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85章

作者:赤军

  李汲所说,乃是贾至一首名作,由此也引出一段诗文佳话。且说贾至在肃宗朝担任中书舍人之时,曾作《早朝大明宫》诗,云:“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当日在陇右,杜甫对李汲提起此诗,李汲第一反应就是:前三联上佳,尾联却一股奴才相、酸腐气,可惜啊可惜。

  当时名家,有多人应和贾诗,其中最著名的是杜甫、岑参、王维之作。杜诗云:“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李汲觉得,你堂堂杜子美,就不适合做这类应酬之作,明显还没贾至原诗来得高明嘛——且尾联有吹捧之意,格调有点儿低。

  岑参诗云:“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李汲是挺喜欢岑参诗作的——不包括这一首——此番折返长安,吐蕃退兵之后,他听说岑参还朝,还通过杜甫前去拜望过,却感觉闻名不如见面……虽然年仅四旬,这位岑考功(时任考功员外郎)却满脸病容,暮气沉沉,全不复昔在封常清幕府中时,口吟“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的豪气。

  和诗当中,李汲唯独欣赏王维之作,诗云:“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当日听杜甫提起此事,吟咏此诗时,他便毫不客气地指出:“但‘九天阊阖’一联,压倒君等诸作!”杜甫连连点头:“前辈佳构,高山仰止,我等自然不及。”

  就总体而言,李汲并不怎么喜欢王维的诗——虽然承认其水平独步当世,足堪与李白相拮抗——但那“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两句,却真的打动他了。

  李汲并不感冒君主制度,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唯有东方式的君主制、官僚制相结合,横向比较,才是最先进且可实用的体制。那么不论君主个人,只将他当作国家的代表,若真能扬中华之威,使万国来朝,会是怎样激动人心的景象啊!

  可惜了的,自己既要穿唐,怎么就不能早一百年,穿越去唐太宗李世民的时代呢?虽说那位皇帝的私德也就呵呵,但作为政治人物,他无疑是成功的,是值得敬仰的,他所统治的时代是欣欣向荣,节节向上的。

  当然啦,唐朝鼎盛之时,其实是在开元年间,那会儿的李隆基貌似英武不让乃祖。但李汲考虑到,若穿开元年间,则等自己垂垂老矣,骑不动马,提不起枪,却偏赶上安史之乱……那非懊糟死不可啊!

  群臣先在大明宫明凤门前集合,然后依班次跟随中书门下,直抵东上阁门(紫宸殿),拜表称庆。程元振代替皇帝出殿应答,随即郭子仪作为百官代表——一则位尊,二则年高——缓步而出,拆表置于坐案上,朗声跪读,然后阁门使接表入内……

  一整套礼仪搞下来,从清晨直到日上三杆,李汲跪坐班列之中,不觉昏昏欲睡。事后他听说,李豫在殿中听着郭子仪诵读贺表,脱口而出:“明岁可能得见太尉否?”

  太尉就是李光弼,为三公之首——虽说太尉、司徒、司空品阶相齐,终究分个前后,若是只论品位,应该让他代替郭子仪诵表。然而李光弼拥兵于徐州,李豫多次下诏,命……不,请其回京,任为东都留守,李光弼全都砌辞敷衍,不肯从命。

  李汲明白,这又是来瑱之死的后遗症了……他倒是很希望李光弼坐镇洛阳,可以随时支援河北,那就仿佛在自己背后砌了一堵可靠的垣墙啊。至于如今的东京留守郭英乂,李汲基本上不报什么指望。

  他已经决定了,元旦过后,便启程返回魏博,而且这回要把老婆、孩子全都带上。终究夫妻、父女之间悬隔千里,实在挂念,且李璋已经周岁了,应该可以随同远行。他跟崔措商量,崔措就问:“我等俱随郎君东去,则长安城内的家宅、产业,交给谁来打理?要不要发卖掉?”

