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躺摆混
细雨蒙蒙,发潮的雨雾为特里尔身后逐渐远去的厄拉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幕。
穿过破败倾颓的厄拉顿外围,特里尔和伊蒂斯就彻底离开了城市的范围,道路变得狭窄泥泞,而空气中带着血腥气的酸臭味,也逐渐被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所取代。
天色已逐渐渐暗,透过冷杉树杈间的缝隙,雨云中银月的轮廓已隐隐可见。
特里尔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身侧沉默的伊蒂斯。
伊蒂斯似乎正在走神。她眼睑低垂,碧绿的眼眸没有任何焦点。虽然凭着习惯,公主的步伐依旧优雅而沉稳,但是此刻,她整个人却莫名散发着一股消沉忧郁的意味。
特里尔无声地收回了目光。
——被人背叛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而发现现实与自己的想象相去甚远时的冲击感,也非常不好受,伊蒂斯现在的精神状态很糟,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候。
“已经够远了,现在应该没有人偷听了。”
特里尔突然停下脚步,轻声说道。
此刻,他身旁是一条林间小溪,河道颇宽,水流颇急,流水打在鹅卵石上,溅起阵阵白色的泡沫水花。
伊蒂斯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走了两步,片刻后,她踩进了小溪里,这才如梦方醒般撤回了岸上。
“啊?对...对不起,我...我刚才走神了。”她下意识道歉道,“特里尔,我真的很感谢你。”
说完了这句没头没尾的感谢之后,伊蒂斯就再次沉默下来,她的视线也重新放空了——她又走神了。
“我只是说了些实话,那些谣言都是充满恶意的诽谤。”特里尔声音沉稳平和,“你没有任何理由感到悲伤。”
“如果我能有勇气反对奥里斯...如果我能更有力量...如果我能洞察这场危机背后的阴谋,我就能履行好我的职责。”伊蒂斯颠三倒四地自我责难起来。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意志,也没有智慧,更没有足够的力量。”
“我一无是处,我只是徒劳地浪费着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权力,我不仅没帮助到他们,我甚至还...甚至还....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对不起,特里尔。”
说着说着,伊蒂斯的声音再次变得有些颤抖,晶莹的泪珠在她的眼眶打转。
看着公主不断自我内耗的模样,特里尔沉默了。
穿越者本来计划先安抚伊蒂斯一番,然后再反手将伊蒂斯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扣到奥里斯身上,接着再编造一个自己也同样受到过亲近之人背叛的经历,告诉伊蒂斯自己非常了解她的痛苦。
等到伊蒂斯完全信任自己的时候,再突然变脸指责她能力不足,进而用逻辑推论欺骗她,告诉她由于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周围已经全是敌人,根本就没什么人可以信任,把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推向更深的深渊。
接着,再次进行安抚,劝慰她虽然她自己很无能,但是劝慰她的人却可以帮助她,而且由于共同的经历,会全心全意地帮助她,再接着就是不断地强化伊蒂斯的自卑,用她的怒火助长她对周围人的不信任,最终让她不得不全身心依靠自己。
——特里尔对这一套非常熟悉,他在游戏中被封印的时候,就是通过上述这一套摧垮了一名看守他的圣武士的心智,最终成功越狱。
但是,当穿越者看到伊蒂斯眼中发自内心的茫然和自责时,他忽然感到仿佛有一柄锋利的冰锥刺进了他的心脏。
“对不起,特里尔。”伊蒂斯怯生生地抬起泪眼婆娑的面庞,再次道歉道。
她现在狼狈可怜的模样,和特里尔最初见她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可谓是相去甚远。
特里尔闭上了眼睛。
利用公主诚挚的信任,摧毁她的心智和人格,然后再把她变成完全受自己愚弄操纵的木偶,这种事真的有必要吗?
归根结底,在血疫危机这件事上,伊蒂斯和自己的根本目标是一致的,如果伊蒂斯能够摆脱她所受的畸形教育带来的精神控制的话,那么或许...她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风吹过树梢,溪流潺潺流动,食腐乌鸦尖锐的叫声划过天空。
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是为了降低风险而摧毁伊蒂斯的人格,还是相信伊蒂斯,自己来承担风险?
“就当我色迷心窍了吧。”特里尔用中文自言自语道。
睁眼。
伊蒂斯正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那担惊受怕的样子仿佛林间被猎人射中的小鹿。
“特里尔,您是在念咒语吗?”
特里尔没有回答,他直接问道:“能帮我个忙吗?”
——让悲伤的人振作的最好办法,就是给她找个事干,让她感受到自己是有价值的。
伊蒂斯呆愣片刻,随后立刻说道:“当然可以。”
“我想骑马。”特里尔沉声道。
“?”伊蒂斯微微一怔,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特里尔这话题切换太跳跃了吧?
怎么突然会说这种话?
