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权杖 第52章

　　特里尔从腰间拿下布袋，取出了只有手掌大小的石质雕塑。

　　雕塑并没有五官，借着篝火昏暗的光线，特里尔只能勉强辨认出这雕塑的原像应该是一名穿着繁复的宫廷裙摆的女性。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雕塑没有五官的面庞——笔挺的刻痕像是伤疤一般，深深的犁沟毫无雕刻家的纤细，反倒散发着一股冷冽的肃杀感。

　　——这个无面雕塑是洛瑟薇雕刻的，而且显然它并不擅长这门艺术。

　　“这就是那个无面雕像。”特里尔说道，他顺势看向了坐在自己身侧的芙蒂雅。

　　芙蒂雅睁大了眼，似乎是出于好奇，她不自觉地向前倾斜，少女特有的淡淡体香涌入了特里尔的鼻腔。

　　似乎是察觉到了特里尔的目光，她视线微动，正巧与特里尔四目相对。

　　那清澈如湖泊的眸子中惊慌一闪而过，特里尔不由想起了林间迷路的小鹿

　　芙蒂雅一改过去干练的形象，她像是受到惊吓了一般连忙低下了头，随后她又悄悄地抬起头，以极快的速度瞥了特里尔一眼。

　　片刻后，她似乎是察觉到这样有些做贼心虚，她干巴巴地说道：“这个雕塑的手艺真的很差...”

　　经过与芙蒂雅的多天相处，特里尔已经基本掌握了对方的说话规律——芙蒂雅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虽然这个雕塑很丑，但是我想听这个雕塑背后的故事。”

　　于是他明知故问道：“想听个故事吗？”

　　芙蒂雅白皙的面庞染上了一层红晕，她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随后她似乎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忽然又毫不迟疑地看向了特里尔。

　　火光之下，芙蒂雅的双眸熠熠生辉，湛蓝的眼睛如天上的繁星一般璀璨，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弯浅浅的微笑。

　　旖旎而暧昧的氛围像是落入干柴中的火星一般飞速蔓延。

　　突然——

　　“故事！？”奥利乌斯突然窜了出来，它像是被投石机抛射的巨石一般，瞬间就从篝火旁窜了起来，随后蹦到了特里尔面前，“我要听！”

　　特里尔吃惊地看着突然窜出来的巨龙，他准备好的说辞顿时像是被重锤抡中一般瞬间爆裂成了碎片。

　　“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吗？”芙蒂雅极为恼怒地站了起来，她猛地握紧了右手，铁质的汤勺像是泥土一般瞬间扭曲变形皲裂。

　　奥利乌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它讪笑道：“我...我只是想听个故事而已。”

　　“没事，一起听吧。”特里尔说道，“这个故事挺长的。”

　　他轻轻地敲了敲无面雕塑的额头，而芙蒂雅则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什么类型的故事？”奥利乌斯极为期待地问道。

　　特里尔言简意赅地说道：“童话故事。”

　　木柴噼啪燃烧，火星转瞬诞生，又在片刻后膨胀炸裂，飘零消散。滚烫的光焰反射在芙蒂雅的瞳孔里。她双手抱膝，安静地聆听起了特里尔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梦界，有一个美丽的宁芙仙子。她的皮肤洁白得像是冬雪，嘴唇殷红如六月的浆果，而头发则翠绿得如同新春抽芽的翠柳。”

　　“她喜欢捉弄他人，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有一天...”

　　特里尔的声音沉稳而令人心安，虽然语调毫无起伏，但是芙蒂雅还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妈妈也是这样讲故事的。

　　然而，奥利乌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它说道：“诶，您这语调不对啊——得有点儿起伏，不然这不催人入睡吗？”

　　“安静点！”芙蒂雅小声提醒道。

　　特里尔没有理睬奥利乌斯的抱怨，他继续讲道：“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位带着金色王冠的大火球，那大火球骄傲得像是太阳，严肃而古板的样子活像一只穿着流苏长袍的火鸡。于是，淘气的宁芙出于傲慢，决定戏弄一下这个地位崇高的火球。”

　　特里尔声音回荡在林间，不知何时，林间升起了冰冷而湿润的浓雾。

　　冷风划过树梢，叶子哗啦啦的声响如同某种阴影中的窃窃私语。

　　一朵乌云遮掩了绯红的月亮。

　　——成功了，通过这个雕塑，果然可以联系到被洛瑟薇击败并封印的梦界半神。特里尔心想。

　　他继续讲到：“于是，她在梦界最重要的宴会上，宣称自己以人类的美梦为线，地精的噩梦为针，精灵最纯洁的幻想为扣编织出了一件世界上最美丽的外套，而她要将这件迷梦织成的衣服献给大火球。”

　　“但是，这只是个玩笑，宁芙手上其实空无一物，她阔步走在宴会的地毯上，手中则煞有介事，小心翼翼地托着空气，仿佛手上是衣服的后摆一般。”

　　“带着王冠的大火球疑惑极了，它询问道：那件美丽的衣裳究竟在哪里？”

