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当然啦,不排除对面就有什么用毒大家,甚至于拥有贾槐听都没听说过的烈性毒药。但李汲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冒险,从而杀贼泄愤,这些许担忧,就不必对崔弃说了。
他只是问崔弃:“由此西行,直抵垣县,想来途中可资设伏之处必不多,你能划出范围来么?”
崔弃盯着他,老半天不说话,最终轻叹一声:“你就一定要冒险吗?”
李汲正色道:“既然周挚盯上了我,焉知他不会再使精精儿等潜入长安,来刺杀我啊?那时我无防备,在地形狭窄处遇袭,凶险更胜今日十倍、百倍!不如先在此挫其图谋,甚至于斩杀一两名刺客,说不定能够吓阻周挚,使他不得不罢手。”完了又恭维小丫头一句:“且今日还有你在身边,胜过那些京师禁卒、不良人等百倍、千倍!”
对于李汲的这些话,崔弃并不认同,他不相信有什么能人异士胆敢或者能够潜入唐帝国的都城,去行刺重要人物——摸摸防备不甚严密的定安行在,已经是极限了——否则周挚只要去刺杀了当朝宰相、尚书什么的,唐室还不大乱么?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五十多年后,当真那血腥的一幕会出现在长安街头……
但崔弃从小在崔府中为婢,养成了服从命令的习惯。既然主人命她东行洛阳,接出沈妃,则自然要听沈妃之命;沈妃复命她看顾李汲,也当听从李汲之命。具体来说,李汲一人朝前冲,要她退后,这种命令是可以不听的;但李汲要领着她一起去作死,劝谏不从,那也只能并肩迈向深渊了……
尤其最终李汲竟还激将:“你若怕死,不如就此分道扬镳,自向王屋山绕道便可。”
崔弃忍不住怒目相对:“刺客要杀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有何可怕?且我还要为你收尸呢!”
李汲轻轻叹一口气:“我也希望将来——不是近日——我寿终正寝,你可以为我哭灵发丧……”
很快,二人便打马离开驿站,但与昨日不同,李汲披上了铠甲,戴上了头盔,手按骑矛,全神戒备。崔弃则坚决不肯穿甲,因为她擅长的是小巧腾跃,披上甲胄反倒不利于发挥强项。
因而李汲不肯再与崔弃并肩而行,要小丫头跟在身后,落后自己十步左右——否则若真的道旁突发飞镖、强弩,我有甲护身无事,结果你倒中招负伤甚至殒命,那可怎么办啊?
对方或想擒拿自己,第一轮攻击多半不会下狠手,但对我身边的扈从,那就难说了……
不过李汲堂皇正大的理由是:“我在前,吸引刺客目光;你在后,正好寻其踪迹,尽快逐杀一两人,便有胜算。”
从河清到垣县,南凭黄河,北依太行,中间宽约三十里地,官道两旁,基本上全都是浅丘陵地形,垄亩纵横,少有长草、密林,在这个季节,是不大适合埋伏的。崔弃事先根据记忆,大致确定了四五处相对凶险些的地方,或者道北有小山,或者道南有树林,每当经过这些地点,李汲必定睁大双眼,竖起双耳,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随时防备着有人暴起,或者有什么飞镖、箭矢飞来。
至于其余地点,只要不时用眼神扫视前方道路,防有绊马索,并且注意道旁有无可资藏身之处就行了——一个人的神经,总不可能长时间绷紧啊。
根据李汲的判估,今日之内,便可遭逢刺客,不必要等到明天。因为刺客必须连夜赶到自己前面去,于道旁设下埋伏,而倘若距离拉得太远,时间拖得太久,刺客深入唐境,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再者说了,焉知自己不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半途改道哪?
果然不出所料,才刚过了正午,他们所处的位置,大概隔着黄河,可以远远望见横水县城吧,恰好经过一处险要之地,同时道北有小山,道南有树林。李汲才刚把警惕心提起来,忽听左侧一株杨树枝头响起声呼哨,随即一条套索便兜头盖脸直卷过来!
确乎大出李汲意料之外。
他原本估摸着,刺客如果不设绊马索,则多半会使弓弩、飞镖,先伤马而后再伤人——以李汲的本领,你想不先弄出点儿伤来便将其擒获,简直是天方夜谭——孰料对方竟然使用套索!
