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此皆幕僚郭谟等所为,末将时为李帅部将幽囚于信都城内,委实不知……”
“精精儿曾欲劫汝出囚,此人今在何处?”
“当日一别,再未曾见过,末将也实不敢复与彼等为伍。”
李汲心说你倒推得干净啊——战阵之上,胜负常事,便在座诸将,谁还没打过败仗呢?倘若自己死揪住这点不放,不肯宽宥秦睿,反倒容易引发诸将反感,觉得自己过于小气了……于是假模假式,转怒为喜,离席去伸手搀扶秦睿,嘴里说:
“我二人本为友朋,一时误会,乃使秦兄疑我怨君——我哪有丝毫恨恚之意啊?兵败被贬,此公事也,朝廷之命,其于你我私交,自然是无碍的。”
将秦睿扯将起来,受了他的敬酒。
旁边儿段秀实冷眼相觑,心说我今儿才算瞧见秦睿的真面目了——这家伙能屈能伸,是个人物啊,并非莽夫,则往后跟他同衙办事,可得多少留个心眼儿……
酒过三巡,众人多少都带了些醉意,李汲突然间站起身来,高举酒杯,大声问道:“今日战胜之宴,诸君可快乐乎?”
“我等乐而未央。”
“既如此,尚有余勇可贾乎?”
第二十三章、藩镇会盟
李汲突然开口发问:“诸君尚有余勇可贾乎?”
众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唯有鄜坊节度副使马燧跟李汲往日交情不浅,深知其为人,最早反应过来——这位老兄是又打算莽一把了吧?
但就马燧私心而言,并不打算反对,因为就目前为止,他所带来七千鄜坊兵还未曾遇过敌,见过阵呢,倘若就此寸功不立便即折返,他马洵美未免脸上无光啊。于是抢先开言问道:“不敢请问,长卫欲我等鼓起余勇,将要施于何处?”
其实马燧是在帮腔,李汲既然设下一问,那肯定得有人托着,话才好继续说下去啊。
李汲笑笑,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不敢诓言,据实而告诸君,我在石门关下,尽灭蕃贼奇兵精锐五千之数,其后与马镇西、邢将军并力……”朝二人颔首致意——“规复石门关、会宁城,又杀俘两千余,复于会宁关破尚结息部,杀俘不下四千。今据哨探来报,马重英气沮,退守襄武;尚结息遁入成纪,羌胡奔蹿略尽,所余不过数千。”
随即望向马燧,笑着发问:“若鄜坊军精兵锐卒一战而亡五千,未知如何?”
马燧帮腔道:“则近乎于全灭矣,便余部仍存些战意,不过退守罢了。”
吐蕃总兵力在八万左右,若再加上依附羌胡,将近二十万众,五千人对其而言,不过毛毛雨罢了。但你要看是怎样的五千人,如莽热所部精锐的素质,或许只有“三尚一论”本部所可比拟,也就是说,一战就彻底扔掉了将近五分之一。且吐蕃军的守御范围、攻击方向,还并不仅仅东线,近年来主力北出,攻略安西、北庭,则这一仗,等于把东线起码四成的精兵都给糟践了。
同样五千兵马的损失,若是羌胡依附,基本上不会影响到吐蕃的整体实力,但若是真蕃精锐,不仅伤筋动骨,还必然大挫士气啊。马燧因此就说,我鄜坊虽然总兵力三万有余,真正的精锐大概也就五千上下,倘若一战而灭……那等于说鄜坊军就完蛋啦!
李汲微微颔首,朝马燧投去感激的目光,随即继续说道:“且方得报,我镇骁将白元光又于丰安军力挫蕃军五万……”既然相隔遥远,那就可以多少掺杂些水分啦——“由此计算,今秋马重英、尚结息等实扫数而出陇右、河西兵,并本部蕃卒,三道总约十三万,我军杀伤在三万以上,且多真蕃精锐。
“余蕃气俱,必望归去,羌胡依附,逃散略尽,则蕃贼在陇右、河西的兵马,近乎一空。如此机会大好,倘若诸君尚有余勇可贾,何不趁此时杀出六盘诸关,谋复陇右啊?倘若就此退去,期以来岁,蕃贼又将徐徐收拢羌胡之心,并整顿士气,明秋复成牢固不拔之势,岂不可惜么?”