　　“宁芙憋着笑意，她郑重地向这位梦界中的半神说道：这件衣服存在于善良的人们的心里，邪恶的人是看不到的——尊敬的众者，请您摘下自己的王冠。”

　　“大火球将信将疑，但是它还是信以为真，于是真的摘下了自己的王冠。宁芙接过王冠，然后拔腿就跑。”

　　奥利乌斯不满地抗议道：“特里尔，半神不会那么愚蠢！祂们的智慧与伟力都远超我们的想象，这个故事的合理性太差了。”

　　“确实。”特里尔点了点头，“正常的半神并不会这么愚蠢，一个擅长恶作剧的半神被恶作剧这件事本身就非常离奇了。”

　　林间的风陡然变大，风里传来了若有若无的低语与呻吟声，负能量的腐臭味弥漫其中：“傲慢...凡人...代价...不愚蠢....虫子...”

　　“你们听到了吗？”芙蒂雅猛地抽出弯刀，警惕地看向了突然变得鬼影憧憧的森林，“有问题。”

　　“是洛瑟薇！它来杀我们了！我不想死...”奥利乌斯尖叫一声，它提前准备好的法术定序瞬间启动，高等勇气气概的光辉笼罩了它，但是它还是直接背靠一棵树躲了起来。

　　特里尔毫无反应，他像是没看见周围的异象一般，自顾自地继续讲到：“宴会之上，梦界的领主们哈哈大笑，它们都认为大火球是个十足的傻瓜。而被戏弄的大火球则恼羞成怒，它立刻抓住了宁芙，不得已，宁芙为自己过火的玩笑道了歉，但是大火球依旧决心报复。”

　　一直在附近游荡巡逻的诺伊，突然从奥利乌斯躲着的树后面飘了出来，她手里提着一颗长满了藤蔓的行尸的头颅，虽然已经被连枷锤得血肉模糊，但是行尸的嘴巴依旧在不停张合。

　　它仿佛陷入了某种噩梦一般不停地低语着:“虫子...傲慢....”

　　诺伊拿出圣徽，一发地狱烈焰射线直接把行尸的脑袋烧成了灰烬。

　　莫名的低语与腐臭味消失了。

　　“这具尸体本来是挂在树杈间的，它突然获得了活力，这很不寻常。”诺伊收起圣徽，她颇为严肃地说道，“附近的魔法之风有些古怪，我们恐怕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别讲故事了，我们快跑吧...”奥利乌斯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脑袋，“那头巫妖的力量根本就不是我们可以抗衡的！”

　　“别担心，没有任何危险。”特里尔毫不在意地摩挲着无面的雕塑，此刻雕塑的脸上已经浮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听我把故事讲完。”

　　“大火球夺回了自己的王冠，为了惩罚宁芙，它运用语言的伟力夺走了宁芙的良心，而宁芙必须摧毁一百个人类的聚落，之后才能重新拿回自己的良心。”

　　“但是，当宁芙着手摧毁第一个人类聚落时，她直接便被一位圣武士所救赎了，她们历经了一系列颇为艰苦的斗争，最终成功战胜了不可一世的大火球，然后彻底封印了它。”

　　“诶，等等，这真的是童话故事吗？这圣武士不会是洛瑟薇吧？”奥利乌斯吃惊地问道。

　　特里尔依旧没有回答巨龙的疑问，他继续讲着故事：“现在，另一个圣武士发现了这个封印，他会不会帮助这个愚蠢，傲慢，并且充满恶意的大火球破除封印呢？”

　　“放尊重...奖赏...封印...力量....不朽...交流次数...有限....浪费机会...”已经被烧成灰烬的行尸头颅突然再次发出了声音！

　　特里尔笑了两声，他将已经濒临破碎的无面雕塑重新塞回了布袋里：“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大火球或许可以重获自由，但是，是在未来——我们还有三次交流的机会，请谨慎地选择你要说的话语。”

　　随着特里尔的话语，周围升起的雾气消散了，绯红的月亮再次露了出来。

　　落日贤者所谓的“击败巫妖的关键”实际上指向非常简单——祂的意思是，释放出与洛瑟薇敌对的半神。

　　但是，这个办法毫无疑问是错误的。

二、死灵法师

第79章晚餐

　　虽然落日贤者作为一名微弱神力的精灵神祇一向以智慧著称，但是祂这个释放与洛瑟薇有仇的半神的办法，站在奥尔科王国的人类的立场上来看，绝对是一个很错误的办法。

　　首先，被封印的半神并不是傻子，一旦真的破除它的封印，那么它最可能干的是绝不会是与洛瑟薇血战到底，它大概率会直接逃跑。

　　在原本的历史上，在洛瑟薇被人类诸国的联军彻底击败的几十年后，这位被称之为“众者”的梦界半神，被几名在梦界探索的玩家通过另外的方式释放了出来。

　　祂被放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找巫妖寻仇，而是立刻逃跑，而且祂为了尽量隐瞒踪迹，还非常恶劣地运用自己所掌控的“恶作剧与嬗变”的力量扭曲了释放祂的玩家的言语的意义，使其转化为了致命的诅咒。

