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74章

作者:赤军

第二十六章、何名何份

  去年回纥应请发兵,虽然命叶护太子领队,所发都是精锐,终究不过四千骑而已,就政治层面而言,公主下嫁、赐可汗封号,那完全可以抵得过了。然而就物质层面而言,李亨竟还倾尽行在府库赏赐,并许以两京财帛,甚至于子女!

  固然这事儿是李亨主动提出来的——那混蛋皇帝真是彻底的败家子儿——但所得远远大过所费,叶护太子你就不知道推辞吗?这几乎是笔十倍利润的好买卖啊,则说回纥贪得无厌,有错吗?

  往事已矣,可以不再提了,如今李倓你又打算召请回纥兵来援,你能给他们什么好处哪?

  难不成……你想割地?!

  李倓见到李汲的眼神,当即明瞭了其心中所想,不由得微微苦笑道:“陇右何所有?河西何所有?唯有土地、人口罢了……”眼见李汲面色不善,赶紧解释:“然于土地、人口,又岂是孤可以擅自相赠的?”

  李汲心说你是不能,也不敢啊,但你能挑唆你爹接受某些条件哪。

  就听李倓继续说道:“孤已呈文上奏,请朝廷允许向回纥求援,但具体以何为偿……这便是要劳烦长卫之处了。”

  李汲茫然道:“汲愚鲁,不是很明白殿下的意思……”

  李倓道:“孤的想法,在河西多开关市,免除赋税,与回纥交易,期以十年,徐徐以财货为偿——自也需朝廷允准。”

  因为李倓这个两镇节度大使是瘸腿的,他只身兼两镇支度大使,可以管理军用物资罢了,对于地方财政却不便插手,则与回纥交易,财货补偿,都需要中央拍板。

  李汲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算出卖国权——但想了一想,却说:“即便朝廷允准,这般条件,恐怕回纥不喜。”好处不够大啊,要知道那伙儿游牧民的胃口,可已经让你爹给养刁了呀。

  李倓答道:“是以期盼长卫能往回纥牙帐一行,游说可汗应允此事。”

  李汲苦笑道:“殿下以我为苏秦、张仪么?”是,我口条还算利索,是挺能说道的,但我压根儿就没搞过外交啊,你怎么能想着让我去游说回纥可汗呢?不由得斜眼一瞥杨炎,心说杨公南去都比我合适吧。

  “且,殿下欲杀我乎?那叶护太子可是跟我有仇的哪!”

  我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胖揍过叶护太子,当时有十万唐军围绕,丫才假装大度,释而不问,这我要是一个人跑去回纥牙帐,你猜他会不会趁机报复?我才多大的官儿啊,即便被回纥人分了尸,估摸着上起皇帝,下到朝中大老,连眼皮儿都不会眨一下吧。

  你还真当我能杀透十万骑兵逃回来吗?你传奇瞧多了吧?

  李倓抬起手来,略略朝下一按,示意李汲稍安勿躁,随即说道:“前日吾妹下嫁回纥的情状,长卫大概未曾听闻……”

  宁国公主是在本年六月,李汲随李倓抵达陇右后不久正式出嫁和亲的,以汉中郡王李瑀护送——但李瑀不是公主礼会使,而是封回纥可汗为英武威远毗伽可汗的册命使。

  一行抵达回纥牙帐,觐见可汗,可汗穿赭黄袍,戴胡帽,坐帐中榻上,问李瑀:“大王是天可汗什么亲眷?”李瑀回答道:“是唐天子堂弟。”可汗再问:“则立于大王上首者是谁?”李瑀答道:“是中使(宦官)雷卢俊。”可汗不悦道:“中使是奴,如何立于郎君上首?”吓得雷卢俊赶紧躲到下首去了。

  李瑀揖而不拜,可汗问:“两国主君臣有礼,为何不拜?”

  李瑀回答道:“唐天子因为可汗有功,故将其女嫁与可汗,以结姻好。惯例中国与外蕃结亲,皆宗室子女,赐号公主而已;如今的宁国公主,却是天子真女,又有才貌,远行万里嫁与可汗。则可汗是唐家天子女婿,当依礼数,岂能坐在榻上接受诏命呢?”

