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枯灯夜话
转瞬间,塔拉辛忽然明了了太多,或许现在的确不是个感悟的好时间,但塔拉辛也的确称不上一位好将军,它因此还是分神了一刻——它保证就那短短一刻,一点没耽搁战事。
它想起什么了?
无尽者塔拉辛想起它曾经收藏过的一个小王朝瓷罐,那上面用粗糙的笔触刻画了一个平民家庭日常的生活;它想起它曾经收藏过的一个小手编玩偶,来自某个惧亡者孩子;它想起它曾经收藏过的一根笔,曾书写下无数历史,来自……来自曾经那个惧亡者塔拉辛。
它恍然间理解了自己执意收藏那些藏品的癖好,曾经的史官塔拉辛在固执地通过那些藏品一窥它们身后的历史——但现在它终于明白自己看的不是历史,而是那些曾经活生生生活过,在世界上,在银河内,在庞大命运下努力活着的那些惧亡者。
历史,不过是昔日平常。
塔拉辛真正想抓住的还是那些光阴——那些曾经以为是稀松平常的过往,那每一次脉搏,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思考,那时惧亡者还可以自由自在地思考,它们的种族尚未消亡,一切都还有可能,它们依旧可以狂妄,它们剑指古圣,挑战星神——因为它们还活着,活着的种族总是拥有无限可能。
而现在,一切已经逝去了,只剩下某个太空死灵躯壳中一声突兀的悲鸣。
它们是程序,也只是程序,曾经那个嬉笑怒骂的史官塔拉辛早就死了,现存的是个模仿它模仿地惟妙惟肖的机器,固执地试着挂住最后的人格残片——那个塔拉辛最后的梦想,给惧亡者个好结果。
巨大的,庞大的悲戚与愤慨在塔拉辛心中炸开,它恍惚间感到自己真不是个狗东西,明明自己昔日是史官……却为何没有多看一眼自己种族内部的苦乐,又为何当初不再更努力一点,试着劝下斯扎拉克?
+……+
塔拉辛感到自己正在颤抖,原来神明也会颤抖吗?它却只能看向那朝它们袭来的外侧者——即便塔拉辛再是个不称职的将军,它也不能就这么倒下——那就跟不负责的寂静王斯扎拉克一样了。
那些埋藏于太空死灵思维模块最底层的“垃圾代码”被塔拉辛挖掘出来,一句句拼凑起一个巨大的回响,无尽者听见了来自整个惧亡者的愤怒,原本被冰冷的智能、被无尽者所代控的机械们似乎恍惚间具有了某种自我意识。
那些惧亡者顽强残存了数万年的不甘与愤怒,也只剩下这些,其他全无了。
朝向寂静王——斯扎拉克却已然死了——于是又朝向那星神——那一句句欺骗了它们,一点点吞噬了它们,噬它们灵,呑它们骨的星神。
那愤怒与不甘排山倒海,数万年悬而未决的命运终局在此终于即将落幕,自数万年前舞台上狼狈逃窜开的外侧者终于再度被惧亡者们的聚光灯照亮,亿万双莹绿的目光亮起,宛如饥肠辘辘的狼群——是时候落幕了,它们已然付出代价,已然死去,而凶手却为何依旧逍遥法外?
坟茔破开,埋葬数万年的逝者自土中伸出手,狰狞地自墓中爬出。
塔拉辛一个哆嗦,眼看着炮口前方那些亮起的火光更盛,眼看着外侧者那扭曲现实的巨手拍下,却又被骤然提速的太空死灵战舰躲开。
它似乎听见了欧瑞坎的小声感慨——塔拉辛你有点本事——不,塔拉辛依旧是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太空死灵,但现在外侧者所面对的不止是塔拉辛,而是整个惧亡者。
但执意逃离惧亡者的欧瑞坎不会明白的,这位占星者日日夜夜高昂着头颅,智慧的目光投向群星之间,自顾自叩问着命运,
却从未像无尽者这样深深低下头,埋下身子去挖掘土地上的泥泞,将那些文明与生命存在过的证明一件件擦干净泥,摆放在博物馆内。
这便是塔拉辛与欧瑞坎最大的不同,也是塔拉辛与其余惧亡者王族最大的不同。
璀璨的光芒亮起,模糊了塔拉辛的视线——塔拉辛却感觉倒像是泪水模糊了它的视线,即便它现在不会落泪——由惧亡者掷出的怒火长矛精准地刺向外侧者世界环破碎的缺口,扎入那柔软的内核。
外侧者因此尖啸起来,贪婪、愤怒地朝那些太空死灵的舰船扑去——就像树数万年前一样,只要乐意,星神们便会肆意侵吞惧亡者的灵魂与肉体——只要不碰最位高权重的那几个惧亡者皇族,这些行为便是被默许的。
但这次外侧者不会如愿了,它愤怒、惊恐、被愚弄地尖啸起来,它所吞下的果实不但没有为它补充甜美的汁液,反而在它腹中炸开,刺痛它——它所吞下的不过是昔日星神眼中的垃圾,毫无灵魂,空无一物,多么可悲,却又是星神们自己所造成的后果。
在与太空死灵的战斗中,任何种族都不会获得补给,睚眦必报的死者不会让任何种族自它枯槁的手臂上摘下那镶嵌着绿宝石的黄金手镯,任何文明都不能很好地利用它们,泰伦不行,绿皮不行,灵族不行,即便是星神也不行!