  李汲连连摇头:“不可发卖。”雅轩茶肆还则罢了,这套得自崔家的府邸可实在宝贵啊,长安城内寸土寸金,这么好地界的豪宅若是轻易出手,将来想买都买不着——他可没打算在河北呆一辈子,将来等平灭了田承嗣、秦睿等人,肯定还要回京的,然后再去西陲御蕃。

  再者说了,即便不久居长安,也总有奉诏归谒之时,要是把府邸卖了,自己跟哪儿呆着?老哥李泌家里?

  李汲考虑了很久,最终去找到才从凤翔赶回来的李栖筠,说我打算新设一个幕职,称为“上都留后使”,留在京中,方便我跟朝廷间的联络,叔父以为如何?李栖筠想了想,说:“今允军镇自募僚属,而各州朝集使久不置,使朝廷于地方事务不能洞悉——私以为长卫设一留后使于长安,合乎法度,且便于事,可行。”

  李汲趁机恳求:“则大兄可能为侄做留后使哪?”

  这里所谓的“大兄”,并非李泌,而是指李栖筠长子李老彭。然而李栖筠摇头道:“老彭已蒙荫出仕,不得再为幕职。”李汲心说可惜,我就迟了一步……再请:“韩会如何?”李栖筠还是摇头:“韩会以其文学才望,已入元相法眼,不日也将命以清要之职……”人已经抱上元载的粗腿啦,怎么还可能入你幕府呢?

  李汲无奈之下,只得两手一摊:“还望叔父为我举荐一人。”

  他能够寄予希望的也只有李栖筠啦,至于李泌和杨绾,素来不朋不党,有若孤臣,估计将不出什么杰才来给他。

  李栖筠仔细考虑了一会儿,突然间一拍大腿:“长卫自有姻亲在长安,合用为留后使,因何不悟啊?”

  李汲一头雾水:“姻亲?叔父所云,莫非是指崔氏子么?”能算自己姻亲的,也就只有崔措俩“哥”,也就是崔光远二子了,可是且不说二人守制未毕吧,崔据、崔构,能力都很平庸啊,能够担此重任么?

  李栖筠笑笑:“我所言者,卢氏子也。”1

第四十二章、蓝面鬼出

  李豫指婚,使李泌娶卢氏女为妻,这位卢氏夫人乃是玄宗朝宰相卢怀慎的女孙,他有个堂弟名叫卢杞,字子良。

  数年之前,卢杞曾在朔方军中任职,充当仆固怀恩的掌书记,李汲也是听闻其名的,但没正经见过面。且前岁唐廷以仆固怀恩为河北副元帅,平定安史之乱的时候,恰逢卢杞父丧,归家守制,所以没能赶上那场镀金之战,而李汲随军西出,也就此与他失之交臂。

  据李栖筠说,卢杞是去年夏秋之季返回长安来的,吏部候选,谋求起复。既然堂姐夫是翰林学士,则卢杞自然也登门去拜访过李泌,只是李泌不愿意轻易援引姻亲,就写下一封荐书,让卢杞去拜望李栖筠。李栖筠与卢杞交谈,觉得此人心思敏锐,口才甚佳,持身也颇为恭俭,于是就问:“子良欲求朝官,还是欲求外任呢?”

  卢杞回答道:“杞年纪尚轻……”——他才刚三十岁——“又非进士出身,恐怕居朝也不能得清要之职,不妨先外任几载,亲百姓、理庶政,再期还朝的为好。”同时他还表示:“若李给事能再居外持节,杞请入幕,听从差遣。”

  安史之乱以来,士人先入节度、观察使幕府,等积累了资历和声望后,再由上官举荐入朝,这也算是一条终南捷径了——起码对于有本事、志向的人来说,比去过考进士的独木桥要容易得多啊。卢杞曾入仆固怀恩幕府,原本可以复归,但却听说仆固怀恩拥兵汾州,不听调遣,他觉得归投朔方军有害自家前程,这才直接回长安来候选。不过幕府事务他是很熟稔的,由此觉得若能再入一家幕府做上几年,比外放县令、司马什么的,前途可能会更为远大一些。