  可汗这才起身奉诏,接受册命。翌日即册封宁国公主为可敦(可汗正妻),并宣示诸酋长,说:“唐天子贵重,竟将真女嫁来。”可汗献上骏马五百匹,及貂裘、白赩等珍物作为聘礼,礼送李瑀;据说对宁国公主也是极为宠爱,但公主有所求,无所不应。

  李倓将才得到的这些消息,备细靡遗地讲给李汲听,李汲这才明白——你打算派我去劝说可汗,是因为我跟宁国公主还算熟吧?

  李倓也知道自己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给回纥,则想要英武可汗答应发兵援救,就只能尝试吹枕边风了。倘若派他人前往,未必能使宁国公主接下难度如此之大的使命——终究陇右道即便尽数失陷,对于唐朝而言,也不过尺寸之地罢了,且未必会威胁到李倓本人的生命安危啊。

  唯有李汲,不但跟公主旧有交情,还因为救过李倓的性命,导致公主承诺要报答他;则李汲去了,公主必不肯辞,一定会竭尽全力向可汗进言的。

  而且有公主保着你,还怕叶护太子对你不利吗?

  李汲沉吟少顷,缓缓说道:“然就殿下适才所言,不见可汗甚宠公主……”你那就一句话,做不得准的——“唯见可汗倨傲……”

  杨炎赶紧插嘴:“然而可汗肯纳忠言,对我唐也还是恭顺的。”

  李倓表情诚挚地劝说道:“孤也知此事甚难,奈何除长卫外,还能寄望谁人哪?”瞥一眼杨炎——“公南与吾妹素未谋面,且陇右粮秣物资的筹措、调度,也离不了他。其余幕府群僚,长卫也知道,都是些庸碌无能之辈,此番借口卿闯堂折辱,竟集体请辞,孤已允之,命公南别荐贤士,充实幕府,但非一两日之功啊。

  “若能在一两月间,便使回纥逾祁连山骚扰蕃境,蕃贼必退。战事延续时间越短,于我陇右的物资损耗便愈小,有望积草屯粮,整训士卒,以备来岁。倘若真如郭将军所言,鄯城苦守三月,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则恐矢穷粮尽,难御蕃贼再来也。

  “若非艰难困苦之事,何必有劳长卫啊?孤知长卫之才,并不仅仅在冲锋陷阵、斩将掣旗而已,唯卿之胆,才敢远赴回纥牙帐,唯卿之能,才能寄付此等重任。还望长卫为了我唐社稷安危,为了陇右百姓生死,勉力行之吧。”

  杨炎也跟旁边儿帮腔:“炎先代一镇军、人,谢过长卫厚德了。”竟然伏地便拜。

  李汲赶紧伸双手把杨炎搀扶起来。

  他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李倓特意把青鸾赎出来送给我,原来是有这么沉重一条担子要往我肩上放啊。他本无意远行——因为实在想不出来这种空手套白狼的外交该怎么搞——但方受恩惠,怎么拉得下脸来一口回绝呢?尤其李倓、杨炎还以国家、百姓的大义相邀,则以李汲的性格,更加不可能推拒啦。

  李汲不由得暗叹,你们俩倒是把我瞧得挺通透嘛……

  于是回复李倓道:“既是为了社稷、百姓,汲自当从命,然而……”顿了一顿:“还须殿下写封书信,由臣交予公主。”

  李倓说这是自然——“时机紧迫,孤今夜便做书,还望长卫好生将歇,明日一早,便启程北上,去求取增援。”

  李汲应诺而出,等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都已然漆黑了。才叫开门进去,青鸾便小跑着过来迎接,还搀扶李汲来到廊边坐下,蹲下去亲手为他脱靴。李汲赶紧拦阻:“且打水来我洗脚便是——连日着靴,我脚甚臭,不要熏到了你……”

  等到洗完脚,擦过手,登堂入室,青鸾便端着食案进来了。李汲眼尚未见,鼻端先闻到一股浓香——嗯,这羊肉汤熬得甚好——定睛一瞧,果蔬四味,正中是一大碗羊汤索饼(索饼即面条),上面铺着三大块肥瘦相间的羊腿肉,以及葱绿如碧的碎韭叶。

  才提起筷子,就听青鸾在旁请示道:“屋后有小半分地,奴打算开辟了种些韭菜,待得明春,便有新韭奉上,滋味必然比今日更佳——郎君可允许么?”

