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许叔冀、董秦、王思礼等各军俱至,再败安庆绪于愁思冈,计点前后斩首三万级,俘虏千余人,安庆绪的主力至此覆灭。
李倓最后说:“今郭子仪已围相州,安贼唯困守而已;不日李光弼军亦当抵达,则逆贼授首之日,恐将不远矣。”
李汲闻言,略略皱眉:“叛军竟然如此不耐打?”
听李倓方才的描述便可知道,十一镇节度,相互间的配合并不默契,基本上全是郭子仪一军在打,竟能连战连胜,直指相州……郭子仪确实厉害啊!但安庆绪收拢败兵,也有七八万众,比十一镇官军加起来也差不太多,怎会短时间内输得如此凄惨呢?那咱们从前的担心,不都白费啦?
李倓笑道:“天夺其志,不可振也。据闻安庆绪初归相州,甲兵、物资丰厚……”全都是安禄山历年来抢掠所得——“然其不亲政事,每日宴饮,且起楼台亭阁,妄图长久割据河北。高尚、张通儒等争权不已;蔡希德有干略,却为张通儒所谮而杀,麾下逃散;彼以崔乾祐为天下兵马使,总中外兵,乾祐刚愎好杀,士卒不附……”
总而言之,安庆绪之所以输得这么惨,还这么快,都是自己作的。
李汲问道:“严庄、周挚又如何?”
李倓道:“周挚孤不知也,至于严庄,其早便归降了,难道长卫未曾听说么?”
严庄本是安禄山的心腹,据说他对于安庆绪弑父篡位之事,本就不满,因此安庆绪舍弃洛阳而遁,严庄并未随其北渡黄河,半道折回,直接就降了唐了。李豫想将此人作为“千金马骨”,用来招降其余叛将,因而启奏李亨,授其司农卿之职。
司农卿是司农寺的主官,从三品,地位颇为尊崇,虽然不复汉代大司农的权势,但负责管理皇家府库、宫苑、园囿,提供官员俸禄和朝会、祭祀等所需,也算是握有实权的。只是严庄终究是降人,他知道自己身份敏感,故而闭门不出,非公事绝不结交私人,而唐朝官员,也很少有人愿意给他好脸色瞧,甚至于不愿意提起此人,羞与为伍;故而李汲虽然曾归长安数月,竟然没听说过他投降之事。
岔开去说了几句严庄后,李倓便对李汲道:“此乃天佑我唐,降祸于安氏,或许关东之战,不似我等先前所虑一般凶险。若克相州,擒杀安庆绪,河北可定,既得陇而复望蜀乎?官军必不直取幽燕,而要与史思明对峙一段时日,徐徐图之。今十余万众在外,岂能长久?必放部分西军归镇也。”
李倓话说得有点儿含糊,李汲却一听就明白了。李亨为什么要废罢行军?为什么不让品位、名望都最高的郭子仪统领各路兵马?还不是怕大军握于一人之手,说不定再造出个安禄山来嘛。
然而,虽然分命十一节度,他们终究凑在一起,天晓得会做出什么事儿来啊?则只要灭亡安庆绪,史思明独木单支,正面最大的威胁就解除了,李亨多半会将前线兵马调回一部分,分守他处——怎么着也该分到我陇右一些吧。
李汲蹙眉道:“史思明……若彼南下,与安庆绪相合,恐怕战事还有反复……”
李倓笑笑说:“我亦虑此,好在安庆绪助我唐解了此患。”
史思明既然二度反唐,当然想跟安庆绪联手御敌,奈何使者到了相州,安庆绪却要他交还先前夺取的郡县。史思明勃然大怒,干脆僭号“大圣周王”,再不肯哪怕名义上打出燕国旗号来了。
李汲沉吟少顷,忍不住开言提醒道:“二贼若合,委实难治,若分,则易与尔。只是贼等亦未必不晓此理,安庆绪竖子无谋,史思明可是狡猾得紧,仍须防备他悄然南下啊……”
李倓倒也没被关东来的捷报彻底冲昏了头脑,当即颔首:“确乎是这个道理,我当奏明圣……”一琢磨,混蛋老爹未必肯听自己的劝,于是改口——“写信给太子,请他奏明圣人,警醒前线诸将。然而河北之战,我等也插不上手,只能筹谋陇右。正好长卫来前,孤方与公南商议此事……”
其实李倓一得到鄯城奏捷,便自然而然起了放弃前议,不再退守的想法,于是急召杨炎前来商议——他很清楚,若想长占鄯城,这粮食、物资可是个大问题啊。
对此杨炎回复道:“陇右存粮,实在不足,鄯城又几无产出……然而若撤守鄯城,数万百姓,该如何安置哪?”
