连带着一大群士兵都废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他赶出去。
不知为何,伊蒂斯感觉那个精灵骗子的语气和特里尔此时的语气很相似,其中都充满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笃定感与神秘感。
“作为王储而言,您已经很尽责了。但是,你对自己却很不负责,你给自己揽下了太多负担。”特里尔沉默片刻,随后轻声说道,“他们给你选了一条艰难的路。”
“这话说的好像你是老人一样。”伊蒂斯下意识说道。
特里尔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他再次喝了一口咖啡。
伊蒂斯也不再言语,她和特里尔一起看向了远处的群山,奇怪的是,她心头的焦虑和不安似乎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久违的放松感与安全感重新笼罩在了她的心头。
这种体验,她只有在和芙蒂雅在一起时才有,她可以不必每时每刻都斟酌自己的用词,也不必时时刻刻都担忧自己的行为是否得体,她安静地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安全感。
不远处,军士和女仆已经在萝尔嬷嬷的勒令之下离开了。
伊蒂斯环顾四周,在确认没有人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特里尔,我能相信您吗?”
特里尔沉默片刻,放下了咖啡杯,他的目光温和而诚挚。
“当然,我们是朋友。”
公主顿时感觉心里一暖,同时也有些发痒,仿佛有一根发丝在心脏表面缓缓拂动一般,她低垂眼眸,露出了一丝笑意。
“谢谢——特里尔,您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了,您...您能帮助萝尔嬷嬷研究治愈血疫的方法吗?”
特里尔没有立刻回应,他用食指轻轻敲打起咖啡杯。
单调的敲击声以一种非常有节奏的间隔响起,伊蒂斯忽然意识到,维钦托利主教似乎也有这个习惯。
半晌过后,特里尔再次开口了。
“我在河狸镇的时候被神启了,我知道血疫的治愈方法,但是,那个治疗方法的成本太高了。”特里尔一瞬不瞬地盯着伊蒂斯,伊蒂斯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闪躲的目光,“想要研究低成本治疗血疫的办法,我倒是有一位更好的研究者推荐。”
“谁?”伊蒂斯下意识问道。
“大沼泽地区死灵法术的权威,早在人类和精灵没有活跃在大地之上时,便已存在的远古巫妖,拉克沃德。”
PS:补昨天,待会还有一更。
第177章敬意
“您只需要向我介绍一位可靠的信使,我就有把握让远古巫妖拉克沃德替我们研究血疫的廉价治疗方案。”
特里尔语气平静地说出了非常离奇的话,这些话如此离谱,以至于伊蒂斯下意识觉得自己是因为脑震荡而听错了。
大沼泽地区?那里不是只有无穷无尽的沼泽蛮族,以及潜伏在腐臭的泥沼中,憎恨生者,时刻都准备着猎杀活人的亡灵吗?
等等...远古巫妖?为什么特里尔作为圣武士会认识远古巫妖呢!?
伊蒂斯人彻底傻了,严重脑震荡配合过量的信息涌入,让她短暂地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她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求助似地看向了远处的萝尔嬷嬷。
但是萝尔嬷嬷却只是对她摇了摇头。
于是伊蒂斯又侧头去看特里尔。
特里尔此刻正摩挲着下巴,他继续注视着远处的群山,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嗯,等等,或许您连信使都不必向我推荐了,我有办法了——我现在这里有一位非常合适的人选。”
伊蒂斯脑袋一片混乱,她下意识说道:“啊?”
“一位很有战斗天赋的死灵法师,他因为某些原因双目失明了,正好他可以去大沼泽地区的不夜城去换一双吸血鬼之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维钦托利手下的审判官应该可以联系到他。”
审判官,死灵法师?
为什么维钦托利主教手下的审判官会和死灵法师混到一起?按照教义来说,神职人员应该是严禁亵渎尸体的啊?
伊蒂斯欲言又止,脑袋混乱之下,她下意识去摸花篮里的食物,结果却摸了个空。
——所有拿给特里尔的早餐居然都被她吃掉了...