塔拉辛眼看着自己眼前灰暗下一大片——某些多彩的远古情绪消失了,被外侧者所毁灭,那些残存着零丁记忆的记忆储蓄块被毁灭。
它感到一阵心痛,也看见自外侧者的缺口处溅落出那些大块大块的星神碎片,碎片如同喷涌的岩浆般喷出,就近较完整的则已经开始互相融合。
随后,那些碎片忽然像是被某种奇异的引力网所捕获,开始朝就近的那三颗行星坠落,那里正是灵能充沛之处。
但最大块——塔拉辛对外侧者的描述从尚且完整变成了最大块——的外侧者依旧存在,依旧愤怒。
那便战!
塔拉辛吼道!
战!!!直到它们的坟墓燃起熊熊大火!直到它们的枯骨彻底于这大火间化作灰烬!!!逝者爬出自己的坟茔,朝自己金碧辉煌的墓室掷出象征着再不回头、再不妥协的明火,随后它们起舞!于盛大火堆旁跳起最后的一支舞——代表着悔恨、愤怒、不甘、释然。
太空死灵!它们是已死的惧亡者!它们是整个银河的死者——现在它们要拉着那害自己死去的罪魁祸首一同堕入地狱!!!带着绝对的执念与坚决——它们向生而死,已死的逝者不会再死一次,但是它们可以用点燃自己腐肉枯骨的火紧紧抱住它们的死敌——然后向下倒去!一同朝文明与种族的覆灭深渊跌去,再不复存!
塔拉辛目光模糊,看着眼前亮起一次又一次璀璨的光芒,更遥远处,无数太空死灵的坟茔前升起远程攻击武器,此时此刻,亿万颗星球上的炮口共同汇聚于一点,那些受塔拉辛控制的,那些不受塔拉辛控制的,那些曾经被宣告为彻底毁灭的——死者都一一站了起来。
尽管这次站立耗费了它们全部气力,几秒后它们便失去全部支撑,化作几根骨头散架下去。
或许塔拉辛是一把钥匙,它是代表了惧亡者最后良知、最后人性、最后灵魂残余的那一点星光,整个太空死灵内,只有两名太空死灵成功升神,一名是自愿将自己彻底剥离出太空死灵的欧瑞坎,一名则是深深埋下首拥抱那些苦难、那些渺小的塔拉辛。
塔拉辛的升神,在整个太空死灵文明的程度上荡起回响——尽管它本太空死灵并没有很好地意识到这一点。
说句实在的。
它的确不是个好将军——但好在它选择了太空死灵,而太空死灵也选择了它。
太空死灵——惧亡者会自己报仇。
外侧者痛苦地尖啸着,攻击自四面八方而至——反物质之矛、逆熵光波、暗物质射线……眼花缭乱的攻击,眼花缭乱的颜色,时空被搅成一团,混乱不堪,早已无法用正常思维去观测。
每一次攻击都带来一次破碎,而星神却又无法很好地从这些早已无魂的军队中获得灵魂与燃料。
每一击都足够沉重,带着血海深仇,鲜血淋漓,大片大片的碎片溅落,几乎要在整个星系间形成一条大大小小的太阳河。
攻击很有效,尽管最大块的外侧者依旧是个超级大麻烦,尽管看起来塔拉辛的军队剩下的不太多了,顶多再撑几个时刻,尽管后面的局势仍旧不太明朗。
但实际上,这已经是它们所燃烧自己,能抵达的最好彼岸了。
外侧者破碎着,虽然依旧麻烦,但却不再是毁灭银河级别的程度,惧亡者来时为银河带来了混乱的亚空间,现在它们将离去了,却希望尽可能为银河留下一片清明。
它们不称职的将军却于此刻再度分神了——当然不影响战局,现在真正指挥战场的是“惧亡者”的最后回响。
日后的文明该怎么形容这一场太空死灵同星神的战争?