套索本是草原民族惯用的工具,用来套马、捉羊,不过据说东北的契丹族骑兵,也惯会施发套索擒将。
武周时期,契丹首领、大贺部的李尽忠扯旗造反,自称“无上可汗”,武则天遣左鹰扬卫大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率兵征讨,结果遭逢大败。当日战阵之上,李尽忠麾下大将李楷固善用“搨索”也就是套索,据说“獐鹿狐兔,走马遮截,放索搨之,百无一漏”,便连“搨”麻仁节、张玄遇两名周将……
李汲听说过这事儿,也知道史思明麾下有不少的契丹骑兵,他在战阵之上,也提防过套索。但谁能想到走在大路之上,就会有套索从侧面袭来啊?你们不是江湖异人么,怎么连契丹兵也混进去了?!
难道真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所以契丹也是有江湖的,契丹人也可以同时是江湖人……
这一下措不及防,竟被套索套住了肩头,随即搨索之人奋力一扯,活扣抽紧,将李汲双膀牢牢箍住。李汲本能的反应,就是放开手中骑矛,双手扳牢马鞍,双腿夹紧马腹,把身子朝下一沉,并且借着坐骑奔跑之势,继续朝前蹿去。
——你能套得住我,未必就能拿得下我,咱们且来比比力气看,最终是你把我搨下马去啊,还是我把你扯下树来!
“唏溜”一声,胯下陇右良骥摇头嘶鸣,四腿打滑,竟然来了个急刹车,旋即因为惯性,马失前蹄,朝前便倒。
李汲心说这不科学啊,我连人带马,你怎么可能搨得动呢?难不成树上窝着四五个人,在一起拽绳子么?他怕马倒将自己压在身下,那再加上双臂被拘,就真的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束手就擒了,因而本能地松手、松腿,同时双足脱镫,纵离马背。
于是堂堂李二郎,就仿佛风筝一般,牵着条细长的绳子,凌空斜飞出去……
身在空中,李汲才瞧明白,绳索的那端,确实是掌握在一人手中,只不过那人将套索勒在树杈上,自己牵索下落,利用自身的体重和下坠的加速度,不但迫停了坐骑,还把李汲给放了风筝……
那么之后的发展应该毫无悬念了,必定是此人落地,而李汲上树……到时候双膀被缚,悬在半空,上下皆无凭依,那李汲还不是任人鱼肉么?
唯一的问题是,这套索有点儿长。
一般套索,也就投掷五六步远,既可套马,也可擒将,但此人所用套索,本身长五丈,他更可以掷出近十步去——若无此等惊人艺业,也不可能被周挚所招揽啊,光找会“搨索”的,契丹族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唯此才能距离官道相当距离,还能套中道上之人。
因此这人是落了地了,李汲可还没上树呢,双足离地不过四五尺。李汲身在空中,顺势一拧腰,双足发力,朝着树干便是狠狠一蹬,结果对方脚才沾地,尚未站稳,竟被直接给扯了起来。
他这一起,李汲将身一踡,猛然朝下一顿,蹲在了树根下、草丛中。
说时迟,那时快,树后人影一闪,寒光乍起,一刀便向李汲肩头斫下。李汲才刚落地,难以发力闪躲,干脆就地一滚,让开来招。他是相当狼狈啦,搨索之人却更凄惨,空中无从着力,重又上了树了……
枝杈、树叶猛然间往那人脸上一扫,那人不由得“哎呀”一声,松脱了手,于是一个跟头,复又载下树来,并且这回是脊背先着地,摔了个半死,竟然一时间挣扎不起。
李汲就地一滚,才待挺腰站起,刀光如同附骨之蛆般又到面前。于是李汲一咬牙,横膀朝刀上便是一搪——我且看你是多锋利的刀,可以破我重甲!
“咔”的一声,刀破甲叶,更透衬里,直接楔入了李汲的右臂。当然啦,李汲并不傻,他这一搪不是正迎着刀锋去的,而是给了个四十五度左右的斜角,因而刀刃入肉不深,更未曾伤到筋骨。更重要的是,连甲都破了,那套索又非精钢打造,还能不断吗?
李汲又再朝侧面一滚,刀锋离肉,血自然就渗出来了,但同时他双膀奋力一挣,已将套索崩开。旋即左手一按地面,腾身跃起,右手自然背至身后,抽出了一柄铁锏来。
执刀人又再扑上,李汲一锏打去,“当”的一声,刀做两段;随即稳定身形,左手也抽出锏来,搂头一击,把一颗大好头颅打得稀烂……
李汲心说咦,这算什么能人异士啊?还是说你的“异能”还没来得及使将出来?
