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野心家 第322章

　　这次东行经历的事宜众多，嬴政隐隐有些感觉云中君丹药的作用不似以前那般奏效了，按太医夏无且所说这是由于水土不服加之劳累状况远胜在咸阳之时导致的，是正常情况。

　　嬴政听曾于荆轲刺杀中立下大功的夏无且如此说，微微放下些心来的同时，也想着要催促蜃楼尽快启航。

　　不过因为荧惑之石一事，加之对北疆战事的统筹安排十分紧要，皇帝陛下暂时按纳了召见云中君的心思。

　　突然又传来东郡与百越之地的战报，嬴政没有怠慢，返回桌案前亲自翻阅起来。

　　百越与东郡差距遥远，居然能同时送来战报还挺巧合。

　　皇帝陛下想到这儿眼神忽然瞪视了服侍宦官一眼，威严问道：“东郡与百越的信使是同时来到的桑海地界？”

　　“禀陛下，是的。”宦官跪地叩首答道：“东郡的战报是由上将军的亲兵亲自送来，此刻尚在桑海城中。”

　　“百越因为地处偏远，沟通一直由罗网专门护送，沿途也是没有耽搁分毫。”

　　内宦的回话在语气上没有任何疑点，即便这同时送来的战报不是巧合，问他也是白问。

　　嬴政凝重的收回视线，抬手优先打开了东郡的战报：百越之地已经纠纷了多年，但国尉屠睢都战死在当地，紧急的战报自然不会不重要，可与中原之地降下的荧惑之石相比，优先级还是差了不少。

　　东郡战报是传来了好消息：阴阳家在护送荧惑之石时派出的弟子偶然发现了反秦叛逆想要半道谋夺的阴谋，便主动与王离进行了合作，双方共同演一出戏，反打了反秦叛逆一个措手不及。

　　上将军王离当场斩杀了多次对抗帝国的项燕次子项梁与诸多项氏成员，项氏一族按名单推算已近乎灭族，楚国余孽自此一战算是覆灭干净了。

　　紧随着战报的护送荧惑之石小队速度稍慢一点，预计明日也可抵达。

　　嬴政看到如此顺利的战报不由得嘴角露出了些微笑意，在接连经历了两次刺杀后，第一次刺杀的元凶之一项氏伏诛无疑是一个恰逢其会的好消息，但战报后续所说的大泽山农家隐隐有与谋逆同流合污的一些证据让他的笑容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墨家之后是农家么...这些诸子百家难道都要与我大秦为敌？

　　“朕记得农家侠魁就在桑海？”淡淡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来，提前得到赵高嘱咐的内宦如实答道：“陛下圣明，农家侠魁陆纬自年初被李相国邀请一起来到桑海后，尚未返回大泽山。”

　　“他在桑海都做了些什么事？”嬴政继续追问着。

　　“农家侠魁陆纬在桑海初始与小圣贤庄往来密切，后来公子扶苏邀请道家天宗晓梦大师同行后，他也主动与晓梦大师论过几次道。”

　　“农家，儒家，道家？”嬴政越念声音越低沉，诸子百家的关系从前可没有这么好过，硬要说的话这些大家的学术矛盾一直都存在。

　　以往或许他们相见了能礼貌性的问个好，可也仅仅到此为止了。

　　将东郡的战报放下，嬴政将诸子百家之事记在了心里打算稍后再行处理后，他又拿起了来自百越的战报。

　　由任嚣发来的战报居然也是好消息：百越当中反秦意志最坚定的西瓯部落联盟首领译吁宋落入秦军陷阱，被万箭穿心而亡，秦军趁机发动攻击，击败匆忙迎战的越军、突破山口深入了一大段越人的山林。

　　接下来乘胜追击，战果还会再行扩大。

　　译吁宋不仅是顽固的反秦头目，还是越人反抗的信心所在，他一死，余下的越人战斗意志将不再强烈，百越之地的战事历经多年很可能终于要结束了。

　　得到这个汇报的皇帝陛下马上将对诸子百家的不愉快暂时抛在脑后，对百越之地的征战拖住了大秦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即便灵渠开通后要想向百越前线运一石粮食的花费也近乎等于十石，沿途的损耗远大于前线实际的消耗，而越人可以生食鱼兽，秦人又根本无法从越人手里得到补给。