公主不由感到了些许紧张,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之下,她的大脑重新恢复了清晰。
“可是特里尔,血疫会把人变成亡灵,也就是说我们其实现在正面临着亡灵危机,在这个时候引入大沼泽的死灵君主巫妖,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一点也不危险,我们只是请它协助研究,而且用于交换的报酬您也不需要考虑,我有办法。”
特里尔想和巫妖进行交易?
伊蒂斯不由转过头,瞪大眼睛,仔细审视起了特里尔。
特里尔的黑眸子仿佛蒙了一尘灰,平静得宛如夏季时分没有一丝波澜的镜海,他正直视着自己。
特里尔居然是认真的!?
公主此刻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了,无与伦比的震惊像是闪电一般正中她本就由于脑震荡而有些浑浊的脑浆。
短短半天,特里尔在她心中的形象第三次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伊蒂斯紧张地握紧了左手,她不由自主地向远处挪了挪身子。
但是下一刻,一道灵感却像是闪电之后的雷霆一般划过了她的脑海。
——或许,特里尔是为了帮助自己,帮助南方公爵领受到血疫侵袭的无辜民众,才愿意付出与巫妖交易这样沉重的代价的...
特里尔为了公义,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名誉,甚至愿意将自己灵魂的纯洁置于风险之下,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坦然地说出与巫妖交易,完全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都不是出于个人私利...
伊蒂斯不由揪住了自己的发辫,一股羞愧感以及对特里尔的崇高敬意陡然从她的心底涌出。
或许,这就是复仇之誓的圣武士。
他们甘愿为了他人的福祉而牺牲自己的名誉,牺牲自己行为的纯粹性,一切都只是为了最终好的结果...
老师似乎曾经说过,复仇之誓圣武士有一个誓言便是“为胜利,不择手段”。
“原来如此。”伊蒂斯自言自语道。
——圣武士本就不常见,而复仇之誓的圣武士在王国内更是稀少,伊蒂斯在宫廷之中甚至没有见过一名复仇之誓的圣武士
此刻,公主又回想起了自己所遵循的奉献之誓,其中“荣誉与责任”似乎也揭示了相同的道理...
荣誉意味着公平待人,躬行荣誉为世人树立典范,而这也意味着即使对待死灵法师,也应该平等公正,不应该先入为主,有所偏见。
而责任则意味着为自己的行为与表现尽责,为所护卫之人尽责,自己身为王储,必须要把保护王国的子民作为自己的第一要务,而这也就意味着她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尽快解决正在不断蔓延的血疫,这是她的责任!
对于践行公义本身而言,个人的荣辱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自己应当向特里尔学习!
一念至此,伊蒂斯忽然感觉自己对于誓言的理解又加深了不少。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特里尔的眸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牺牲,特里尔。”
出乎她意料的是,特里尔却颇为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牺牲?”
忽地,远处的萝尔嬷嬷突然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这是她和萝尔嬷嬷提前约定好的暗号,当附近有值得小心和注意的人路过时,萝尔嬷嬷就会咳嗽五次来进行提醒。
伊蒂斯转过头,看向了头戴花环的萝尔嬷嬷,随即她看到了一位戴着纯白覆面,身材怪异纤细的骑士,那位骑士胸前挂着圣赛尔的圣徽,而手上的盾牌上则绘着圣裁之剑骑士团的徽章。
伊蒂斯认识对方,但是却不知晓对方的真实姓名,她只知道老师一般称呼其为“权杖先生”,她不喜欢对方,因为对方一向极度傲慢。
这位戴面具的“权杖”非常神秘,不仅真实姓名无从得知,行踪也非常隐秘,但是,老师却很尊重他,而据密探所说,“权杖”是一位来自于辉光教廷方面的高阶施法者——比萝尔嬷嬷还要强大的那种施法者。
此时,这位傲慢的高阶施法者缓步走向了自己,步伐中隐隐戴着威胁。
伊蒂斯站起身,手指搭在了圣剑的剑柄之上。
然而下一刻,对方却径直走过了自己身边,随后对着特里尔,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
“阁下,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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