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权杖 第201章

　　圣赛尔坐在靠窗边的木椅上，凝视着手中的怀表。

　　这里是维尔特外围的一座小镇，为了防止被特里尔发现异常，他特意躲藏在了这里。

　　机械的齿轮与轴承运动不休，在精准而单调的滴答声中，怀表的时针从12点转到6点，随后再次转到12点，随后再次转到6点，如此往复；窗户外的光也从银色的月光，变成橙黄的晨曦，随后再次变成月光，接着再变成晨曦...

　　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如雕塑一般坐了整整三天的时间，直到时针再一次指到6点，窗外昏黄的薄暮中炸响第一个烟花时，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面具狂欢节到了，特里尔已经破解了维尔特地下镜面城市下的最后一道迷锁，自己也该行动了。

　　在这几天时间里，他一直在回忆过去，过往的成功与失败，痛苦与欢乐全都被他一一审视甄别。

　　此时此景，令他不由回忆起了千年以前，自己鼓励妻子向洛瑟薇挥剑时的场景：那一天是建国日，城市中同样喜气洋洋，而自己在付出了些许代价后，则以凡人之躯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而外面红色的光芒，则让他想起了不久前发生在维尔特的屠城，那是一场惨痛的失败，特里尔那个无耻的阴谋家最后攫取了胜利的果实。

　　不过，现在他和特里尔的位置发生了调换，现在又轮到自己来摘最后最甜美饱满的果实了——只要自己能接下来发生在精神领域的死斗中获得胜利。

　　圣赛尔站起身，他拿起了长剑。

　　利刃倒映灿烂的焰火，剑脊上摇曳着朦胧的弧光，在烟花四散喷射的火花中，圣赛尔看清了自己这具躯体的面庞。

　　面色枯槁，目光冷冽。

　　他缓缓收起剑，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外。

　　圣赛尔相信自己的意志足以碾碎特里尔那个老巫妖衰朽阴暗的精神，正如他可以击垮科恩的精神一样。

　　过往的痛苦如锤炼之火，令人崩解也令人重生，科恩的精神或许坚韧，但是自己千年以来所经历的，远比他更多。

　　他缓缓推开门，走到了人头攒动的街道之上。

　　“既然你没找到我，那现在就轮到我找你了。”他自言自语道。

　　红色的焰火在远方爆裂，幽蓝的弧光在眼前摇曳。

　　大厅内，十几名施法者们正站在预定的位置联合施法，特里尔则站在了仪式的正中。

　　在场的所有施法者皆是专家，迅捷拗口的施法音节相互交叠，复杂的手势在电光的照耀下投下阴影。

　　幽蓝的弧光愈发耀眼，当这蓝色充盈到了某个临界点时，大厅地板上的仪式法阵忽然绽放出炫目的青色光芒，千百万个光点沿着繁复的线条行进，随后汇聚成了一个庞大到占据了半个大厅的光球。

　　光球无声转动，宛若初生的恒星，璀璨绚烂的光点随着每一次转动被抛出，光点在空中盘旋，宛若在黎明的花枝间吮吸晨露的宁芙。

　　下一刻，在层层叠叠的吟唱声中，特里尔缓缓伸出手。巨大的光球如井喷一般，径直头顶的弧形穹隆射出一条笔直的光柱，随后在昏黄的天幕中骤然绽放。

　　这一幕壮观极了，青色的光斑宛若星河，在半个天空流淌，地平线上的残阳与远处炸裂的焰火在此刻都显得黯淡无光。

　　此刻，在维尔特的地下镜面城市中，青色的光柱宛若天使投下的审判之箭矢般，径直粉碎了缠绕在灿金大道上的迷锁，一直如巨壁般上的迷锁骤然崩解碎裂，整个空间都发生了些许动摇。