　　接下来只要百越臣服，这批南征多年的军队就可以撤回大半到中原，或镇压那些已经有起伏之势的暴民谋逆，或交给蒙恬出击草原尽屠狼族！

　　农家十万弟子也不可不防，没有百越的消耗，秦军大可兵临大泽山威逼农家臣服拆解！

　　嬴政心中一阵舒坦，而就在这时，殿外急促的脚步声让他微微皱眉，结果是一名小宦官捧着又一本急报前来上奏。

　　是从楚地传来的紧急军令，刚刚才送到，这让皇帝陛下感到一些不好的直觉：大秦对楚地并没有正在进行的战事，如此匆忙发来的战报莫不是...

　　有眼力劲的侍奉内宦马上小快步的将小宦官手里战报接过，低头递到始皇帝桌案前，嬴政打开，上面的内容让才得到两处好消息的他瞬间怒火就升了起来。

　　短时间里急促的情绪大起大落让皇帝陛下顿时头疼病复犯，嬴政只觉眼前一黑，左手撑着脑袋上半身颤颤巍巍，侍奉的内宦赶紧将桌上云中君的丹药再次取出一枚喂食给嬴政，药效立竿见影的不过十来息就发挥了作用，但嬴政闭目直到一刻钟后才完全缓过来。

　　再次看向那封从楚地送来的战报，嬴政站起身，冰冷的让侍奉内宦立刻召来李斯与蒙毅。

　　‘位于大江之南的镜县、番县以楚国公主名义号召谋逆，贼首号镜公，越君欧阳摇、无诸响应，三万叛军在九江郡、故鄣郡、东海郡肆虐，已劫多县。’

　　大秦天下，竟然突然生出了握兵三万的叛逆...

第400章 种子都不放过

　　“查到叛逆的首领身份了么？”

　　嬴政换上正装在正殿接见了李斯与蒙毅，灯火通明的大殿在夜晚的海滨尤为显眼，好似一个明晃晃的矮胖灯塔。

　　“禀陛下，镜县与番县皆是由当地的百姓自发形成的聚落，两地县令也是由他们自行推选、再得到楚国许可下的任命。”

　　“后来大将军王翦攻破寿春后，两县与东瓯王欧阳摇受我大秦兵威所震，成为楚国的第一批降者，加之他们地处偏远，又正值帝国精力都集中于还在顽抗的广陵城，因此受到宽待，并未更改两县官吏。”

　　李斯作为帝国相国，对天下诸郡县的信息几乎都记在脑海中，加之这次事件的严重性让他在来之前特意花费了一炷香时间找到那边的卷宗翻阅了一遍，因此从容不迫为皇帝陛下介绍着当地历史。

　　贼军的出现固然紧急，但处理起来并不需要火急火燎：昔日六国的土地都被大秦踏平了，区区两县之地的谋反简直不值一提。

　　嬴政对叛逆的出现暴怒之后，也不甚急切在今夜就做出决定，军国大事最漫长的阶段就是准备阶段，真正交战的时间与之相比只占比例尺很小的一部分。

　　所以他淡然听着李斯说了下去：

　　“再后来大军南下征伐顽固的越人时，帝国向两县征调了民夫与粮草，他们都足额提供，十分乖顺，每年在上缴赋税上也比其他大江之南的县要普遍多出两成，是帝国中安份守己的代表。”

　　“安分守己？”嬴政重重念出这四个字后，瞥了眼停下来的李斯，道：“你继续吧。”

　　“是...两县中镜县的县令名曰晏申，此人露面较少，县中名气更高的是县丞萧何，为道家人宗弟子...”

　　李斯说到这儿，明显察觉到大殿上方的皇帝陛下身上威压更重了些，他微微低头，没有被打断便继续说了下去：“萧何此人才华横溢，臣曾看过他上奏的公文，文辞虽不藻丽，却很工整清晰，朝廷本想要再考察他一阵就提拔其到咸阳来，不想先发生了这样的事...”