惊异之中,她进入死循环的大脑重新运转了起来,片刻后,伊蒂斯反应了过来。
“您说的是与我有神圣契约的天界飞马?”她试探性地问道。
特里尔点了点头:“对,我想骑飞马。”
公主犹豫片刻,随后拿出了圣徽。
“特里尔,我不保证成功,你想要骑飞马的话,需要自己妮娜的同意。”
妮娜就是她契约的天界飞马的名字。
“当然。”特里尔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伊蒂斯举起圣徽,轻声呼唤起来。
半个呼吸后,柔和的圣辉自伊蒂斯的手心浮现,温暖干燥的光在几个刹那里就照亮了渐暗的森林,喑哑的小溪,片刻后,无数圣洁的光点如落英般纷纷洒落。
——一只纯白的前蹄轻轻踩在了小溪中。
特里尔抬头看去。
纯白的圣光如舞台的帷幕般缓缓散开,一只俊美的战马不知何时已伫立于荡漾的溪流之上,它的背后是宛如披风般摇曳流溢的圣光,以及舞台背景一般的黑夜。
水面如银镜般倒映着乌云后的银月,以及战马光洁柔顺的纯白毛发,流畅有力的肌肉水银似地在毛发下涌动,在它两肋地方长着天使般的翅膀。
下一刻,天界战马再次探出了前蹄。
月亮在水中的倒影被踩碎了,波澜荡漾,流动的水花仿佛凝聚成了一条月照之途。天界战马走过溪流,踩断青草的嫩枝,慢慢走到悲伤到木僵的少女身旁,随后俯下头,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伊蒂斯的手。
下一刻,天界战马看到特里尔,她颇为警惕地后撤两步,随后打了个响鼻。
“乖,妮娜,别害怕,他是特里尔。”伊蒂斯轻轻拍了拍天界战马,“他和我一样,也是圣武士。”
特里尔平摊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他缓缓走上前,柔声说道:“你好,妮娜,我没有恶意。”
天界战马迟疑地看着特里尔,她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安,但是片刻后,出于对于伊蒂斯的信任,她还是缓缓蹭了蹭特里尔的手。
特里尔顺势轻轻摸了摸战马柔顺的毛发。
穿越者心中腹诽:魅力高了果然有好处,亲和力变强了。
他下意识扫了眼信息面板,随后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唬骗成功]?
第219章拷打(二)
特里尔将视线从信息面板上移开,随后重新看向了伊蒂斯。
此时伊蒂斯的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她正盯着自己。
“能教我骑马吗?”穿越者问道。
伊蒂斯诧异地眨了眨眼:“您居然不会骑马?”
特里尔没有说话,他故意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
——他当然会骑马,但是伊蒂斯现在相当不安,这种时候他进行适当的示弱是很有好处的,同时这样也可以满足对方渴求被需要的心理。
“我还以为您没什么都会呢。”
伊蒂斯一边说。一边伸手抓住马缰,随后递到了特里尔手上。
“先抓住马缰,对,就这样——把自己拉到马镫上,动作别太僵硬——别紧张,做得好。”
特里尔故意放缓动作,循着伊蒂斯的话语,慢慢踩住马镫,微微发力,把自己抬到了马背上。
天界战马的身躯颇为庞大,厚实流畅的肌肉带来了踏实的承载感,特里尔顺手摸了摸飞马的侧颈,手掌处传来毛茸茸的暖意,纯白的长鬃随着夜风飘拂。
“妮娜是不是很温顺?”
伊蒂斯一边说,一边走到特里尔旁边。
特里尔刚想回答,天界飞马就不满地打了一个鼻哼——特里尔知道,天界飞马的智力水平和正常人类无异,它是听得懂人类通用语的...
“看,很简单吧。”伊蒂斯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要不要让妮娜慢慢走两步?”
特里尔没有说话,他侧过身,向马下的公主伸出了左手。
公主犹豫片刻,随后同样也伸出手,握住了特里尔的左手。
特里尔夹紧马腹,轻踩马镫,借力将公主拽到了马背后面。
“作为初学者而言,你做得已经不错了。”伊蒂斯由衷地称赞道,“我觉得你可以让妮娜小跑两步了。”
“有道理。”特里尔笑着说道,“坐稳了。”
下一刻,他滞涩僵硬的动作顿时流畅起来——轻踢马腹,向后猛地一拉缰绳——
纯白的战马长嘶一声,随后猛地狂奔起来,几个刹那后,特里尔再次猛拉缰绳,飞马猛然挥动了翅膀。
妮娜飞了起来!
强烈的失重感像是铁锤一般轰进小脑,猛烈的风混着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伊蒂斯脸上,猝不及防之下,伊蒂斯惊叫起来。
“特里尔,你骗人!你会骑马!”
穿越者大笑两声,随后猛地夹紧马腹。
“飞得更高点,妮娜!”
飞马欢快地长鸣一声,随后骤然冲向头顶的雨云!
冷冽的狂风呼啸而过,冷风打得特里尔面皮抖动,他瞪大眼睛,仔细盯着厚重的雨云——他不由想起了过去在游戏里骑骨龙时候的感觉。
伊蒂斯又惊又怒,但是她却不得不紧紧抱住特里尔,抱紧之后,她才愕然想起今天自己没有穿锁甲内衬。
几个呼吸后,一道白色的流星自下而上贯穿了整个雨云。飞马颈间的长鬃飞扬,柔韧的长丝拂在特里尔的脸庞上。他伸手擦了擦头发,凛冽的冰晶瞬间化为冻水落到两侧。
此刻,漫天繁星点点,皎洁的银月清晰可见,遮蔽视线的雨云已经彻底被飞马踩在了脚下。冷色调的月光照耀在纯白的马背之上,妮娜的每一丝毛发末端都散发着银白色光辉,仿佛在黑夜幕布上绘制的星空的画笔。
狂风呼啸着,伊蒂斯的发辫已被风所吹散,她紧贴在特里尔耳边,再次喊着问道:“你会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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