也就一凝神的功夫,旋见银光一闪,一支镖朝面门直打过来……
第三十三章、清秋大梦
李汲练那对“青莲四棱锏”已有一段时间了,自我感觉良好,即便不能说技能点满,战个把秦寰应该不成问题。然而长安城内,他不可能真用锏来打人,战阵之上,除去打过一回喻文景,掷过一回李日越外,也基本上没有太多用武之地。
因为这年月的骑兵对战,主要还是以槊、矛为主,不到贴近了肉搏,不会使横刀,自然也使不上铁锏。要不然怎么秦叔宝善用锏,但真正扬名的还是“跃马负枪而进,必刺之万众之中,人马辟易”呢。
直到今天,李汲才有机会挥舞铁锏,抽碎了一颗人头。手上的感觉是相当不错——我靠好脆生,就跟开西瓜似的,简直特么是种享受啊!
心思还在“开西瓜”上,却不防一支飞镖朝准面门直射过来。李汲避无可避,本能地就把脖子一拧,旋即耳侧一震,“当”的一声——估计正中护耳凤翅。
心下不由得一凛,脑袋还没能正过来,却眼前一花,同时又再听得一声脆响。李汲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要整整四分之一秒后,视网膜上的残像映入脑海,这才判定:应该是一支飞剑侧向击中了一支飞镖,旋即双双改变飞行轨迹,不知道弹到哪儿去了。
李汲明白啊,这是崔弃小丫头终于赶过来了。
那飞镖颇为眼熟,应该是精精儿到了。先前无论套索“搨”将,还是挥刀追砍,对方应该都还存着生擒活捉自己的心——估计若非如此,那使刀的刺客使尽浑身解数,自己未必能够一锏就打碎他的脑袋——而精精儿的第一支飞镖是照准面门打来的,可见对方估计难以生擒,打算直接弄死自己算了。
一镖好躲,两镖难防,李汲也没想到这前后两镖之间的间隔竟然这么短,若非崔弃及时发剑相阻,说不定那第二镖自己就躲不过去了,起码鼻子要遭殃……
然而类似招数,一回使我不防备,二回使恐怕就不灵光了吧?终究我头上有盔,身上有甲,若不正中面门或者咽喉,就这么两寸长的玩意儿多半不能破甲啊,而面门、咽喉才多大?我只消稍稍一避,如同方才一般,光用凤翅就能把镖给搪飞喽。
李汲由此精神一振:你们江湖上那些小伎俩,且看我以战阵之术相对,结果如何!固然你们敏捷度高,但我防更高啊,若不能破防,如以马刀劈坦克,先死的必定不是我!
不过么,先得找到对方在哪儿……李汲定睛一瞧,只见崔弃已经下了马,正蹲在道旁水沟里,素手一扬,朝对面小山上一剑发去。顺着飞剑走势望去,却不见人……
随即银光一闪,只听崔弃“哎呀”一声惊呼。
李汲慌了,也来不及去管那跌落树下的“搨索”之人,几步疾蹿,去看崔弃。却听崔弃叫道:“不要来!”李汲自然不听她的,两步蹿近,便挺起偌大的身躯,将小丫头拢在身下。随即后心一震,估计是被支飞镖打中了。
崔弃顺势将头一侧,右手探至李汲身后,再发一剑。小山上似有响动,旋即听人叫道:“原来是同道,可肯报名么?”
李汲听音辨位,当即转身,挥舞双锏便直冲过去,口中叫道:“报你妈名!精精儿且来受死!”
山上传来冷笑声:“你来,你来!”
崔弃大叫道:“不要追!”
李汲心说为啥不追啊?他若发镖,我便用甲来扛,且看他究竟带了几百支镖过来!然而才刚纵过官道,尚未登山,他却陡然收住了脚步。
适才听得崔弃惊呼,李汲以为她负了伤,一时间心中大乱,匆忙跑过来遮护,随即又发足朝小山上追去。可是接着听崔弃喊“不要追”,貌似中气尚足,李汲心下一宽,当即清醒过来。是啊,我是不怕精精儿放镖,可若是对方在小山上再伏帮手,或者还挖个什么陷阱,准备些滚木垒石啥的,仓促追去,恐怕不妥吧。
于是就在山下高叫道:“是人物的,且下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山上却无反应,旋听崔弃道:“不必激将了,彼已去也。”
李汲笑笑:“这厮却聪明。”是啊,对方破不了我防,也不能诱我上山,那还不撤,更待何时?心下仍然戒备,转过身来步近崔弃:“你可负伤了么?”