  然而李栖筠无意再次外镇,他还打算从给事中这个清要之职一路往上爬,直至登堂拜相呢,就此敷衍了卢杞几句,请他再多等些日子,看有没有什么机会。随即李栖筠奉命南下商州收拢败军,西援凤翔,就把这人给忘记了。

  如今恍然想起,遂对李汲举荐,李汲当即表示:“那小侄就去见见这个卢子良……”李栖筠摇头道:“长卫今为一镇节度,虽与卢杞有亲,亦不宜亲往探问——我写一封书信,让他去府上拜你就是了。”

  果然第二天,卢杞先跑李泌府上,跟堂姐会了一面,然后通过卢氏夫人,请见李汲。李汲将他请入正堂,定睛一瞧,嘿,传言不虚,这还真是个“蓝面鬼”啊!

  范阳卢氏,半个世纪的显族,就理论上来说,遗传因子不可能太差——好比说卢氏夫人便是圆脸广颐、大眼小口,非常符合这年月的美人标准——偏偏卢杞就相貌而言,几乎是畸变体,长得别提多寒碜了。

  其实若仅论五官轮廓,卢杞跟他堂姐是有三分相似的,但一大老爷们圆脸广颐也就罢了,偏偏也是小嘴巴,而且眼睛还一大一小,眸子是歪的,有些斜视……最关键此人左颊上好大一团青蓝色胎记,形状还仿佛王八……

  当然李汲也知道,这年月还没有“王八”的恶名,龟鳖之属反倒都是长寿的象征,说不定别人瞧了卢杞脸上胎记,还会认为是什么吉兆哪。

  终究人不可貌相,李汲并未因为卢杞的相貌而流露出什么厌恶之色来,反倒很热情地延请上坐,与他寒暄。一番对谈下来,他感觉李栖筠的评价是基本正确的,此人学识有限,但心思机敏,对答如流,口才便给,貌似是个驻京办主任的合格人选。

  尤其卢杞仪态端庄,不卑不亢,言词也颇有感染力,这多说一会儿话,其脸上胎记都仿佛不那么扎眼了。所谓人各不同,有些人吧,相貌堂堂,远观能使人羡,近处却使人厌;也有些人,长得虽然不好看,甚至于丑陋,但稍稍接触,便觉可以亲近。

  因此闲谈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李汲终于进入正题,直言道明了自家的用意,说魏博节度幕府如今有这么一个职务空缺,不知子良可愿为否?

  卢杞闻听大喜:“愿听李帅差遣。”这职务好啊,既能入幕为宾刷资历,又不必远行殊方,能够留在长安城内与各衙署、权贵打交道,刷名声,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差遣嘛。

  李汲便问:“节镇设此上都留后,也是以我为始,虽然仿效昔日之各州朝集使,却又不尽相同——则在子良看来,任此职都需要做些什么啊?”

  卢杞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在杞愚见,上都留后使的职责有五。其一,修缮院邸,以为修容之所……”

  所谓“修容”,就是整顿衣冠——倘若朝廷有诏,藩帅还朝,总不可能满身风尘、一脸疲惫地就去觐见皇帝、拜会宰相吧,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洗把脸,换身衣服。因而卢杞才说,职责之首,我要帮您看好在长安的府邸,以备您不时归来。

  “其二,如前,以此院邸,作为本镇官员进京的居留、联络之所;其三,上陈本镇事务,传递节帅表章,闻白启导;其四,探查朝廷及别镇动向,禀报节帅,并传中朝诏令、文牒。其五,缴纳贡赋,及他杂务。”

  李汲心说行啊,我才刚提一嘴上都留后使之名,还没细说呢,你就能把这一新设幕僚的职司、任务,条分缕析,解释得如此通透——实话说,就连我都还没琢磨得这么深刻过。看起来此人虽然学识有限,才能却无可限量。

  “则子良所言五事,以何者为最重啊?”