　　也就是在这一刻，悠扬的号声响起，在地下镜面城市各处，超过一千人的先头部队从早已集结好的屯兵点开始奔赴前线，他们安静有序地抵达了预定的攻击阵地。

　　和几天前的阿斯莫军队不同，这支先头部队的主体是由南方公爵领的常备军和贵族组成的，军士和侍从们握着号角和方旗，而骑士们则带着飘扬的燕尾旗，当行军的号角吹响之时，五颜六色的旗帜近乎汇成了一片旗帜的海洋。

　　虽然他们不是很清楚敌人究竟具体是谁，也不知晓特里尔是否足够可靠，但是出于对封臣效忠誓约的认可，以及对血疫幕后黑手的仇恨，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这陌生但注定血腥的战场。

　　作为先头部队，他们的作战任务相当简单，就是寻找地下镜面城市中的黄金宫，尽可能扩大占领区，直到遇到阻碍。

　　此刻，伊蒂斯公主抬头看向了那仿佛能穿透空间的青色光柱，光线在她碧绿色的眸子中闪耀，她握住圣徽，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低头看向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

　　无论如何，最后的决战时刻到了，她马上将要直面自己的先祖洛瑟薇了。

　　自己这次能成功吗？她心想。

　　“施法成功了，各位。”特里尔仰头看向头顶的光球，“接下来，我们按照原计划分散开。如果你们遇到敌袭，我会随时支援你们。”

　　此刻，大厅内的高阶施法者们全都在抬头看着天上的光柱，原因无它，这光柱实在是壮观了。

　　“这也太壮观了。”宫廷法师萝尔喃喃自语道，“这真的是魔法能做到的吗？简直像是神迹。”

　　“确实壮观，但我们那儿的光污染的光照强度比这个严重多了。”萝尔身旁一名死灵法师笑道，“但请仔细看那光的闪烁，我们制造的这个可不是光污染，这是理性和魔法的产物。”

　　夺心魔巫妖奥伦罗兹缓步脱离了原本的位置，他走到特里尔身旁，随后沉声说道：“特里尔阁下，请记得您的诺言。”

　　特里尔微微点头：“放心，这种危险的工作报酬都很高。”

　　话音未落，他便向前走了一步，随后身形消散在了光芒之中，而大厅内的法师们也全都向外走去。

　　很快，大厅内就只剩下了夺心魔巫妖，它独自一人站在光球旁，等待着可能到来的袭击。

　　由于封锁，大教堂区域人影稀疏，只有几名执勤的守卫来回巡视。

　　“那是什么新型烟花吗？”一名守卫仰头看着天上的光柱，好奇地问道。

　　他身旁的搭档嗤笑一声，随后说道：“那可是魔法！这光柱的威力足够把你变成一滩黄色的脂肪。”

　　“要是我也会魔法就好了。”守卫向往地说道。

　　然而就在此刻，一片稀碎的砖石突然从头顶洒落。

　　他困惑地抬起头。

　　大教堂外，圣赛尔浮雕的鼻梁上，一个穿着皮甲的人正在攀爬，似乎是踏空了一步，灰尘混着碎石簌簌落下。

　　“刺客！”他连忙示警，“我们头顶上有刺客！”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冲鼻的血腥味。

　　“扑通。”他的搭档颓然跌倒在地，殷红的鲜血从尸体的股沟处慢慢晕开。

　　守卫难以置信地向后看去，随后他看到了一片扑面而来的雪亮刀光。

　　——街道上全是敌人！

第322章地下混战

　　银色的盔甲闪烁着寒意，锋利的矛尖宛若密林，沉闷的号角声中，奥尔科人正在迅速行进。

　　众者看着地面上正在行军的人类，心头一片茫然。

　　按照圣赛尔的说法，自己只需要维持住维尔特地下迷城战局的僵局，等到他解决掉特里尔，那么自己就有生还的机会。然而经过几天的反思，众者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自己真的有生还机会吗？