从前西方军镇多破,就逃回来为数众多的军民,对于那些当兵的,李倓自然仍命入伍,重新编练——哪怕粮草物资再不足,大敌当前,勒紧裤腰带也得先供着军用啊——至于老百姓,则令杨炎筹划,觅地安置。
杨炎将部分青壮也充入军旅,剩余老弱妇孺,都驱去姑臧南山一带,建设民屯。因为陇右道虽然相对而言地广人稀,但具体到鄯州境内,湟水河谷,开发较早,多数田地都是有主的,作为统治阶级的一员,他杨公南总不可能“打土豪,分田地”吧。
然而开垦荒田是个苦差事,老百姓未必乐意干,而且一般情况下朝廷使民开荒,都会免除前数年的租赋。如今战事紧急,物资窘迫,杨炎可不肯这么干,这才只能建设民屯,将流民以军法部勒起来。说白了,屯民丧失了基本的人身自由,被勒逼劳动,收获多归官家,就跟古代的农奴没太大区别。
农奴苦不苦的,杨公南倒并不在意,作为有一定责任心和良心的官员,他只要保证多数流民不至于冻饿而死,还能苟延残喘个几年就满意了,自觉上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节帅。但他必须考虑前期投入问题:既命屯垦开荒,总得先把人送到地方啊,得提供他们途中和定居后相当一段时间的口粮啊,还得筹措农具、种子……真是忙得杨公南心力交瘁,还在壮年便鬓生华发。
尤其是他手底下可用之人有限,幕府群僚又多半颟顸不能任事,并且抱定“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为此杨炎才会建议李倓,那票混蛋想滚就让他们滚好了,我去为殿下招点儿合用的宾客来。
只可惜,他寄予厚望的什么河东薛邕、相州源休、凤翔张著等等,以及李倓临时起意,搂草打兔子想要招揽的杜甫,人都还在外地,未能及时赶来,鄯城之战倒是已经打完了。战事既罢,对于粮秣物资的统筹和运输,多少可以缓过一口气来,但弃守鄯城也即将因此提上议事日程啊,杨炎心说原本那几万人我还没能安排妥当呢,再来几万……真的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因此恳请李倓,反正蕃贼既被击退,明春都未必敢于再来,能不能将弃守之事,缓上一缓哪?起码城里那几万老百姓,过几个月再分批向东方迁徙,我也不至于太过捉襟见肘。
李倓皱眉道:“最多延至年后……若不能在开春前完成迁民,耽误了播种,难道让鄯城数万百姓空吃官家粮谷不成么?”
杨炎叹息道:“可惜鄯城郊外的田地,若能复耕,非但鄯城,即鄯州亦无匮乏之虞矣!”反复考量后,提出建议:“可使鄯城百姓先种些蔬果,以及菽豆……”
部分蔬菜是夏季收获的,象韭菜之类,更是除去寒冬,一年四季都多少能有些收成;至于菽豆,固然秋季才成熟,但夏季的嫩叶——藿——也可充当蔬菜食用。总而言之,夏季炎热,蕃贼一般不会大举来侵——而且他们还得忙着种青稞哪——田中收获,不至于拱手送人,或者被迫提前收割。
“还请殿下征询鄯城诸将,可能确定蕃贼于明春不复来么?”