  “自然是第三及第四事最重了。从来大将拥兵在外,朝廷不能无疑,而节帅悬隔千里,也不能分明圣人及宰执的喜好,更难洞悉朝廷方略,则上疑而下惑,祸患必将旋踵而至。故此杞请留都,为李帅上释朝廷之疑,下解地方之惑,远近相安,可以久镇不替。”

  李汲不由得伸手拍拍卢杞的肩膀,大笑道:“有子良在,我无忧矣。”

  卢杞趁着李汲高兴,便谨慎地探问道:“不知此职,能隶几品?”

  “子良而今几品?”

  “正七品下。”

  李汲说行啊,我奏一个从六品的文散职给你。

  卢杞当即伏下身去,大礼拜谢。于是李汲便将家中事务,详详细细地向他介绍了一番——我全家这一走,偌大宅邸和部分仆役就都留给你了,从此不再是私宅,而算半公半私;你把前院收拾一下,方便待客,至于跟家兄府邸之间的小院门,也还是先封上吧。

  此外我在京中还有一家产业,就是东市的雅轩茶肆,你顺便帮忙督着点儿,勿使破产。不过我既往河北,不必再吃蜀中之茶,而自会从淮南、江南买茶——距离近且运输方便啊——则这间茶肆的主要目的,一是生利,用来维持府邸所需,二是联络崔旰,探查蜀中形势。

  李汲对于剑南道还是相当关心的,一则吐蕃东侵,亦扰剑南;二则蜀中饶富,此前因为吐蕃侵扰和内部动乱,使得粮食物资多半只够内部消化,不能再供输关中……

  换句话说,剑南若定,关中可定,剑南若乱,关中危矣。如今严武镇剑南西川,章彝镇剑南东川,对于后者,李汲不大了解,对于前者,却是颇为感佩的——严武代高适守西川,确实防住了蕃贼之侵啊。他希望两川稳固,既可以遏止吐蕃东扩之势,还能够如同开元、天宝年间一般,将大批粮秣物资运往关中。

  如今关中粮用,根本不能自给,泰半要由江淮转运而来。年前,户部尚书刘晏方奏请疏浚汴水,以通运路,据其估算,水道畅通之后,长安内外可以勉强足食。但数千里转运,即便走水路可以大大节省成本,一石之粮运到长安,也顶多剩下五斗了,长此以往,只能维持,不可能达成积聚的目的。

  唯有蜀中亦能北输粮秣,才有望经过数年时间,京畿各处储谷数百上千万石,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甚至于长时间的对蕃战事。

  在招揽了卢杞之后,李汲又找机会跑了趟安化门外的弩坊署,自称昔日在此处所铸那对“青莲四棱锏”确实好用,持之上阵,透敌甲如穿竹纸,打贼首如剖香瓜,数建功勋,由此希望再见见制锏的工匠——也就是那个人称“老黄”的端州蛮子黄铁炫——当面致谢。

  然而见到老黄之后,李汲却特意屏退闲人,压低声音问道:“汝前为我做铁锅,云都中米贵,不能得饱,故此闲时与弟子造些炊具来发卖——不知今又如何?”

  老黄苦笑道:“自然还与从前一般……这都内粮价,总是不落啊。”

  “汝的俸钱,要养几口人?”

  老黄答道:“小人无父母、儿孙,唯有一妻一妾……妻妾还须为人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才勉强得以糊口。”

  李汲心说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丫一黑丑铁匠,肚子都吃不大饱呢,竟然还学人家纳妾?竟然如此的贪花爱色!哦,不对,老黄有啥喜好,与我无关,我应该考虑的问题是——这弩坊署内有名的大匠,竟然连一家三口都养不活?究竟是朝廷苛待,俸禄太薄啊,还是遭到上官的克扣和盘剥所致哪?

  “可想要发财么?”