众将听了李汲的分析,尽皆颔首——都是久经沙场之将,对于敌我情势的分析,强弱之态的变化,其实正不必李汲掰开揉碎了,反复分析,大家伙儿心里全都有数。
可是有数归有数,此前谁都没象李汲一样,考虑着趁此良机全面反攻,只打算回归自镇去高枕而卧,这是为什么呢?李抱玉首先提出自己的顾虑:“朝廷之命,只要我等救援会州,逐去蕃贼,并无规复陇右之旨……”
李汲笑笑:“我等可以联名上奏,恳请圣人颁诏西征,料想圣人天聪极智,是必定允准的。”
众人心道那还用说吗?如今三镇节度在此,还有一个源出禁军,威望并不下于本镇节度使的副使马燧,倘若再能说服凤翔,则是五镇联合,这只要不打算造反,说什么话朝廷敢不听啊?
邢君牙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问道:“诸位节帅在,原本无末将置喙之理,然亦不得不斗胆请教李帅——诸镇合兵而出,不下四万之众,如此大战,总须谋定而后可有胜算;今无朝廷全盘统筹,仓促而行,能保收复陇右否?李帅有多少成算啊?”
李汲朝邢君牙一点头:“谋定而后动,邢君所言,自是用兵常理;然兵形似水,流转不定,时机稍纵即逝,倘若诸事迁延,但求万全,焉有取胜之望?诸君都是百战宿将,料能明晰此理。”
邢君牙没话说了,下一个提问的是马璘——“二郎所言,深合兵法,亦如某意。奈何大军起处,粮草先行,我关中诸镇岁岁防秋,难得积聚,仓廪皆虚,钱帛不足,须仰朝廷供给。如今仓促西征,若朝廷不肯颁赐钱粮,怕是有些为难啊……”
李汲笑笑:“马帅,此言别人都说得,唯君说不得也。”
“为何我说不得?”
“今秋原本判断蕃贼大举而向朔方,因此稍懈防秋事,唯命贵镇(泾原)与凤翔护守六盘诸隘。李某因此向朝廷讨要钱粮,朝廷却云,待战胜后再计点损耗拨予;据某所知,邠宁、鄜坊军来救会州,催迫甚急,亦未曾拨下钱粮……”
李汲嘴里说着,游目而望李抱玉、马燧,二人几乎同时颔首——对啊,还没给我们钱哪!
“唯贵镇与凤翔,却有护守六盘诸关之责,朝廷是先期有所调度的。往岁蕃贼常岁末甚至于开春始退,则守军钱粮,自然点算至明年二三月间,如今才刚十一月,如何马镇西便云无钱了?”
马璘笑一笑,撇清道:“我正是为诸君筹谋啊。”
李汲并不回答,突然间举杯转向邠宁监军使王希迁:“王公,李某敬公一杯。”
王希迁赶紧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岂敢,李帅有何教训,尽请明言。”他心说我虽然是天子近臣,身负监军重任,终究才不过四品职衔啊,上座诸位全都穿紫,就我跟邢君牙两人穿红,结果你对他们统称“诸君”,到我这儿竟称“王公”……咱不带这么寒碜人的啊,李帅您有什么话,就请直说了吧。
李汲与王希迁对干了一杯酒,随即笑道:“我知王公肩负重责,监护外军,镇内动向,都须向圣人禀报。然此刻李某被酒,不免口出些荒唐言语,恳请王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必再劳烦圣听了。”
不等王希迁反应过来,便即转向马璘,高声说道:“足下为泾原节度使,然人多敬称为马镇西,何也?为安西、北庭任重且显赫也。然君有镇西之名,却无镇西之权,便四镇、三州行营兵马,也不归足下统辖,难道便甘心么?既然钱粮尚有余裕,泾原军又士气正盛,何不率同我等杀出六盘诸关,再多建些功勋呢?”
