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漱梦实
伤脑筋啊,再这么陪牧村先生喝下去,今日下午的出游计划恐怕是要泡汤了——木下舞一边以眼神和表情对青登这么说,一边露出腼腆的苦笑。
二人的眼神交流非常隐蔽。
然而这种“无声的交流”,还是被他人给发现了。
而且发现者还是现场里视力最不好的人。
桐生看了看青登,接着又看了看木下舞。藏于镜片后方的双眼微微闪烁。
“……牧村,我来陪你喝个痛快。至于橘君,就别再让他喝了。”
牧村:“嗯?”
青登、木下舞以及牧村,以整齐划一的动作朝桐生投去诧异的目光。
“老人家有老人家的生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今儿的天气还算不错,值此良日,不让年轻人们外出宣泄精力,反把他们困在屋檐下,这未免也太浪费了。”
说罢,桐生含笑看向青登和木下舞。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们俩下午有约了,对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听到桐生这么说,牧村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哦!原来如此!什么嘛,橘,伱和少主有约的话就早点讲嘛!哈哈哈!”
木下舞那本就被酒精晕染得一片酡红的俏脸,登时更红了几分。
随着桐生和牧村的话音落下,她以条件反射般的速度,快捷地装起鸵鸟,一张小脸埋得低低的。
竟然被桐生看破一切了……这种仿佛被女方家长们撞见自己正与对方的女儿卿卿我我的感觉,让青登大受尴尬。
不过,尴尬也只是一时的事情。
仅眨眼间,青登就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对善解人意的桐生递上感激的眼波。
……
……
多亏了桐生的出手解围,青登和木下舞顺利地从无休无止地酒局中脱身。
木下舞换了身装扮。
穿在身体最外层的衣物,依旧是其奶奶赠送给她的那件精美红色和服;和服里头多添了几件防寒用的围巾;粉嫩的脖颈上缠了一条桃红色的围巾;两只小脚套着白净的棉布袜;浑身散发着她这种年纪的女孩所独有的青春气息。
“青登,我们走吧……”
木下舞一边紧捏和服的腰带,一边发出如吐息一般的细语。
可爱的脸蛋涌起青涩的笑涡。
虽然青登和木下舞的感情极好,但截至目前为止,他们俩还很少结伴去约会。
在桐生和牧村的目送下,年轻男女的身影消失在千事屋外的街口。
两位老人家回到庭院的缘廊。
少了青登和木下舞的相伴,此地顿时变冷清不少。
“少主……真的长大了啊……”
牧村将满腔情感,化为幽幽的长叹。
“越是上了年纪,就越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牧村伸出手,在自己的大腿边比了比。
“遥想当年,主公把少主捡回来时,少主才这么点大,像只小猫一样,仿佛只需轻轻一捏就能把她给掐死。”
“没想到……仅仅只转眼的功夫,少主就出落成一个正当婚的大姑娘了。还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恐怕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瞧见少主披上白无垢的模样了。”
桐生打趣道:
“牧村,你今天似乎格外地多愁善感啊。”
“多愁善感?哈哈哈!或许吧!”牧村把双手抱臂在胸前,仰起头,眼望遥远的天际,“多愁善感、缅怀过去——这些可是咱们这帮老不死的特权,不是吗?”
“这个嘛……说得也是呢。”桐生赞同。
牧村把话接下去:
“说实话,我以前总担心性格弱势的少主,会被不靠谱的浮世浪子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干出‘执迷不悟地献财献色’、‘不顾一切地与人私奔’等糊涂事儿来。”
“幸好这份忧虑没有变为现实。总体而言,我对橘很满意。上一次遇到这么优秀的俊杰……还是在70年前的蝶岛上。”
“70年前……蝶岛……”桐生挑眉,“你是指……绪方君吗?”
“除了他还有谁啊?”牧村展齿一笑,“啊,说起绪方……九郎,我问你个事儿。”
因为四下没有外人,所以牧村把对桐生的称呼,切换回他喊了几十年的昵称:九郎。
桐生:“嗯?”
“我也是在刚刚与橘切磋时偶然发现的,你有没有觉得橘与绪方、以及源一大人很像?”
“……”桐生沉默片刻,随后眼神带笑地轻轻颔首,“早在我还没收橘君为徒时,就已发现此点了。”
见桐生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感想,牧村老脸上的笑意渐浓。
“哈哈!你果然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尽管咋一看,橘和绪方、源一大人在外形、气质上,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但就是莫名地给人一种他们很相像的感觉。”
“尤其是橘在战斗时,偶尔会展现出那副仿佛沉迷于‘挥剑’的陶醉模样……简直与源一大人如出一辙!”