  老黄忙道:“自然想要发财。二……李帅若还要打造什么兵器、用具,不必经过弩坊令,可以直接吩咐小人,若再能得赐几百上千钱,小人积攒起来,将来有望再纳一房妾……”

  李汲颇有些无语……再一琢磨,这老黄说他并无儿孙,则想多纳妾室,可能并非贪色好淫,目的是为了诞下子嗣。这虽然也很可笑啦,却也符合这年月一般男人的习惯性诉求,倒不稀奇。

  “汝若肯随我前往魏博,为我打造军器,我便酬以月俸千钱……不,两千钱,如何?”

  月俸两千,这已经是六七品官的平均薪酬啦,相信足以打动老黄。然而老黄却苦着脸说:“小人是国家工匠,为朝廷制军器,恐怕弩坊署不会放小人离开长安城啊……”他这种工匠等若官奴,并无改换身份的自由,且若别的门类还则罢了,既是军器匠人,朝廷必定要牢牢捏在手里,即便李汲是天子爱将,估计也不是那么容易调得动的啊。

  李汲心说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否则就直接去问询弩坊令,甚至于恳请李适等权贵了,不必要亲自跑来见你啊。

  “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汝若无心,我便带汝去了魏博,高薪供养,汝也未必肯实心为我办事;汝若有心,则我自有手段带汝出长安城——是留是去,给我一个准话吧。”

  老黄稽首道:“感承李帅看中,若能使小人温饱,且还能更纳婢妾,小人自愿从李帅往河北去,且必实心任事,李帅要打什么兵器、用具,小人便打什么兵器、用具,绝对不会再偷铁锭出去做私活了……”

  李汲关照道:“此事汝知我知,切不可再传于第三人之耳,即便是你妻妾,也不能说!”双眉一竖,两眼一瞪,恐吓道:“若其不然,我杀汝如杀一犬耳!”

  魏、博两州并不产好铁,因此锻造技术也很落后,象兵器等做工比较考究的器物,基本上都须请朝廷派发,或从别州输入。那铁矿要从别处获取——最近便是昭义军辖区内的邺县、林虑和昭义等地——无可奈何,倘若连兵器制造都捏在别人家手里,就等若被卡住了咽喉啊。

  况且李汲还希望能够凭借自己前世的见识,稍稍改良一下这时代的兵器,但他此前在魏博呆了好几个月,就没找到有能力的合格工匠相助,这才把心思打到了老黄头上来。

  李汲继承了崔光远的江湖异人集团,想要从弩坊署里“偷”一名工匠出来,自然没啥难度。于是数日之后,他带着家眷,领着新近入幕的云霖、贾槐、马蒙、徐渝等人,陛辞后车马辚辚,离开了长安城,队列中有一乘厢车,遮得严严实实的,便是老黄一家三口了。

  不过李汲也关照过了,即便这年月户籍制度并不严格——是纵向与后世比较,若横向与同时代的他国比较,已经数一数二了——你也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在河北露面,干脆把名字给改了吧,去其“铁”字,就唤作黄炫。

第四十三章、蜚语流言

  于此之前,才刚入冬的某日,两千里外的魏博镇内,在元城城西的“魏州驻防官健”左厢第十三营中,什将羊师古正在呵斥其堂弟羊师彦——

  “此前我劝告六叔,将其名下田产稍稍分些于我——哪怕暂时寄名也成啊——他坚拒不允,遂至秋后多交了近千石的‘秋储税’、数十缗的‘军用钱’。我说予我些钱帛,可试着向颜司马恳请减免,他不但不听,反倒教唆佃户打伤了收粮的小吏,由此两子都被锁系狱中。如今还命汝来求我做甚?”

  此前李汲才刚离开魏州,颜真卿便驱策僚属,下乡丈田,还放出风去,秋后将依据实有田亩数,加征“秋储粮”和“军用钱”——尔等大户,要么把侵夺他人的田产吐出来一些,要么就等着税吏上门吧!

  羊师古、羊师彦都是元城南面昌乐县平邑乡人,若按后世阶层划分,属于中农。但羊氏也算当地大族,同族六十多户,其中颇出了一两个地主,比方说羊师古嘴里的那位“六叔”,数十年间夺占乡民甚至于同族田产,竟达百顷之多!