然后又朝向李抱玉,劝说道:“阿兄名重天下,今领邠宁军来原、会,却只在会宁关前杀过一场,所得功劳有限,相比副使李良器,岂不汗颜?难道阿兄不愿有复土之大功,有荡蕃之盛名么?”
最后转向马燧:“洵美啊,鄜坊军来得最迟,寸功不得,固非君之失也,时运不济耳。若挥旌西指,尚有建勋之望,倘若就此还镇,徒然劳师无功。且今安西、北庭行营残破,朝命鄜坊军一部协守会宁,我等都知会州实为鸡肋矣,既易被敌,却又不可弃守,是鄜坊背上了一个大包袱。而若能规复陇右,使蕃贼再无可能侵扰会州,自然无须鄜坊士卒外戍而劳了。”
马燧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随即李汲瞥一眼王希迁,压低声音说道:“圣人苦心孤诣,积聚钱粮,自然是为了规复河西、陇右,使我唐金瓯无缺。则若诸军就此退去,圣人碍于大计,为了后数岁可以大举西征,但诸镇勉强可以维持,多半不肯再将出多少钱粮来。而若我等今岁便能规复陇右甚至于河西,圣人必大喜,则还留存那些多余的钱粮做甚?到那时表功叙劳,才可能讨要得到嘛!”
此话出口,王希迁不禁大舒了一口气,心说我还当你李朔方要说什么大逆不道的所谓“醉话”呢,原来就这个……诸镇动心思、耍花样,想从朝廷府库里多搂钱粮,本乃寻常之事啊,即便虚报战功、大吃空饷,我等监军使奏报上去,圣人也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你这也算国事为先呢,且还是先立功,再请赏。
诸将听了,都多少有些意动。李汲趁热打铁,再度提高声音:“蕃贼残虐,既得陇右、河西,多掳我唐人,眼看城邑化为焦土,妇孺身填沟壑,诸君为国家上将,岂不惨怛,抑且汗颜?今若迟迟不能收复两道,两道将更残破,即便将来规复,也不易守。况且蕃贼方图谋西域,若使摧破安西四镇、北庭三州,必将主力再移来东,我等乃无隙可乘。
“从来兵戈凶险,战无万全,若不趁敌虚弱而击之,待其复振,恐怕我等不但难复陇右、河西,一个不慎,反倒会覆军失地,将此前半生勋劳,俱化云烟泡影!
“如今机会大好,我意与诸君更联络凤翔,联名上奏,恳请圣心独断,颁诏西征。且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便诏旨一时未下,军机却不可错失,我等当并力向西,即使不能尽复陇右、河西,能收数州,也足以振奋军心、人气,且沮蕃贼之势。大不了,若圣人实不愿今岁复陇,我等再退兵回来,也不为迟。
“但云追亡逐北,方才深入敌境,难道朝廷还能怪罪不成么?”
眼神一扫,见诸将多数动容,李汲便自案上取一大碗来,倾尽其中菜品,改倒满酒,随即双手捧起,朝马璘面前一递——“诸君若肯听从李某,便当歃血为誓,请以马帅为首!”
大家伙儿都明白李汲的意思,这是要诸镇盟誓,共同进退——所谓法不责众啊,那将来朝廷还能治谁擅动兵马之罪么?此去,若打赢了利益均沾,连才刚赶来的鄜坊军都落不下;即便打输,朝廷板子落下来,分到各镇头上,那也毛毛雨啦。
尤其李汲是天子爱将,手握最雄强的朔方镇,又是首倡者,他却不居盟主,而要让给马璘——一则马璘名位、资历颇高,仅次于李抱玉,二则他终究是东道主——马璘一琢磨,四镇(倘若凤翔也加入,那就是五镇了)盟主,这好事儿不期然落我头上,岂可侧身避过啊?