  伺候过李汲大半个月,对于这位李郎君的口味,青鸾也大致摸清楚了,知道李汲喜欢吃韭——其实是因为这年月、地域蔬菜种类不多,味重者更少,只有韭菜一年四季都能收割——故有此想。

  李汲虽然面对羊肉浓香,沿着鼻窍直入脏腑,闻得他更感饥肠辘辘,但听到青鸾这一问,却不由得又把筷子给放下了。想了一想,某些事情吧,还是应该事先说清楚才好——

  “你今已是自由之身,果真无处可去了么?”

  青鸾俯首道:“奴婢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天下虽大,只能依傍郎君……”

  “你今不是妓,亦不是婢,与我孤男寡女,不宜同住啊,”李汲一边观察着青鸾的表情,一边缓缓说道,“不如我认你为妹,如何?”哦,不对,可能这女人比自己年岁还要稍大一些呢……

  青鸾闻言慌了,不由得珠泪两行,垂腮而落——这女人啊,还真是动不动就哭——伏地叩头道:“奴婢是怎样人,安敢高攀郎君,郎君若欲舍弃奴婢,奴婢还不如死了的好!”说着话,伸手就来抽李汲才刚放下的腰刀。

  李汲当然不可能让她抢到刀啦,当即一伸手,便攥住了青鸾的腕子,随即朝怀内轻轻一带,拍着她肩膀抚慰道:“休哭,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我自然舍不得你离去,但既同居,不能不有所名份……”

  其实名份是摆在那里的,最合适的说辞,青鸾是李汲聘用的厨娘啊。可是李汲偏偏就不提这碴儿——

  “你既自由,我又不能硬买你为婢。”

  “奴婢可以自卖,这便签下契书,还望郎君收留。”青鸾也不知道是没想到自居厨娘的身份啊,还是跟李汲一样,故意不提。

  李汲笑笑:“哪有良人不做,自请为婢的道理?且我手脚还麻利,又何须买婢?赎你出来的币帛,本是节帅所出,我可没有那份财力啊……”

  感觉到青鸾柔软的身子在自己怀里微微哆嗦,李汲不由得更生怜惜之意,这才试探着问道:“要么娶你为妻,如何啊,你可愿意么?”

  青鸾急道:“郎君休要耍笑,奴是何等身份,岂能与郎君做正室?!”

  李汲“啧”了一声,默然不语。

  他刚才那些话,都是试探青鸾,看看这小娘是不是愿意跟着自己,至于娶之为妻,却不过一时兴起,随口说说罢了。终究他李长卫是当官儿的,又出身赵郡李氏,勉强可以算是“贵人”了,哪是一个曾为官妓的女性能够攀附得起的呢?

  当然啦,李汲本人并没有这种高低贵贱的庸俗想法,但既然身处此世,不能不顾虑物议——最起码李泌坚决不可能答应。他还打算跟李泌再见呢,万一到时候李长源一怒之下,把青鸾给轰出门外去,那多尴尬啊——不仅仅自己尴尬,青鸾也难以自处不是?

  况且他对青鸾虽有好感,虽然怜惜,但扪心自问,还到不刻骨相爱的地步——即便在后世,即便真相中了,以李汲的秉性,也不可能才认识一个月就闪婚吧——倘若是李倓下令让他跟青鸾完婚,说不定他就先躲了……

  他是想把青鸾留在身边一段时间,先熟悉熟悉秉性,先培养培养感情,然后……到时候再说吧。只是大丈夫一言九鼎,倘若问话出口,这小娘就顺杆往上爬,李汲哪怕得罪全天下人,多半也是不肯食言的。奈何青鸾也明白两人身份悬隔甚远,不敢应承,倒使得李汲更感愧疚,并且无言以对。

  终身大事啊,我怎么嘴边没把门儿的呢?这接下去还能怎么说啊?