如今李倓就同样的问题,询问李汲,李汲谨慎地回复道:“亦未可知也。然我等反复筹商,蕃贼明春复来的可能,不过十之一二,且即便来,必非大举。”
李倓点头道:“世间本无万全之策,些许风险,总还是要冒的。且如公南之言,若弃鄯城,百姓实在无可安置;诸将若能收复并守住鄯城四塞,则不必使百姓种菜,种豆,可以种麦,种稞,来秋收获之后,陇右形势,必将大为不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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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吐蕃赞普
马重英撤离鄯城之后,先命尚息东赞率领本部兵马南下,攻打曜武军。
曜武军在赤岭之南,深入蕃境,是哥舒翰在天宝十三载设置的,迄今不过短短四年而已。因此军中百姓不多,守军三成左右奉命东援,此即军民相加,也还不到五千人。
尤其是蕃军去岁便已攻陷了北面的振威军,切断了曜武军与唐朝本土的联系,就此在大敌压境且外无救援的情况下,部分士卒发起变乱,斩杀指挥使,投降了吐蕃。尚息东赞乃将所俘唐人无论军民——也包括那些投降派——全都贬为农奴,分与麾下诸将。
其余吐蕃军将对此深感不满,请求马重英继续南下,攻打神策军——我们也想分润些功劳和奴隶呢。然而遣使哨探,西沧州和广恩镇俱已撤空,其军民尽皆退守神策军,而神策军与其东北方的漠门军、东方的洮州州治临潭县相距都不到百里,三城犄角相望,总计兵马五千、百姓二万余,委实不易攻取啊。
而且貌似不少吐蕃军卒,对于红帕裹头之辈,都快被打出心理阴影来了……
这人吧,其实心理底线是很容易突破的,若能顺利攻取鄯城,说不定马重英一骄傲起来,不但挥师继攻鄯州,还会分兵横扫陇右;可是在鄯城底下连吃败仗,甚至于撤退时亲自断后设伏,却不仅没能重创唐军,连五百伏兵精锐都被迫给抛弃了……反正自己面子都已经丢光了,有必要冒险再多取一座神策军以求挽回吗?还是别画蛇添足了吧。
因此驳回诸将之议,就此退兵,返回逻些。途中他多次与尚赞磨密商,又写信给留守的尚结息,恳请两位大尚继续支持自己,然后才敢放低身段,亲自跑去向赞普请罪。
唐人所谓的时任吐蕃赞普挲悉笼腊赞,后世惯称为赤松德赞,十三岁登基,如今也不过才刚十七而已,但少年早慧,英姿勃发,设谋铲除了权臣祥仲巴杰,遂被群臣目为弃宗弄赞(松赞干布)一般的绝世英主。为此马重英并不敢欺瞒赤松德赞,讳败为胜,只希望赞普能够顾念自己往日之功,并且尚结息、尚赞磨也能帮忙说些好话,不要彻底剥夺自己的权柄为好。
具体战役经过,早就行文禀报了逻些——吐蕃也是有文字的,乃松赞干布命人仿造梵文兰扎体而创——赤松德赞大概齐心里有数。因而在马重英跪求宽恕后,他便温言问道:“胜败本是兵家常事,只是,大论明白自己此番因何而败吗?”
马重英道:“臣为唐人所惑,于鄯城之下分兵,两攻城池与小峡,遂至……”
赤松德赞摇摇头:“这些都是小节,关键的问题——大论你料敌不明啊!
“去岁趁着陇右唐军东援平叛的机会,大论发兵攻神威、金天诸军,所向披靡,鄯州不敢发兵来阻,因此轻敌,以为唐乱既然未息,今岁的情形也当与去岁相同。但大论在发兵之前,便知道唐皇新命其第三子李倓为陇右、河西两镇节度大使,那可有先详细探查过此人的性情、能力,以及麾下都有什么辅佐么?
“郭昕、李元忠,都是临时从河西调来,但李倓既然奉命节制两镇,军将调换也在情理之中啊,大论为何不加防范?都说唐军中有李二郎甚勇,此人并非陇右、河西之将,想来是李倓自长安携来的,怎么事先未能探明此人之事呢?
“牦牛体型虽大,队伍却松散,头牛可起的作用微乎其微;野狼体型虽小,若头狼狡猾、勇猛,往往能够使得一整群都凶悍难制。陇右唐军换了一名主帅,换了几名将领,则兵还是那些兵,勇怯之姿却迥然不同,大论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料敌不明,还奢望能够打胜仗——大论啊,是这些年的胜利,使你生了骄心,不再如从前一般沉着、谨慎了么?”
马重英伏在地上,闻言不禁汗如雨下,连声道:“赞普教训的是,都是臣的罪过……”
赤松德赞抚慰道:“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此番虽然未得鄯城,终究多破了唐人几座军镇,并且主力并未大损,顶多是虚耗无功,还不能说大论有罪。只是,我想知道,对于日后该如何与唐人打交道,大论可有腹案么?”