“哎呀,九郎,你说说看:橘未来会不会成长为像绪方、源一大人那样的伟大剑客呢?”
牧村的话音方一落下,便听得桐生以斩钉截铁的口吻,毫不犹豫道:
“不,我并不这么想。”
还未等牧村作出回应,桐生就兀自地继续道:
“我认为:橘会超越绪方君和源一大人。”
桐生的这句话所披露的语气是如此坚定,就像一把猝然出鞘的利剑,刺得四周的空气“哧哧”作响。
牧村傻眼地瞪着桐生。
“呃……那啥,九郎啊,橘的剑术天赋确实是很出类拔萃,但……”
牧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桐生给打断了。
“牧村,你误会了。我指的不是橘君的剑术成就会超过绪方和源一大人。”
“我的意思是:橘君有望在未来的史书里,留下哪怕是绪方君和源一大人都较之不及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牧村仰起脸,掩埋在层层皱纹之中的双眼猛然睁大。
“九郎,你、你这……”
他的舌头像是打结了似的,嘟囔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有具体内容的成型话语。
“是不是觉得我这话说得太夸张了?”
桐生以打趣的口吻反问。
牧村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可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我适才所言,句句发自真心。”
“我由衷地认为:橘君未来的身份与成就,绝不仅局限于剑士与剑道。”
桐生给自己手中的小巧瓷杯盛上满满的酒水。
“牧村,你可有听见时代奔腾咆哮的声音?”
“海外,西洋诸国虎视眈眈。”
“海内,西国诸藩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还有法诛党、大盐平八郎残党等独立势力潜藏在暗流之下,应时而动,适时而谋。”
“我以前还有所怀疑。但现在,我确信了——新的战国时代要来了。”
“战、战国……?!”牧村瞠目结舌。
他本想来上一句“当前的国家局势再怎么混乱,也不至于会重演战国光景吧?”。然而,在见到桐生严肃的表情,并结合自己对桐生的了解以及自己近年来的所见所闻……牧村渐渐敛住了脸上的笑意,并换上专注的神态。
“江户幕府虽已日薄西山,然百足不僵。”
“据我观察,幕府的现任将军德川家茂,是一位难得一见的明主。”
“外有会津藩、桑名藩等雄藩鼎力支持;内有明主掌舵。江户幕府未尝不可实现中兴,重振‘三叶葵’之雄风。”
“西国各怀鬼胎却又不容小觑。”
“长州藩因控制着下关海峡而握有极雄厚的财力。并且,长州藩与江户幕府的历史恩怨是最深的。”
“萨摩藩野心勃勃,领内武士个个骁勇善战。最重要的是,在前藩主岛津齐彬的改革下,萨摩藩已完成了粗浅的工业化,拥有了冶铁反射炉、熔矿炉、锻造厂、蒸气机关制造所、造船厂、枪炮厂等先进产业。”
“土佐藩在吉田东洋的主持下,也开始了破除门第、殖产兴业、富国强兵的改革。”
“佐贺藩一如既往地‘闷声发大财’。在‘黑船事件’尚未发生时,佐贺藩就已凭借着背靠长崎的有利地理优势,对西方学问进行了极深入的研究,并展开了大规模的西化建设。经过数十年的积累、沉淀,时下的佐贺藩在医学、工业、军事、科技等诸多方面,都已是傲视群雄。”
“长州也好,萨摩也罢;土佐也好,佐贺也罢,单凭西国诸藩里的任意一藩,都不可能撼动得了江户幕府的权威。”
“但是,如果他们联合起来的话,情况就迥然不同了。”
“长州、萨摩等藩若结成联盟,组成‘西国联军’……那么,除非江户幕府拉上会津藩、桑名藩等一众支持者,组成可与之对抗的‘东国联军’,否则江户幕府危矣。”
“牧村,我敢拍着胸脯地向你保证:在不远的未来,东西日本必有一战。”
“届时,夹在东国与西国之间的京坂地带,势必会变为两军激烈交锋的前线战场。”
“因此,而今的定鼎天下之地,不在江户,而在京坂。”
“京都……大坂……”牧村咋舌,“这不是咱们葫芦屋的根据地吗……”
“是的。”桐生微微一笑,“所以啊,牧村,做好将来会被卷进熊熊战火之中的心理准备吧。”
“呵……”牧村苦笑,“‘战争’吗……真是个可怕的名词啊,想不到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能有望碰上这种席卷全国的大战争……”
桐生陪着牧村苦笑了一会儿。
“嗯,是啊……对于我们这种亲历过无数血雨腥风的人来说,光是把‘战争’一词说出口,就已然感觉齿根发寒了。”
“时势造英雄啊,等东西日本的战端一开,必定会有无数豪杰趁势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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