　　本来想要领奖励的倒霉蛋们，直接便被自己的无心之言所转化的诅咒变成了钻石——因为他们在解开封印前，曾经向狡诈的梦界半神许诺一定会救祂出去，这个承诺比钻石还要坚硬。

　　总而言之，这个梦界半神极为狡诈，毫无信誉可言，同时祂对于大部分生灵而言都充满了残酷的恶意，从某种角度讲，洛瑟薇把祂封印起来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特里尔很清楚，他向哈兰做出的承诺是“保护南方公爵领的人们”，而不是单纯的“击败巫妖”，因此，他绝不能简单地采用落日贤者的计划。

　　但是，落日贤者计划的错误并不是因为短视或者愚蠢，祂提出的计划中肯定隐藏着自己不为人知的私人目的，所以，特里尔对于“众者”的策略就非常明晰了，他只会与对方进行有限度的合作，而绝不会解开对方的封印，同时在与对方的交流中，他也应该尽量少说话，以防止自己的语言被扭曲。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特里尔站起身，扫视起四周。

　　此刻，芙蒂雅已经放下了武器，她一脸茫然地喝着汤，嘴角还沾着些许芜菁软糯的残渣；而诺伊则安静地飘在空中，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地上燃烧着的行尸灰烬，她拿出圣徽，默默祈祷起来。

　　只有巨龙真的隐约明白了什么，它察觉到特里尔的目光，脸颊上僵硬的肌肉颤颤巍巍拉扯出了一个好像是在哭的笑容。

　　“疯狂，这真的是太疯狂了！”它的语调低沉得仿佛是在呻吟，“居然真的是半神！而你居然还敢威胁祂..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奥利乌斯的声音回荡在静谧的林间，下一刻，行尸的灰烬再次发出了声音。

　　这一次，被封印的梦界半神的声音不再如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一般断断续续，肃穆而低沉从灰烬中升起：“很有趣的故事，但是这也仅仅只是个故事而已，事实远超你思维的极限。你或许知道我是谁，但是你只是个可悲的凡人，所以你对于我的力量一无所知。”

　　“从来就没有什么枷锁，枷锁只是施加在主观心灵上的约束而已，只要我乐意离开，即使是辉光也困不住我，所以别以为你的虚张声势能威胁我——不过，虽然你只是个羸弱的凡人，但是我们不妨来玩一个游戏，如果你同意的话，那么就发一个誓。”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自布袋中传来，布袋底端渗出了些许猩红的液体。

　　由于频繁的交流，无面雕塑已经濒临破裂了。

　　还剩下两次交流机会。

　　特里尔看着地上的行尸灰烬，一道道思绪快速掠过脑海。

　　“祂在故意浪费交流次数，以营造出自己毫不在乎的形象，同时减少交流次数也会让我们的迂回空间进一步减少，通过挤压腾挪的空间，祂可以掌握主动权。”

　　“典型的边缘策略，这个梦界半神确实算得上狡猾，祂显然意识到了主动权完全在我这边，所以祂在尝试用这个办法来唬骗我。”

　　“综上所述，祂现在其实很着急，祂虽然说我是在虚张声势，但是真正虚张声势的是祂。在这种情况下，在交流次数趋近于零时，祂会首先妥协。”

　　一念至此，特里尔面露微笑，他缓缓说道：“我是在告知，不是在交流——以主物质位面的时间计算，三个月内，事情就会发生重大的变化，你只需要抓住机会就好。”

　　冷风划过树梢，树叶簌簌作响，强大的梦界半神并没有说话。

　　——双方可以交流的窗口与次数已经太紧张了，现在祂再发话的话，会有很大概率使得这个百年难遇的机会消逝，从而整个事态将会向着完全无法预知的方向发展。

　　祂意识到自己的打算已经被那名年轻的圣武士彻底看穿了，梦界半神不由感到了些许苦涩的懊恼。祂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因为漫长囚禁所带来的心智损害，祂过去引以为傲的言语艺术已经衰退到了连以头脑僵硬著称的圣武士都能看穿的地步。

　　——不过，这个圣武士究竟是怎么知道祂的遭遇的？难道辉光神系那群怯懦的神灵终于下定决心去铲除洛瑟薇了吗？可是，那群怯懦的辉光属神们中，又有谁有能力去消灭那个强大的堕落圣武士呢？

　　又或者说，祂们只是单纯想借助这个契机，来削弱乃至消灭自己？

　　疑虑像是带着倒刺的藤蔓一样在梦界半神的思绪中蔓延，越是思考，祂便越是感到害怕。片刻后，众者最终决定不再说话，静待对面辉光神系的代理人开出条件。

　　然而，圣武士也没有说话。

　　篝火燃烧着，暖黄的火星如蝴蝶般翩跹升起，又骤然落下，时间在这火光的生灭间缓缓流逝。

　　“众者”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祂的声音不再肃穆而庄严，里面只剩下了平和：“我需要一个承诺。”

　　特里尔毫不理睬对方的言语，他一把抓起装着无面雕塑的布袋，直接塞回了背包里。

　　“砰。”雕塑撞到背包中的物品，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就在此时，一道信息划过了特里尔的眼角，他定睛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