　　“番县县令吴苪，是昔日吴王夫差后裔，年不过三十，被番县尊称为番君...这次叛逆打出的镜公旗号，应该就是出自于此。”

　　“只是怪异的是...”李斯微微顿了顿，思索起由罗网汇报的更细致南方情报，缓缓道：“臣本以为镜公不是那县令晏申便是县丞萧何，可这次叛逆自己发布的伪号召令上，两人的名字皆出现在‘镜公’之后，证明这个镜公另有其人，但身份未知。”

　　“而且更后面‘番君吴苪’这四个字一起出现了，更加肯定了这个猜测...”

　　“也就是说，帝国内出现叛逆，朝廷却连叛逆的贼首身份都不知道？”嬴政鹰瞰殿下，语气中的怒意再次升起。

　　“陛下，臣以为这名‘镜公’的身份恐怕是一名大名鼎鼎的中原人物化身。”蒙毅上前一步低头拱手，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刚刚他旁听李斯介绍同时，也在翻阅后续罗网送来的更多情报，从这些情报里，蒙毅发现了几个疑点。

　　“南方三郡汇报贼军各地总数约莫三万，可从他们报告的那些行军迹象分析，攻入东海郡的叛逆不过三千，九江郡、故鄣郡中亦是如此，三郡汇总在一起不到一万，与战报上的信息差额甚大，故而这次敌人的规模与表象相比没有那么宏大。”

　　“而且这次叛逆的出现本身就极为诡异：没有预兆、没有理由，打出的旗号是‘反抗暴政’，可帝国对百越征伐多年，近些年一直是对江南地带呈安抚之策，两县的反叛似乎只是为了反叛而反叛，这并不合理。”

　　其实蒙毅有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没说出来，那就是就算要出现叛逆，也不应该首先出现在江南之地。

　　近些年随着徭役的大兴，帝国地方确实有一些百姓出现了怨言，弃家成盗的现象增多不少，但整体还能安稳的住。

　　连中原百姓都能忍受，江南百姓不至于忍受不了，且这次领头的叛逆偏偏是当地县令与县丞，他们有什么必要组织这次叛逆呢？

　　左思右想，可能性只有两个：

　　一是三郡郡守瞒着帝国做了一切其他的事，逼反了两县。

　　二是这次叛逆本身不重要，是有人要借着这次叛逆筹划其他更大的阴谋！

　　这两个选项很容易就能排除一而选择二，那么镜公的身份就不仅仅只是这次叛逆的发起者，而是在意图颠覆大秦江山的一名野心家！

　　蒙毅所能想到的事稍稍一提醒就能让嬴政李斯也想明白，皇帝陛下冷冷问道：“你们认为的嫌疑目标是哪些？”

　　“镜县县丞既然是人宗弟子，那么或可从人宗身上向外查询。”蒙毅沉声说着自己方案：“且能让一名人宗弟子屈于下位，县令晏申亦不能放过，晏氏是大家，多在北方分布，这也是可以追查的点。”

　　“道家人宗...我记的影密卫正在追查原人宗掌门逍遥子？”李斯好奇问道，他知道的事很多，包括逍遥子其实与他手下罗网的关系，但罗网这个组织很复杂，名义上虽归相国府管，但不少时候赵高都是向嬴政直接负责。

　　暂时来说李斯不担心罗网的问题牵连到自己，因此他可以用轻松的语气来询问这个问题。

　　“正是，只是这个逍遥子似乎凭空消失了，影密卫无从追查线索。”蒙毅摇头道：“逍遥子应该不是那位镜公，他在人宗内与萧何联系不深，且若他是镜公，不至于让自己落到暴露的地步。”

　　“连原本的人宗掌门都不够成为镜公的资格，天下间身份在逍遥子之上的可没几个了。”李斯面容波澜不惊，脑海中则在一一排除着嫌疑。

　　“不错，所以这个人藏不了太久。”蒙毅点头，他已经有了几个重大嫌疑人。

　　高处的皇帝陛下听着两名臣子的发言讨论，思绪异常凝重：逍遥子与罗网有关，而罗网与自己的十八子胡亥又极为密切，镜公会不会是帝国内部的人？

　　这次贼子叛逆，莫非依然是未尽的帝国内部权势争夺的一部分？

　　若是如此的话，作为帝国皇帝，他不能任由事态继续这样毫无底线的发展下去了！

　　“无论镜公的身份是何人，平叛是第一要务。”李斯与蒙毅结束对话后，重新对着皇帝陛下一拜：“臣以为可遣尚在东郡的上将军率领三万百战穿甲兵南下，以百战穿甲的威力，加之他们熟悉复杂地形作战，可速平两县。”

