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漱梦实
旁人不认得刚刚那名年轻武士是谁,佐那子可是再清楚不过。
前不久因救援大盐平八郎而遭遇八岐大蛇与大岳丸时,佐那子也在场。
是时,大岳丸仅凭一个眼神就使她如坠冰窟,浑身直冒冷汗,险些站立不住……她活了二十有八,首次经历这样的状况,只怕是想忘都忘不掉。
“我没事。”
青登说着又看了眼握刀的双手——仍似抖筛糠般发颤。
仿佛电流穿过一般的麻痹感,挥之不去……对青登而言,这种双手被震麻的感觉,当真是久违了。
方才的斩击,他绝没有留手,当真是全力以赴的一击,连“无我境界”这张王牌都打出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在“无我境界”的加持下,自己与大岳丸的拼刀竟然只能拼个旗鼓相当!
虽然二人的这记交锋只是转瞬即逝,但其中的种种细节,青登体会得相当清楚。
他敏锐地感受到:大岳丸并非用蛮力相抗。
单论力量的话,拥有一堆变态天赋的他,无疑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按理来说,他应该将大岳丸砍飞出去才对。
然而……然而……大岳丸偏偏就能招架住他的重斩,并且令青登久违地尝到手麻的滋味。
这已经超出了“技巧”的范畴,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一念至此,青登不自觉地扭头向后。
尽管大岳丸已远离其视界,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投去凝重的眼神。
冷不丁的,密集的枪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英军士兵们的齐射又来了。
不过,出于距离拉远的缘故,英军的这轮枪击并未对诸骑造成大的杀伤。
这阵枪声提醒了青登——现在不是思考“大岳丸如何”的时候——他收拢心神,赶忙喊出刚刚来不及喊出的命令:
“撤退!全速撤退!”
喊毕,他拽动缰绳,驱使萝卜向侧前方突围。
佐那子扭头向身后诸骑喝道:
“都听见了吧?撤退!全都跟上了!一个都别落下!”
明明还有一战之力,却要撤退……不少人流露出不甘的神情。
虽很突然,但当青登的命令传达过来时,他们立即如条件反射般选择听从。
新选组的不少队士有着这样一种朴素的认知——仁王的指示肯定是正确的,倘若与我的想法相左,那肯定是我的问题。
如此,诸骑跟着青登来了个急转,开始向营外移动。
英军将士们再怎么骁勇善战,也只有两条腿,跑不过马(牛)的四只蹄。
因此,在甩开英军后,诸骑重又变得势不可挡。
仅片刻的工夫,他们那刚被打断的冲锋势头又提振起来。
逢敌即斩,拦路者死……青登屏息凝气,全心全意地杀敌开路。
在过去不知多长时间后,他赫然瞧见眼前不再有拦路的北兵,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旷野——他们成功杀出敌营!
这一会儿,天空恰好发亮,逐渐转为鱼肚白。
少顷,负责佯攻的佐川官兵卫等人亦顺利突围——青登于战前有所吩咐,当他率领主力发起总攻击时,肩负佯攻重任的诸位将士便可以撤退了。
两波人马合为一处,扬长而去,留下团团尘烟,以及一串串染血蹄印。
青登转过头,粗略地清点了一番人数……生还者比他预想中的要多上不少。
从结果来看,这场夜袭无疑是成功的,事先设立的各类目标——试探英军的实力、详察英军人数——皆顺利达成,甚至还比预计的更圆满一点。
面对青登的奇袭,北兵们只顾着奔逃,完全没建立起像样的抵抗,所以死伤了不少人。
但是……此时此刻,青登也好,佐那子、原田左之助或其他人也罢,无不是沉着脸,表情并不轻松。
之所以这般,全因英军的恐怖战力令他们无法等闲视之!
跟随青登南征北战多年,佐那子等人于耳濡目染之下习得不少军事知识。
因此,他们自然晓得英军刚刚表现出来的纪律性、战斗素养有多么骇人。
不论其他,光是“射击精度”这一项,就超过新选组的火枪部队太多了。
“大津保卫战”开打后,英军射手们定会展开远距离狙击,打得墙头上的守军不敢冒头。
这般强大的军队,有足足三千兵力……
相较之下,当前驻卫大津的六千守军,似乎已显得不足了。
佐那子等人越是深想,越是觉得胸间发堵,沉重的氛围笼罩在他们身周……
须臾,佐那子忍不住地侧过脑袋,神情茫然地向青登问道:
“……青登,我们接下来应如何行事?”