——安西、北庭行营已然残破,白孝德也还守在会宁,故而谁都没把这一镇给算进去。
由此马璘略一犹疑,便即咬破食指,滴血于碗中。随即李汲又将染血的酒碗转递到李抱玉面前——“阿兄请为次。”
既然已经有人开了头,大家伙儿的心防也便一道放下了,李抱玉随之滴血。第三个,李汲以让马燧,马燧却不敢受——“长卫……不,李帅自当为先,燧是副使,岂敢逾越?”李汲意思到了,也就不再多劝,自己先滴了血,然后是马燧……
最后他又高举起酒碗来,示意王希迁和邢君牙——都是坐首席的,您二位来不来啊?王希迁连连摆手:“我是监军使,不当干预军事,且……本镇马帅既已允盟,何必再有区区。”话说得很有道理,但其实吧,这阉人怕疼。
邢君牙却乐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靠四位正副节度使盟誓,我竟然还能掺乎哪?李帅实在太给面子了。抢着过去滴了血。
李汲复将酒碗递回给马璘,马璘接过,举过头顶,遍示宴间众人,然后喝一大口,转递给李抱玉;李抱玉也依样而行,再及李汲、马璘、邢君牙……
其实吧,古来相传真正的歃血盟誓,是要取鸡狗马等牲畜之血,含于口中,或者涂抹在唇上;至于滴血酒中混饮,本是从草原传来的胡俗,近年才在中原地区,主要是民间流传开来。李汲是唯恐夜长梦多,要勒逼诸将当场表态,所以才采取了后一种方法。
马璘歃血已毕,精神陡然一振,当即大呼道:“撤了酒宴,闲杂人且先退下,我等要商议用兵方略。”还是马燧心思缜密,说本镇司马张镒恰在军中,此人笔力雄健,应当命他先期草拟给朝廷的上奏。李汲颔首道:“那便连给凤翔府高尹的书信……不,致书臧希让和李良器,也请那位张司马一并代劳了吧。”
他知道高昇是什么货色,自然是信不过的,还不如让凤翔节度副使臧希让拿主意呢。
第二十四章、圣心之疑
四镇联名请求追击败寇,趁机收复陇西的上疏尚未送抵长安,泾原监军使王希迁的快马奏报就先到了。
王希迁明白这事儿是具备时效性的,因而主动告退,不肯参与四节度——还加一个邢君牙——的军事会议,匆匆返回监军院,一进门先喊:“备纸笔,研墨!”他还在途中便已打定了腹稿,当下铺好纸张,提笔蘸墨,数百字一挥而就,也不修改——反正皇帝不在乎宦者的文笔——即时封缄,交快马奏向长安。
当然了,马璘也不是吃素的,早有亲信潜伏在监军院左近,觇知情势,急禀主帅。马璘尚且有些忧虑,李汲却笑笑说:“且由他去罢,我都不怕,马帅又何所惧啊?”由此城门守兵并不拦阻,监军院吏卒顺利催马出了平高城,疾驰而西。
这份奏书并未通过中书门下,而经内侍监王驾鹤直呈御前。李豫览奏,不禁勃然大怒,拍案道:“李汲竟如此无状,恃宠而骄,朕真是看错他了!”
你们想发动反击,收复失土,可以;联名上奏,请朕决断,也可以;但为啥要歃血为盟呢?所谓“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这数镇节度私下结盟,共同进退,究竟打算做什么?置朝廷于何地啊?又置朕于何地啊?!
李豫发怒的时候,郑王李邈恰在其侧,见状开言宽慰道:“陛下且息雷霆之怒,常云李汲忠悃,爱君卫国,则今日宴间歃血,想来一是被酒昏聩,二是急于联合诸镇伐蕃,恐他人不从也,乃迫之为盟。倘若李汲忘圣恩,怀私意,又岂能容得王希迁在旁,将其所言所行,直奏陛下?”