马重英回禀道:“臣遣绮力卜藏前往长安请和,也不知道他能否安然归来……不如趁此机会,再多派使者东行,寻机打探唐乱的状况。臣不敢欺瞒赞普,倘若唐乱在明年可收,陇右军西归,大概便只有真的请和了……”
赤松德赞把目光从马重英背上移开,抬起来望望殿外,叹息道:“可惜啊,我没有千里之眼,看不到唐乱的状况……佛菩萨必定有此神通,若能因我等的虔诚供奉、祈祷,降下旨意来便好了。”
顿了一顿,又说:“吐蕃的国策,要看唐人兴衰而定,仿佛将生命系于他人之手,想起来真是不甘心哪。”
马重英劝说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终究我吐蕃地广人稀,与尽占中原的李唐差距甚远。不过我吐蕃也占了地利之便,即便以小敌大,只要内部不生变乱,唐人终究难登高原,自保应该是不难的。但为了扩大祖宗所传疆土,并阻挡异域的佛敌,倘若唐乱不已,臣必当再率兵马出征,为赞普增添荣光!”
赤松德赞笑一笑:“先赞普时,唐人竟逾蒙谷、赤岭,攻破石堡,杀向西海,接着先赞普又遇害,逻些城内,人人自危。然而旋即唐朝便生变乱,陇右、河西之兵纷纷东调,仿佛是搬开了压在我身上的一块巨石一般,使我可以顺畅呼吸——这难道不是祖宗的威德吗?不是佛菩萨的保佑吗?因而我对吐蕃终将兴盛,即便不能超迈中国,也足与之分庭抗礼,还是很有信心的。”
伸手拍了拍马重英的肩膀:“我对大论也甚有信心,大论千万不要因为一时挫败而灰心丧气啊。至于遣使入唐,打探东方战局,自然很有必要,此外也须多遣细作入于鄯州,打探李倓幕府的情况。”
马重英连连点头。
赤松德赞又问:“对于那个李二郎,你有什么对策吗?”
马重英有些犹豫地说道:“可遣勇士入于鄯城,刺杀他……”
赤松德赞大笑道:“大论说笑话了,他本人就是无双勇士,又有什么勇士能够刺杀他啊?不过么……可否设法,将他调离陇右?唐乱未已,而我吐蕃大军已退,则这般勇士,为何不去与安庆绪厮杀,却要长留陇右啊?大论下去想个好方法出来吧。”
马重英急忙叩首领命。
——————————
在确定吐蕃大军撤至境外后,郭昕、李元忠便即奏报李倓,请求发兵收复临蕃城、宣威军和绥和守捉——李倓允准了。
他原本便有修正前议,暂不放弃鄯城的想法,旋为李汲所带来前线诸将的方略,更鼓舞起了信心。李汲对此,却并不敢过于乐观,原本还打算趁着奏报的机会,规劝李倓——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咱们此前不弃鄯城,强御蕃贼,就已经冒了一回险啦,接下来当以谨慎从事为佳。关键是你初至陇右,兵马未整,粮秣不足,倘若轻弃鄯城,必定士气低落,一溃千里,所以非得贾勇冒险不可;但如今蕃贼已退,我军颇有斩获,你对朝廷也有所交代了,军民之心也逐渐凝聚起来了,还一味行险就不大合适了吧……
然而听李倓所言,军士尚能整训,粮秣问题却不大好解决,且若放弃鄯城,百姓也无着落,实处两难之境,李汲那些规劝的话,也便只能点到为止,不便苦苦相谏。
李倓就此允准了前线诸将之请,李元忠首先率军三千,去攻临蕃城。
临蕃城位于鄯州谷地的最西端,倚山而建,地势非常险要。但这险要是对于从西方杀来的蕃人而言的,其东侧地形则相对开阔平坦,并不太难攻取。因为距离吐蕃的核心区域较远,粮运不便,因而蕃军只留了七百步卒拒守,李元忠猛攻五日,终于将城池夺下。
随即在临蕃城中放置了马步军兵一千三百,李元忠自恃即便马重英再率大军来侵,也足够拦住敌人半个月甚至于更长的时间——就理论上而言,半个月后,鄯州的主力怎么也能赶来救援了。