崔弃道:“一些皮外伤,不妨事的。险地不可久留,还是赶紧上马,离开此处吧。”
李汲点点头:“且等我再去打个西瓜来。”
然而跑到那株杨树旁边,却不见了“搨索”人的踪影,只有一具面门稀烂的尸体倒伏在草丛中。
李汲方才一锏将此人脑壳抽碎,终于消解了数日来心中烦闷不解之气,然后若非崔弃发剑相助,估计精精儿那第二镖,他躲不过……由此不敢再托大了,急忙寻到已然爬起的坐骑,与崔弃一起上马,沿着官道,朝西方疾驰而去。
跑出一程,崔弃斜睨他:“此番可舒心趁意了么?”
李汲叹口气:“是我之过,竟然使你负伤,如今懊悔无地。”转过头来问道:“伤在了何处,给我瞧瞧。”
崔弃一亮左臂,衣袖上有一点殷红渗出,正对李汲负创的右臂。
李汲虽感心痛,见似乎创口不深——否则小丫头不敢那么快就把飞镖给拔出来吧——也不禁稍稍定心。当下喟叹道:“好在只来了三人……”
崔弃朝他一瞪眼:“是四个!”
原来李汲被套索扯起空中的时候,道旁便有一人跃起,并且抛出一枚带索的飞爪,看其走势,是奔着李汲大腿去的——确有先击伤再生擒之意。崔弃在后面见了,不及下马,先一飞剑射将过去,对方全副精神都在李汲身上,毫无防备——谁能想到一个护卫的小兵能瞬间使出飞行道具来啊——当即中剑而倒。
根据崔弃的判断,即便不死,这人也只剩半条命了。
由此顿了一顿,崔弃才没能在李汲落地前便赶来相助,不过好还,还来得及搪住精精儿那第二镖。
二人坐骑尽皆神骏,一口气跑出十里多地,估摸着即便精精儿上马来追,也轻易赶之不上,这才缓带缰绳,下马暂歇,并且相助对方包扎伤口。
身上自然都带着有金创药,在李汲看来,其实没太大用处,但消毒、止血,应该还是能够办得到的,只要创口不大、不深,不妨洒上。他扯碎携带的换洗衣服,先帮崔弃包扎好了,心中却不由得说:看不出来,小丫头膀子还挺白的么……
随即脱卸右侧臂甲,让崔弃为自己裹伤——那一刀确实入肉不深,只留下三寸多长一道血口。崔弃道:“这怕是要落疤了……”
李汲笑笑:“男儿上阵杀敌,身上岂能无疤?我身上还有好几道呢,你要不要瞧?”
崔弃横他一眼,手上加力一勒,李汲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崔弃啐道:“谁叫你又说疯话!”
李汲摇摇头:“我这疯话,只对你说,你竟然不领情?”
崔弃大恚道:“回长安对你小星说去!”手上用力扎一个布节,旋即转身便走。
此后再无风波,顺利抵达预定的驿站,当晚自然又是同屋而眠。这一路上李汲又撩拨过小丫头几回,崔弃干脆板着脸,只当没听见。
晚间一人裹着被子缩在屋西,一人抱着褥子仰在屋东,半晌无语,随即李汲长叹一声:“你还在生我气么?”
崔弃不答。
“果然,”李汲道,“若不是还生我的气,何以连我致歉,你都不应啊?”
崔弃这才低声道:“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李汲道:“实因我在唐营中受屈辱,心中不忿,亟欲杀一两个贼来泄愤,故而不听你良言相劝……但我真没想到,你竟因此负创——伤口可还疼么?”
崔弃不作理会。
李汲缓缓地说道:“你又救我一命,我必答报!”顿了一顿,又说:“不说疯话,不耍笑,我向崔公要了你如何?”
崔弃还是那句话:“我不与人做妾!”
“自然不是做妾啊,谁舍得让你做妾?”李汲忙道,“我请崔公释了你,并收你做养女,堂皇正大,嫁入我李家,如何?”
崔弃冷笑一声:“做得好清秋大梦!”此后不管李汲再怎么试探,她裹紧被子,绝不肯发片言只字回应了。
三日之后,沿河而走,终于经过垣县、集津仓、盐仓,抵达了大阳桥。崔弃问李汲:“你还要过大阳桥去河南,打听洛阳宫城的讯息么?”李汲正色摇头:“你不许我去,我便不去。”
崔弃一咬牙关:“你且稍歇,我去桥上寻人探问。”
去的时间也不长,回来对李汲说:“陕州官军方有大调动,桥上戒严,轻易不得过。”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