  羊师古心眼不少,随时关注着节镇的各项政策,听闻颜真卿有意按亩加税后,便跑去跟六叔商量,说你不如把田产的十分之一划归侄儿名下,那就可以少交很多税钱啦。

  羊师古论职,略等同于上府长史别将,该授职田三百亩,此外还有轻车都尉的勋号,该授勋田七顷,加起来正好十顷地。他知道虽然职田、勋田,久已不授,但州中不少官吏已经打算联名上恳颜司马了,请于加税时将个人田产以职田、勋田论,做一些减免。

  一般情况下,州县官员都由朝廷异地委派,下属小吏则多用本地土著,而在安史之乱时,伪燕更是把州县官也放开了,允许本地人士出任——一则手里人才有限,二来利用在地缙绅,可以尽快稳定州县局势。因此魏州官员,超过半数都是本地人,或者虽从异地赴任,却趁着动乱之机,在州内购置了不少的田产。这些人联名恳请,估摸着颜司马顶不住。

  不过魏州耕地面积很广,即便将官吏所有田产都依职田、勋田加以减免,也占不到一两成,大头还摆在那里,任由官府榨取呢,相信颜司马没必要硬顶。且若真犯了众怒,别的不说,官吏们不肯认真核实田亩,他的税收政策就有可能泡汤啊。

  羊师古要六叔把十分之一的田产寄其名下,貌似只是走个形式,方便避税而已,而实际上——当真记了我名,那每年的收成你还打算捞回去吗?门儿也没有啊!羊师古私底下就跟向来关系不错的堂弟羊师彦说过:“我今为李帅所重,使将一营兵,若是干领俸禄,名下无千亩良田,哪里还算得上一镇正将呢?”

  也不知道六叔是看破了羊师古趁火打劫的诡计,还是仅仅守财奴秉性,竟连一亩地都不肯改名。由此田亩丈量、核实之后,便有税吏前来,以节镇之名加收“秋储税”和“军用钱”。

  ——颜真卿原本奢望能够在秋粮收割前彻底核实魏州的土地数量及产权人,但那终究是个大工程,且不是谁都跟老先生自己那般不眠不休,勤劳公事的,最终也未能如愿;只是包括昌乐在内,魏州中部六县,基本上算是完工了。

  羊师古趁机再去游说六叔,说今年节镇加税,你要缴纳的数量不可小啊,不如将出些财货来给我,我帮你上下打点,或许可以减免一些。谁成想六叔还不是允,并且跟税吏起了冲突,挑唆佃户动手,殴伤二人。颜真卿闻报大怒,也不下文昌乐县,直接发一队防军,将羊家六叔的两个儿子捕入狱中——是看老家伙岁数实在太大,担心搞出人命来,便拿其子抵罪。

  六叔这才慌了,请羊师彦来元城军营中恳求羊师古——我愿意按数缴纳加税,你帮忙走走门路,把你两位从兄从牢里给搭救出来吧!

  羊师古心说早干嘛去啦,一毛不拔的儾货,连同族亲眷都不肯照顾……这会儿才后悔,晚了!

  他还责备羊师彦,说咱俩是同一个祖父,那老儿虽然必须唤声“六叔”,其实血源颇为疏远,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呢?我若得利,难道还能少了你的吗?你今天为六叔跑来求我,究竟是得了他什么好处了?

  羊师彦急忙压低声音说道:“阿兄误会愚弟了……六叔是个铁公鸡,从来一毛不拔的,他要愚弟前来寻阿兄说情,竟连脚钱都不肯给,仅仅款待了我一餐饭而已,还只有一个荤菜……”

  “既然如此,你就该当一脚踹破他的大门,还来寻我做甚啊?”

  “在愚弟想来,六叔唯有二子,孙辈都还年幼,倘若……弟是说倘若啊,两位从兄不幸瘐死狱中,他偌大的产业还能传之于谁?阿兄岂无意乎?”

  羊师古闻听此言,不由得捻须沉吟,良久才道:“终究未曾殴杀人命,未必会定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