　　“不必了。”嬴政有他的考虑，百战穿甲兵确实精锐，但在黄金火骑兵北上对抗狼族、龙虎骑兵护卫桑海前提下，中原内可随意调动的灵活军队便只剩下百战穿甲这一支，其他的郡兵、县兵能力有限。

　　关中秦兵也有着看守那数十万徭役的任务，调动起来不便。

　　沿着蒙毅的思路出发，如果敌人这次布置叛乱确实是另有所图的话，那就更不能让百战穿甲兵也南下远离中原！

　　“南方军团已斩瓯越首领译吁宋，南越之地平息指日可待，留赵佗率十万军镇守南越，任嚣领二十万大军将江南之地清理干净！”

　　“臣遵旨...”李斯、蒙毅刚刚的讨论时还颇为自由，但皇帝陛下已经做出决定，那就已成旨意。

　　李斯低头的瞳孔中格外凝重，他原意要调动百战穿甲兵其实考虑到那个‘镜公’的另有图谋问题，但百战穿甲威力强悍，有着能力做到速胜速回，这样的选择是对帝国损耗最小的决定。

　　可按皇帝陛下的意思，他遣二十万大军进攻至多三万、按蒙毅分析更是只有一万的两县叛逆，目的显然不仅仅是叛逆本身：陛下要如同对付南越一样，将江南之地悉数清理一遍，彻底消除隐患。

　　这个决定听起来没有错，一劳永逸当然是最好的，可对李斯来说时间不对：前不久帝国刚刚决定要主动出击北伐狼族，大量的资源都向北方倾斜了。

　　原本南越之地运粮也难，然而这些年下来毕竟已有成熟的路径，且战线相对僵持稳定，所以只需要维持即可，但按照皇帝旨意去东行进攻两县之地的话，一定会产生新的损耗。

　　帝国再大，各项物资却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几十万徭役的花费、数十万北伐狼族大军的花费、数万百战穿甲兵、龙虎骑兵跟随东巡的花费、百越之地维持的花费，过段时间还有蜃楼启航的仪式花费，再多出一个二十万大军进攻江南的花费...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

　　帝国累积的财富在进攻六国时还能得到六国的资源补充，可现在坐拥全天下，如流水般的开销无法从狼族、越人、叛逆那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收获，国库的干瘪只能从百姓那里加倍攫取了。

　　但这又能怎么样呢？皇帝陛下的决定，李斯只能照做。

　　百姓哪怕没有了多余的粮食，也总会还有一些第二年要耕种的种子吧！

第401章 帝星晦暗

　　李斯与蒙毅离开海滨行宫时已是深夜丑时，等车驾回到桑海城后更是天都亮了。

　　然而他们来不及多休息，马车中的小酣尽管难受，却提供了必要的恢复精力，两人一回到各自府上马上各自执行起了自己的任务。

　　李斯要想方设法为任嚣的二十万大军提供充裕的粮草：

　　虽然这次无需再单独征兵，但原本南方军团粮道是走灵渠进入漓江、桂江南下，借助岭南的水道纵横来实现粮道畅通无阻，现在大军东行的话粮食进入岭南后还要重新转为陆路押运，这过程里的损耗必须补上。

　　如何补，考验的是李斯这个相国的能力。

　　蒙毅则要沿着‘镜公’线索追查暗藏在中原、意图颠覆大秦的阴谋家，这不得不需要罗网的协助。

　　罗网是遍布天下的强大杀手组织，各方情报能力都要强于影密卫，尤其是在楚地和百越之地上长久以来的信息都由这个组织在收集调查。

　　所以哪怕蒙毅从来都不喜欢赵高这个人，依然要主动召见他。

　　当然，蒙毅首先还要确认镜公与罗网没有关系：尽管将危害大秦的叛逆头领与帝国内的同僚联系起来恶意性太强，然而蒙毅相信罗网做得出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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