塔拉辛颤抖地想到,它回归到了它最初的模样,一名史官。
血海深仇。
它想,这就是最好的形容词汇了,血海深仇,罄竹难书,足够了,足够了,种族的愤怒足以让逝者破开坟茔,放弃最后的希望,也要拖着对面一起坠入地狱。
塔拉辛忽然感到很痛苦。
它很痛苦,非常痛苦,塔拉辛虽然不是一个好将军,但它是一个好史官,它忽然又意识到它或许是这一场悲剧的最后且唯一见证者,除它之外,没有存在会真正理解这一场战争的意义。
惧亡者、太空死灵,就此结束了。
无尽者塔拉辛感到很累,它想要说些什么,但欧瑞坎绝不会理解它,而斯扎拉克宁可死都不愿面对这样的结局。
它忽然很想让哈迪斯早点醒来,它想要同它异族的朋友谈论些什么——至少他们在这一方面观点与立场相同,或许哈迪斯会拍拍它的肩,再沉默地叹一口气。
但哈迪斯又能说什么呢,他终究不是个惧亡者。
塔拉辛流下眼泪,作为最后且唯一的幸存者。
它们终究是要倒在爬向生命的路上了。
第863章 【305】胶着
其余种族的悲戚并不令莫塔里安落泪。
他不过感到有点吃力。
就像是曾经无数次那样。
也是习惯了。
……………………………………
浩渺深邃的星空之上,那如同无数颗太阳陨落的星河照亮了整片天空,本就大气层稀薄的行星现在被照耀地也像是一颗太阳那样,自外太空望去,整颗星球明晃晃一片亮白。
只剩那星球表面正中,宛如蛛网般裂开,细细蜿蜒,如同诡异眼纹般细密的祭坛纹路,
十四座高塔,围成一个完美的圆,自白色细沙的荒漠之上拔地而起,剑指苍穹。
仔细望去,在刺眼的白光之下,那些被照耀地成灰白色的黑石塔之上缠绕着无数涌动的小股雾气,就像是活着的触手般细密蠕动着,丝丝缕缕地自黑塔的高空飘落。
注视着那个星球尺寸的祭坛,那之上仿佛有着诡异的魔力,空间在此陷落,形成某个类似巨大引力场的陷阱,只见行星轨道上空,那些巨大的耀白碎片被缓慢地吸引牵拉过去。
祭坛捕获星神碎片的速度极快,但在更加宏大的尺寸之下,再快的速度都看起来缓慢极了,那些正在尖啸的星星坠落下去,朝星球表面愤怒地砸下去。
恢弘的流星雨划过天空。
万箭齐发,银蛟破空,破碎的神明是一整片贯穿星空的白虹雨,那其间正在朝地面坠落的白光又大有小,肉眼可见,最大的一片甚至超过了一整个大陆的板块,而最小的一片却又不过拳头大小,更有甚者,不过发丝粗细。
大小不一,数量却极多,就像是一场梦幻的、闪烁着白光的暴雨,倾盆而下。
他们正沐浴其下。
巨大的,宛如自大陆深处、自星球亘古发出的嗡鸣让整个星球低幅度共振起来,拔地而起的十四座高塔牵动着整个星球,而其脚下如涌泉般的细流则是真正的命脉,亚空间的乱流自现实时空中显现。
祭坛最中央,高耸的白骨怪物发出一声如啼如泣的尖啸,骨刺尖利自它的脊梁上一根根破开。
骤然间,在第一滴光雨咆哮着溅在大地上之前,整个被白虹破开的星球忽然就像是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滤镜,细腻如尘灰的暗淡灰白色粉末簌簌而下,抬头却不知其源自何方,仿佛凭空出现般。
就在死亡守卫们意识到天空中开始飘散灰烬时,他们脚下就已经堆积起厚厚的灰烬了,整个世界都像是进入了某个里世界,到膝盖的细灰随着人们的呼吸与行动挥洒,如同一个大雪世界。
没人惊诧,现在站在原体莫塔里安身旁的死亡守卫们,这些幸存的战士们——每个人至少都死了三次。
他们昔日的记忆变得更加模糊,就像是一个雾中世界,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默,更加坚韧的灵魂,死亡被一次次赦免,他们是自沉默的灰烬世界爬回来战斗的逝者。
死亡守卫们反而感到一阵释然,又或者说熟悉感,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些,并由衷地为自己强大的原体展开领域而欣喜。