其实无须李邈提醒,李豫也很快反应过来了,当下冷哼一声,坐回榻上,沉吟少顷,突然间转向李邈,低声问道:“李汲如此作为,是否皇太子的授意?”
李邈吃了一惊,左右瞧瞧,赶紧帮李适辩解:“诸军才于会宁关逐蕃,返归平高,酒席宴间临时定计,皇太子殿下安能预知军情,而授意李汲?儿臣以为陛下所虑,未必属实。”
李豫隔着幞头抓了抓后脑,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徐徐说道:“军情瞬息万变,那痴儿确乎无从预知,但……齐王又如何?”随即斜睨李邈:“汝倒是肯卫护汝兄,倘若我家儿孙都如汝一般孝悌,天下无事矣。”
随即吩咐:“召皇太子入觐。”
李适入宫见驾,听闻此事,也不禁大吃一惊,心里话说长卫你疯了啊?!从来臣僚结党,最遭圣人之忌,何况你所结的还都是关中强镇、领兵大将!但他虽然不满李汲所为,终究李汲身上打着太子党的烙印呢,就不可能随手切割啊……
再者说了,如今四镇歃血为盟,联结一气,自己拉拢还来不及呢,怎能朝外面推?
当下眼珠一转,已有说辞,于是屈膝跪拜,对皇帝说:“长卫如此作为,实在欠缺考虑,儿臣代其向陛下请罪。然在儿臣想来,怕是长卫别有顾虑,不得不行此下策……”
“彼顾虑何来?”
“长卫素来忠悃,一心御蕃,陛下所深知也。且他曾随齐王叔镇守陇右,自不忍见其地久陷于蕃;又与郭昕、李元忠交好,自不忍见安西、北庭,复为蕃贼所夺,因此煽动诸将,趁此得胜之机,联兵西进。然而大军行动,自须先请朝旨,若循正道而奏,唯恐中书门下不许——前日因捕拿回鹘使臣事,长卫于李相、杜相等,便多有怨辞,言彼怯懦,非谋国之栋梁也。
“由此特意歃血,且使王希迁在侧,则王希迁为监军,必定急奏陛下。如此大事,自须陛下圣心独断,而不能任由中书门下掣肘……便陛下不信长卫,马燧、邢君牙等皆北衙所出,陛下素爱,难道尽皆不忠么?”
李豫嘴角一撇:“卿于李汲之心,倒是知之甚深哪。”
李适闻言,不由得后背汗出,急忙分辩道:“不过儿臣一管之见罢了,是否长卫真心,其实无从揣测。然长卫向来性急,不惮风险,陛下亦知——如昔日宫中变乱,他本不在禁城,却丝毫不敢耽搁,匹马而至飞龙厩外,复仗键立门,始保陛下无虞。倘若不是性情急躁,而先自明凤门入,收拢宝应军,后事便不可知了……”
特意提起李汲当年救驾之功,李豫面色肉眼可见地很快和缓了下来。随即问道:“即便如此,诸镇结盟,实恐动摇朝廷根基,此举大违臣节——卿以为当如何处置啊?”
李适道:“要看陛下是否允其西征,若不允,乃可召还长卫,当面教训,于同盟诸节度使,亦迁转他任,自然消弭祸患;若允彼等西征,大战在即,不可沮丧将领之志,儿臣以为,于战后再徐徐处置,不为迟也。”
“则彼等不日便将奏上,朕允还是不允?”