　　众者知道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但是此刻它却不愿意去面对。

　　毕竟到了现在这一步，事情已经没有任何转机了，无论是特里尔大获全胜，还是洛瑟薇绝地翻盘，甚至抑或是圣赛尔出其不意大赢特赢，自己可能都会成为最终赢家所觊觎的对象。

　　但是此刻，它也只能不断在内心欺骗自己，祈祷圣赛尔可以遵守约定；但是在这绝望的祈祷中，它内心深处也隐隐有些后悔。

　　特里尔遵守约定的可能性，可比圣赛尔高太多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尝试跳边呢？这实在是太疯狂，太不明智了！

　　但无论如何，血疫危机毕竟都将走向最后的结局——只要伊蒂斯进入到王座厅，和洛瑟薇的精神进入死斗状态，那芙莎妲就没有任何翻盘的希望了。毕竟就算不考虑那一群传奇，芙莎妲也难以对付成千上万的凡人。

　　此刻随着迷锁被特里尔用法术强行碎开，众者也终于看清了灿金大道以北的区域。

　　——迷雾翻滚，破败而单调的建筑之间，是近乎无穷无尽的死人，每一个肉眼可见的缝隙，都挤满了亡灵。

　　宽阔的大道上，骷髅和尸妖则密密麻麻地填充着每一寸角落，厚重的盾牌间，闪烁着魔法荧光的长柄武器全部放平，仿佛盛开的金属玫瑰；幽魂们在砖缝中窥视着远处的人类，幽蓝的灵魂之火在漆黑的缝隙中燃烧，宛若乱葬岗上游荡的鬼火；甚至空中都飘荡着阴森可怖的鬼影，这些鬼影宛若乌云一般构成了一道漆黑的天幕。

　　虽然众者并不是很了解凡人的战争，但是凭它粗浅的战争学识，它也隐约知道，冷兵器方阵是存在厚度这一概念的。

　　由于亡灵并不需要休息，没有士气，因此芙莎妲直接将大量亡灵全都凑成了一个宛若天幕般的巨型方阵，其厚度甚至足以用千米作为单位——这些亡灵是巫妖化的洛瑟薇千年以来积攒下的死者，而这也是芙莎妲所谓的集中优势兵力。

　　虽然亡灵的数量优势堪称疯狂，但是奥尔科人似乎并不在乎。

　　在愈发急促的鼓声和号角声中，各色传令旗帜挥舞，奥尔科人的先头部队仿佛挑战巨人的儿童一般，快速向着庞大的对手挺进。

　　双方的距离很快就拉近到了两千五百尺以内，而随着奥尔科人的步步逼近，双方的射手和施法者们则开始了零零散散的远距离抛射。

　　为了确保对射优势，双方的施法者们也开始不断使用“造风术”，来尝试占据射击的上风口。

　　一时间，在魔法的作用下，原本平静无风的地下城市也刮起了风向不断变化的狂风，双方原本软绵绵的抛矢在狂风的加持下，立刻化为了乱飞的致命箭矢。

　　然而，可能是由于施法的尸巫们生前也是奥尔科人，所以即便变成了尸巫，施法水平也相当低劣，一时间，在争夺上风口的斗争中，双方的施法者甚至陷入了僵持。

　　在狂风的呼啸声中，奥尔科人则沉默地接近到了两千尺的距离，随着距离靠近，随机抛射的箭矢开始变得愈发致命，但是他们似乎也如同不惧死亡的亡灵般，完全无视了这些零星的伤亡。

　　而随着进一步靠近，随军牧师们开始了施法，神术的光辉不断闪烁，而身披重甲的具装骑士们则开始重新调整方向和阵型，枪尖直指不远处的亡灵海，马匹们则在呵斥声中，从小步走变成了快步前进。