一切都寂寥下去,死亡守卫那原本苔绿的盔甲也骤然褪了色,原体的领域内是绝对无声的,因此这些战士熟悉地开始打手语,在经历过数场残酷的战争后,战士与战士间的默契已然抵达了新的境界,只需要几个简单的手势与点头摇头,一场场复杂而精确的作战计划便被定下。
于是,在寂静领域展开的第三纳秒,第一片星神碎片——约有一只牛犊大小——撕破了它周围的灵能场,露出灰蒙蒙世界之下尖锐清晰的物理世界,重重砸在第三战场的γ区。
下一刹那,高耸的尖啸星神平地起惊雷,几百米的扭曲光柱腾空而起,尚未成型的星神能量旁,数十道璀璨的弧线在空中停滞——守在附近的死亡守卫早已预先朝星神落点掷出灵能手雷。
然而,那些弧线的末端尚未接触到那个正在尖啸成型的碎片星神,又数百道相似的,大小不一的光柱自整片大陆的不同方位腾起,死神的寂静领域顿时被撕开一道粗暴的裂隙,震耳欲聋的痛苦尖啸在原本无声的领域内层层荡开,那些原本静静向下飘的灰烬被震开,在半空中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距离星神碎片落点最近的、掩体后的死亡守卫瞬间被气压震开,犹如破布娃娃那般滞空于空中,他们盔甲的缝隙间喷出无数细碎的灰沙,就像是人在盔甲内直接被震碎,喷涌出鲜血喷泉那般。
砰!
被震开的死亡守卫重重砸在地上,刺眼盱睢的白光将他们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躯照亮,宛如蒙上一层白纱,在尸首的包围圈内,无数星神碎片尖啸着拔地而起,想要吞噬,想要就近互相融合。
但死亡守卫不会让外侧者轻易得逞。
无数盔靴踏过那些被甩在地上,安静沉默的尸首,早已准备好的灵能导弹与火力支援已然如雨倾泻,而冲在最前的死亡守卫镰刀上划过暗淡灰白的光芒,伟大的原体父亲与至高天共同降下力量与赐福,他们冲入那原本能直接撕裂盔甲与人体的紊乱光风暴内,用镰刃撕下星神的“血肉”。
第一战线略后方,那些刚刚被振飞的“尸体”却又仿佛动了动,地面之上,如同厚厚骨灰般的灰烬活过来那般,一丝丝一缕缕顺着盔甲的缝隙钻进去,随后,那些死亡守卫再度缓慢,沉默地自地上站起来,身旁冲锋的战友不时顺手拉一把他们这些刚刚再度复苏的人。
倒下,站起,再度倒下,再站起来,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没有满腔信仰的战吼,没有垂死时分的悲鸣,他们只是沉默地倒下再站起,宛如毫无自我意志的战士——
但或许只有死亡守卫与莫塔里安才知道每一个盔甲之下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
只不过他们并不在战场上凸显这些。
天边的流星雨依旧,甚至越来越猛烈,在往上看,那令人呼吸一滞的恢弘怪物正在黑绿缺月的包围下破碎着,一块又一块巨大的光片被撕下,再朝向三颗不同的星球坠落。
无尽者塔拉辛依旧在硬撑,第一波进攻起效,将外侧者一点点撕碎,随后无尽者放出一部分无暇顾及的星神碎片,交由星球之上的人类帝国处理。
人类需要将那些由惧亡者怒火撕下来的星神碎片进一步打碎,拘禁,又或者单纯让亚空间削弱它们的力量,这是最不讨好,最低效的方法,但这是在他们失去巨构武器,冥王未醒时分唯一的方法。
若哪个星球上的帝国战败,祭坛破碎,那么整颗星球会迎来一次巨大的自爆,随后临近星系早已埋伏好的机械教与冥教第二军队便直接使用各类基于物理世界及星神能力的超远程打击武器进行第二战线的抵抗,同时一部分军队将直接跃迁至破碎的星球板块之上,在残破的大陆之上继续尽可能拖住星神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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