  沉默少顷,就听青鸾在怀中嗫嚅道:“奴无奢愿,但望侍奉郎君终生,日日为郎君烹肉做汤吃……”

  李汲不由得轻叹一声——其实吧,若无今日闯堂之事,他未必会起意收此小娘,终究和青鸾的感情还不足以成夫妻,却也不习惯此世的一妻多妾制度。然而就好比一个自己稍有好感的女孩子,被他人上下其手——即便明知道这女孩是妓——是个男人谁能不怒啊?既然怒而发作,将此女抢回家中,那就不能不负责到底吧。

  则必须给青鸾一个名份,厨娘或者婢女是不成的——前者太疏,后者太卑——若不能为妻,便只能做妾了。听青鸾的语意,婢亦可,妾亦可,唯做妻高攀不上。李汲心说我这老婆还不知道生没生出来呢,就要先纳妾了么?我感觉自己有点儿混蛋……我是渣男!

  只是既来此世,又附身在一个士人身上,且因缘际会,竟然变成了腐朽的统治阶级的一员,也不能不入乡随俗。倘若自己有妻在室,是断然不会再去招惹别的女子的,但不合尚未娶妻,就碰上了这个邹青鸾……

第二十七章、握个手吧

  第二天一大早,李倓便命人送来写给宁国公主的书信,李汲揣好书信,辞别了青鸾和守门老军,跨马登程,北向回纥牙帐。

  昨晚跟青鸾已经说好了,李汲这便写下文书,纳青鸾为妾。不过就理论上而言,娶妻是礼仪,纳妾却是契约,凡契约必须在官府备案,盖章批准,具体流程,可能还得李汲从回纥回来之后才来得及办理。

  但是李汲心里没把这事儿纯当契约,他觉得跟结婚没太大区别。若无名份,说不定当晚就把青鸾给收用了——终究他并不反对婚前同居,甚至于不反对“一夜情”——但既已有诺,却反倒下不去手。

  就好比说定了我出趟差,回来就去领证,难道如此猴急,几个晚上——倒也不止——都等不起吗?李汲不想让青鸾觉得,自己只是贪图她的身子,如此下贱!即便不说感情吧,贪人家的手艺,感觉也稍稍好一些……

  所以借口翌日还须远行,早早便独自一人睡下了,虽然睡梦之中有些懊悔,但话既出口,也追不回来啊。

  他作为陇右、河西两镇节度大使派去回纥请援的军使,或者齐王殿下派去给妹子送信的私使,不可能单人独骑上路,李倓派给了他十名从骑,其中自然包括了贾槐。此前贾槐靠着健走之能,一直在小峡两头奔跑送信,倒是积累了不少功勋,且并未卷入战事——这种无惊无险的活儿他最爱干啦,因此出使嘛,光吃苦不冒险,当然愿意从行了。

  一行人出了鄯州后,先沿湟水向东,进入兰州,然后沿乌逆水北上,过乌城守捉、和戎城,疾驰五日,抵达了凉州首府姑臧。

  姑臧同时也是河西节度使的驻节之地,河西节度副使周贲领着一套留后班子就在城中,李汲先往拜见了。周贲此人,瞧上去倒比高升要精明、勤勉得多,当即召见,询问来意,随即便给李汲介绍北上的征途——

  “长卫此行,距离可不近哪。

  “欲向回纥,先须沿大道向西,过嘉麟、番禾、交城守捉、删丹,至张掖;然后沿黑河、弱水,经蓼泉守捉,逾合黎山,直抵安北都护府所在的同城守捉;同城之北是居延海,海北是峡口山,过山即入回纥境……”

  李汲听了,微微皱眉:“不知到居延海要几百里路程?”

  周贲“噗”的一声,忍不住笑道:“岂止几百里,一千两百里恐亦不止啊!且出境后,尚须近千里,才能抵达回纥牙帐。”

  李汲心中暗骂李倓、杨炎,这俩书生根本没好好研究地图嘛!还希望回纥兵一两月间便能南下骚扰蕃境?我一来一去,于回纥牙帐也不耽搁,能够在十二月前返回鄯州就算极速了。而且说不定回纥方面还需要等到唐廷的正式公文,以目前朝中李辅国用事,跟李倓不对付,群臣也多颟顸的前提下,明年二三月份能把诏书送入回纥那就不错。然后紧接着便是暑热之季,游牧民族有可能发兵吗?

  且我还希望能够赶紧往回纥牙帐跑个来回,然后返归鄯城,去协助郭昕、李元忠呢,看起来不赶趟了……

  想了一想,就问周贲:“若我自姑臧取直道而北,可能近便些么?”