面对佐那子的这番询问,青登弯起嘴角。
“当然是遵照老样子了——战场瞬息万变,见机行事便是。”
他停了一停,随后改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不必担心,我会一如既往地消灭所有敌人,守护应守护的一切。”
说罢,他用力握紧仍未收回鞘中的毗卢遮那,眸底闪过复杂难言的光辉。
……
……
小半个时辰后——
“北幕军”大营,本阵——
一桥庆喜……不,现在该称他为“德川庆喜了”。德川庆喜脸色苍白地端坐在主座上。
他并没有窝在大后方,而是跟随大军南下,即御驾亲征。
开战前夕,“北幕府”的臣工们皆力劝他御驾亲征,为全军作表率,与全军将士一同血战于前线。
说来滑稽,对于这项提议,德川庆喜并未表现出大义凛然的慷慨模样,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一来他不愿意涉险。
二来他可太明白这些家伙的小心思了。
说到底,“北幕府”只是一个粗糙搭建的草台班子。
厌憎青登的人、被青登排挤的人、不满现状的人、怀念旧时代的人……上述人等因现实所需而抱团取暖,于是就有了“北幕府”的诞生。
除了极个别人之外,“北幕府”的臣工们并不对德川庆喜抱有特别的景仰,才不觉得他是什么不世出的神君,纯粹是因为他们需要一面漂亮的“大旗”来彰显威仪,收拢人心。
只要想通这点,就不难理解德川庆喜对御驾亲征一事的厌恶。
好处你们享,坏事我来担,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想尽办法推辞。但是……身为麾下无兵、手中无权的一介虚君,终究是无力相抗。
在“北幕府”诸臣的“大力劝说”下,德川庆喜只能咬紧牙关,百般无奈地披挂出阵。
本就不愿上战场,所以战意极低,满心想着“战争何时结束?”、“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满脑子想着逃离此地……实不难想象,他刚刚会有何许表现。
当“敌军来袭”的噩耗传来时,他登时骇得嘴都合拢不上。
并不精通武艺的他,于这一刹表现出格外流利的动作——连衣服都没穿好,就忙不迭地直奔马厩,准备策马逃遁。
他和他的仆从们还没跑远,就闻悉“敌军已撤离”。
就这样,他度过了格外难忘的一夜。
虽未受伤害,但仍心有余悸,苍白如纸的脸色直至现在都没转好回来。
身为“北幕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在敌军来袭时,不仅没有奋起反抗,反而果断跑路……如此行径,令得“北幕军”中的许多将士很是不齿。
不过,其中的许多人倒也没立场批判德川庆喜——因为他们也被青登的奇袭给吓到,转身即逃者亦不少。
受信息差的影响,他们最新收到的跟新选组有关的情报,便是“‘南军’被击退,新选组夺回鸟羽”。
昨日才击败“南军”的新选组,今日就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既出人意料,又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坐在德川庆喜不远处的一名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以流利的日语恭声道:
“将军大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话者乃英国驻日公使馆的重要外交人员:萨道义。
因为语言天赋过人,能说一口流利的日本官话(江户方言),还学习了许多方言,并能阅读古典文献,所以受命来到日本后,他很快就成为首任驻日公使卢瑟福·阿尔科克和继任者哈利·帕克斯爵士最依赖的顾问和助手,几乎所有重要的外交谈判和会晤都由他担任翻译。
身为英国驻日公使馆中罕有的“日本通”,他得以成为英国政府与“南朝”的重要沟通桥梁。
德川家茂强行挤出一抹笑意:
“托你的福,我没甚大碍。”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叱骂倏地响起:
“软弱!你们真是太软弱了!”(英语)
此言一出,现场众人纷纷转过目光,看向坐在萨道义身旁的那位年轻人。
此人正是援助“南朝”的这支英军的总指挥官:威廉·霍威尔。
霍威尔冷哼一声,满面不屑地继续道:
“要不是我的士兵反应迅速,及时挡住敌军的侵攻,否则真不知要死多少人!”(英语)
他的这番话语毫不留情面,完全是指着德川庆喜等人的鼻子骂。
萨道义听罢,不禁苦笑一声。
为免激化矛盾,他在将这番话语转译为日语时,不得不改用更加委婉的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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