“此非儿臣所敢置喙也,陛下可问宰相,以及郭令公。”
李豫瞥了长子一眼,徐徐说道:“怪不得李汲与汝为善,都是一般的焦躁急进……须知为将者性急而覆军,为君者性急而覆国!朕自有决断,汝且退下吧。”
李适回府后,便密召亲信、左司员外郎卢杞和考功员外郎常衮等人前来,就此事咨询众臣的意见。卢杞自然是帮忙李汲说好话的,乃云:“李帅这是为殿下厚植羽翼啊,由此李帅之身虽在朔方,其力却可施于关中也——臣为殿下贺。”
常衮却是另外一种态度:“李汲终究是无学武夫,此举必遭圣人之忌,且干物议,殿下应当徐徐疏远之,以免将来惹祸上身。”顿了一顿,又压低声音分析道:
“安史之乱虽平,武臣之势坐大,内有郭令公,外有诸镇节度,皆望再建功勋,封王拜相,总制一方。而今朝廷财用不足,虽数年也难丰储,致使于西蕃唯取守势,不敢轻易规复失土,武臣由是不满,乃趁此机会相结矣。此风若长,朝廷抚御之威必日堕,地方割据之势必渐成,非但今上忌之,便殿下异日得登九五,恐也将受其制——岂可因李汲是殿下亲近,而反乐见其成啊?”
李适听了,连连点头:“夷甫所言甚是,大开孤之茅塞……则在夷甫看来,圣人可能允准彼等所奏,颁诏西征否?”
常衮叹息道:“四镇联名上奏,恐怕还会再加上凤翔,则朝廷焉敢不从?若由此尽失关中、朔方将士之心,百丈之堤,崩于顷刻!然若彼等此去战败,朝廷自可徐徐或罢或迁诸节度,复收权柄;若此番战胜……恐怕祸无日矣!则在臣,是宁可见彼军覆的……”
正如常衮所言,四镇请战之奏不日便送抵长安,且又数日,凤翔节度副使臧希让、邠宁节度副使李晟、鄜坊节度使李怀光,也陆续奏上。朝廷上下,普遍的心态是:赶走吐蕃人就完了呗,朝廷钱粮不足之际,你们这票武夫多的什么事,添的什么乱哪!但武夫们连起手来,站同样的立场,表同样的态度,即便宰相也不敢轻违。由此最终正式下诏,命五镇合兵,谋复陇右。
同时命户部侍郎韩滉调度粮秣,发运前线;任命太子少傅、集贤院待制裴遵庆为行军副元帅,衔命西出。
裴遵庆本是两朝宰相,名高位尊,但他向来不通军旅之事,根本不可能临阵指挥,接受此命,所负的不过监军之责。老人家已经七十多岁了,当然不敢跑到前线去,于是进至凤翔,便即停马,只是派了些幕僚奔赴阵前,打探消息而已。
因为诸镇不等朝廷诏下,就已然整顿兵马,陆续出征了。
依照当日宴会之后的四节度布划,泾原、邠宁、鄜坊三镇兵马,并邢君牙所部,杀出六盘北道诸关,进取陇城、成纪。很快凤翔军也呼应而动,臧希让、李晟出南道诸关,循渭水而西,两军会合于朱圉山北,基本上收复了整个秦州。
于路并未遭受多大的抵抗,因为马重英自从退出会州以后,便知陇右强弱之势逆转,若唐人不发起反攻还则罢了,若是反攻,恐怕难以抵挡,由此先退到襄武,继而又退到洮东,随即由北向南,循康狼山、长城堡、武街、大来谷、南谷、鸟鼠同穴山、龙马山、崆峒山,开始修筑一道稳固的防线。
防线尚未完工,尚结息便自成纪遁回,随即唐军踵迹而至,双方终于展开激战——吐蕃军总兵力大概在五万左右,唐军陆续汇聚,亦同此数。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其间李晟自宕州迂回,击溃了崆峒山附近驻守的蕃军;尚结息则固守长城堡二十余日,随即发动反攻,击败邠宁军一部,斩杀唐将张蕴琦。
激战之时,马重英亦遣使而入长安,希望唐蕃两家罢兵言和,秦、渭、成等州既然唐家收去,吐蕃也不讨要了,可以如今的战线划界,其西属蕃,其东属唐。李豫委派崔祐甫主持谈判,崔祐甫于军事不甚了然,乃皆归问郭子仪。郭子仪首先让他质问蕃使:“若两家言和,可保不再侵安西、北庭,且归还于阗镇否?”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