  周贲正色道:“若直道而行,可省四成途程,然而北境唯到休屠泽、白亭海,其后草原大漠,数百里不见水草,道路难行啊。”

  “副帅久在河西,麾下必有能为向导者,还望绍介。”

  周贲想了一想,说:“也罢,我知陇右战事危急,惜乎我河西兵寡而弱,不能救援;既然齐王殿下望回纥之援甚殷,长卫又肯涉险,那便有劳了。”于是唤来麾下一名骑兵伙长,名叫马蒙,担任李汲的向导,并且多给他们配了二十多匹坐骑以便换乘。

  ——这个马蒙就是姑臧本地人,曾长期驻守白亭海边的白亭守捉,多次出塞——主要是奉军主之命,与回纥人私相交易——熟悉路程,并且能说一口流利的回纥话。

  出了姑臧城,沿马城河驰向东北方向,这一带多是戈壁荒原,没什么道路,但战马奔驰起来倒也松快,三百多里路程竟然两天半便过,抵达白亭守捉。马蒙对李汲说:“倘若不失道,不遇风沙——这个季节倒也不多——十日后便可抵达回纥牙帐。只是须备足了食水、干粮,否则若一路遇不见牧帐,那便凶险了。”

  李汲答道:“我有节帅令符,沿途可以调用物资,不过——还须你的协助。”马蒙笑笑:“小人最熟白亭守捉,必不负李巡官之命。”

  于是在白亭守捉歇了一天,马蒙帮忙搞来了充裕的物资,一行人这才继续北上,从休屠泽和白亭海之间穿过,直朝正北方向而行。

  这年月西北地区沙漠化还不严重,但所经处也多半荒漠,水草稀少,别说人了,就连马都不大能够找得着吃的。好在李汲一行人皆三马,有足够的畜力来驮负物资,并且奔驰一段,便即换乘,速度反倒比在中原道路平坦、辐辏之处更要快上几分。

  途中李汲问马蒙:“那回纥牙帐,你去过几次?”

  马蒙答道:“一次而已……”眼见李汲露出怀疑的神色来,便赶紧解释道:“然而北出白亭海六七百里,这一片荒漠戈壁,小人却是常来常往的。但过荒漠,便有河流,草场丰美,寻找回纥牧帐便容易得多了。只须见到牛羊,难道还见不到牧人么?只须见到牧人,难道还问不清道路么?最多两三日路程,便可望见乌德鞬山,而可汗牙帐,便在其山北麓。”

  这年月的测绘技术相当落后,地图绘制得很粗糙,尤其对于边境塞外,因为城邑稀少,往往缩减标志物之间的距离,只用文字标注途程——多半还都是错的——所以李汲也搞不明白,所谓乌德鞬山,究竟是后世哪座山脉啊?那回纥牙帐在不在蒙古,还是已然远至西伯利亚了呢?

  亦无可奈何,只得权且信任马蒙,好在观察日升日落,自家行进的大致方向是不错的。然后急行六日,终于出了荒漠,放眼望去,植被渐密,天地间的颜色也变得鲜亮了起来。

  虽然带够了食水,但数日不见一泉、一井,除马蒙外,大家伙儿的心里都不禁有些发慌。因而出了荒漠后,又行半日,竟然见到一条河流横亘在面前,当即人皆欢呼,马俱腾跃。马蒙笑着介绍说:“我等北行的节候较好,这条河唯夏、秋有水,冬、春断流——若再晚来半个月,怕是便见它不着了。

  “每逢秋季,回纥部落往往南下,一是躲避即将到来的严寒,二是追逐水草,积攒牛羊过冬的食料。故此水畔必有牧人……”

  话音未落,便听河对岸“呜”的一声,似有号角吹响。

  马蒙喜道:“这便是了!我等可就水边暂歇,盛满了水袋,便即渡河去寻附近的部落,打听最后一段途程如何走法。”

  他的判断没有错,等到李汲一行人渡过眼前这条并不甚宽的季节性河流之时,对岸早就聚集起了十多骑胡人,只不过人人弯弓搭箭,都做出警戒的姿态。

  李汲命马蒙上前去搭话,马蒙叽里咕噜地跟那些牧人说了一会儿,便回来禀报道:“乌德鞬山便在正北偏西,据彼等说,快马疾驰,两日夜可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