　　奥尔科人似乎要正面强行冲击亡灵的阵列？众者目瞪口呆。

　　虽然它不是太懂军事，但是仅从常识来说，用重骑兵正面强冲步兵阵列，似乎是一件相当疯狂的举动。

　　当双方接近到一千五百尺的距离时，伊蒂斯猛地向下挥剑，下一刻，振奋的号角声立即响起，一千多人的先头部队，毫不迟疑地迅速向西侧和东侧展开成了两个攻击矛头。

　　号角声愈发急促，马匹们从快步前进变成了慢跑，奥尔科人的行进速度陡然快了一大截，沉闷的马蹄声中，整个城市仿佛都在颤抖。

　　下一瞬，几团炫目的闪光陡然从奥尔科人的队列中射出。

　　众者微微一愣，随后在伊蒂斯身旁，看到了手持长弓的芙蒂雅。

　　那炫目的闪光直冲半空，随后亡灵黑色的天幕上方，忽然闪动起了蓝色的闪光，下一刻，那蓝色的闪光化为了一道道笔直的银线，如流星般从天空中直坠而下！

　　黑影组成的黑色天幕顿时像是被沸水浇穿的冰雪般漏了无数窟窿，那些银线如雨幕般落在地上，随即膨胀爆裂城耀眼的光团，无声的爆炸声中，光犁出了血肉之路，焦黑的残肢和武器乱飞，随后又骤然落下。

　　亡灵们密密麻麻的阵型顿时陷入了些许混乱，而就在此刻，奥尔科人直接发起了冲锋！

　　“为了胜利！”

　　沉默瞬间被吼声替代，具装骑士们猛踢马腹，陡然加速，山呼海啸一般的吼声顷刻响起。

　　心不在焉的众者甚至都吓了一跳，此刻从它半空中的视角看去，奥尔科人如林的金属枪尖已然放平，整个人类的先头部队仿佛化为了两道闪光的金属洪流！

　　“加速！”伊蒂斯一马当先，圣剑的锋刃直指亡灵密林般的枪尖！

　　箭矢呼啸直射，几个呼吸过后，人类与潮水般的亡灵直接撞到了一起！

　　众者本以为这种骑兵正面强冲的行为就是自杀，然而让它目瞪口呆的是，奥尔科人的冲锋宛若两记重拳，竟然直接将庞大的亡灵阵列打得凹陷了进去！

　　而随着冲击骑兵陷入缠斗，后面的步兵则迅速跟进，分割消灭被冲锋所制造出的三个突出部。

　　失去了阵型掩护的单体亡灵相当脆弱，在神术和重锤的不断打击下，顷刻间被包围的突出部就土崩瓦解。

　　而随着步兵阵列推进到骑兵进攻造成的锋矢深处，奥尔科人的重装骑士们则开始脱离与亡灵的接触，向着两侧转向溢出，随后在步兵阵列后方重新整队，随后发起了第二轮冲锋，随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冲击连绵不绝，在金属与血肉的碰撞之中，血肉不堪一击，人类不断挤压着亡灵的空间，而双方的交换比最终稳定在了某种堪称骇人的程度。

　　客观来说，这群临时被特里尔征召的南方公爵领的常备军，攻击效率比阿斯莫高了几个量级。

　　然而，当奥尔科人推进到大凯旋门附近时，双方却最终陷入了僵持之中——人类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但千百年来积攒的低阶亡灵却近乎无穷无尽，它们不断涌出，又不断复生，如一块腐烂却依旧有韧性的肉一般，死死黏住了人类的恐怖冲击。

　　而于此同时，亡灵庞大但笨拙的两翼，此刻也终于停止了旁观，它们开始缓缓向着人类的后路包去，而亡灵们的机动力量则在两翼的掩护下，开始进行整队。

　　“锤砧战术。”

　　此刻，半空中的众者终于看明白了亡灵的战术安排——用低阶亡灵作为肉盾，迟滞住对方的主力，而等到数量稀少的敌人身心俱疲，并且深入到阵列深处的时候，两翼的机动力量再发起冲击，直接截断对方的退路。

　　奥尔科人的传统战术对于有智慧的活人来说，可谓是毁天灭地般——但亡灵毕竟是没有士气的，只要冲击没有直接将亡灵的队列凿穿，它们就能黏住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