此前之所以放弃临蕃,一是因为郭昕才入鄯城,兵马未整,未必堪用,不敢西去相救。二是临蕃西面,河谷稍稍宽阔处,尚有一座绥戎城。临蕃、绥戎之间,道狭难行,两城正好位于险狭河谷的两端,原本临蕃主守,绥戎则主攻,可以呼应西北方的神威军和西南方的定戎城。奈何马重英去岁先破神威、定戎,因为高升不派一兵一卒救援,绥戎之兵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处沦陷。今秋马重英再来,先克绥戎,复逐败散的唐军而直抵临蕃城下,趁胜攻取。当时郭昕在鄯城,就距离远近来看,根本救不到绥戎,于是只得连临蕃都一并放弃了。
如今暂不复绥戎,只复临蕃,纯取守势,应当能够封堵盆地西端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吧,有半个月,足够等到鄯城周边大多数田地完成秋收。
——因为吐蕃方面也有相当数量是典农为军啊,那吐蕃人还得收青稞呢,不可能太过提前派发大军东进。
当然啦,以鄯城十字路口一般的地势,仅仅堵住西口是不够的,因此既克临蕃,李元忠便转道北上,谋图收复宣威军。
驻守宣威的蕃军有千余人,抑且骑兵较多,乃以步军守险,而遣骑兵骚扰,李元忠连战四日,不能建功,郭昕复遣神策骑兵来助,却也仅仅能够将蕃骑迫入垒中去罢了。旋即安仁、白水两军蕃贼来救,李元忠被迫退兵。
倘若压上鄯城半数的兵马,不计死伤猛攻,应该可以收复宣威,但那就未免得不偿失了。随即李元忠复南下谋取绥和守捉,却也铩羽而归——关键是久战之后,唐军亦甚疲惫,蕃军以逸待劳,恃险抵御,占了相当大的便宜。
既然难以规复宣威、绥和,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郭、李二将分兵筑垒,堵塞南北谷道。北道新垒就建在土楼山麓,宣威方面的蕃骑多次前来骚扰,都被陈桴、羿铁锤率神策军顺利击退了;南道新垒则建于谷口和绥和守捉之间,一处名叫总寨的地方。
根据禀报,最晚明年元月,堡垒可成,驻入兵马后,便可放心让鄯城百姓返乡播种了。
李汲没有参与这几场战役,他被迫留在鄯州,协助杨炎处理庶务,分屯粮草物资——因为幕府基本上已经空啦,即便赶鸭子上架,李长卫也得帮忙出一份力啊;好歹他虽无经验,却有热情,比那彻底大撒把的副帅高升要靠谱多了。
然后年前,新聘幕府僚佐陆续抵达鄯州。杨炎所寄望的数人,其中苏端才中进士不过半载,便以赤县尉释褐,前程远大,自然不肯弃官而入幕府了,余人——薛邕、张著、源休——皆至。但苏端既不敢得罪李倓,也为了向杨炎有所交代,亲自写信游说老友杜甫,还是把杜子美给荐过来了。
四个人前后脚抵达,李倓便即设宴,一并款待,杨炎、李汲,自然都须做陪。不过在座皆为饱学文士,初入幕府,情况不熟,也不便孟浪画策,便只好驰骋诗赋文章,以向节帅献媚……李汲混在其间,根本插不上话去,只能闷头喝酒,颇感无聊。
他心说早知道我还不如趁这些家伙来了,向李倓请求返回鄯城去,跟郭昕、李元忠那票武人对饮,肯定要舒坦多了……
更要命的是李倓一高兴,命诸人联诗行令。李汲慌了,忙道:“末吏不会做诗,但可捧剑监令……”李倓“哈哈”大笑道:“联诗乃风雅之事,何必捧剑监令啊?且若长卫捧剑在侧,恐怕连孤都会芒刺在背,汗如雨下了,哪里还做得出诗来?”
但他也知道李汲学问不足,尤其是没听说这小子做过什么诗,因而格外开恩——“长卫既不擅诗,便可由长卫来拟题、定韵,不必华彩,工整即可。”我把定规则的权力下放给你了,你挑自己能做的来吧。
李汲心说诗律我大概齐还是知道的,不外乎平平仄仄嘛,可是要往一块儿凑,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干脆,我抄得了,这是你逼我的!
第三十章、千古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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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垂着脑袋考虑了老半天,直到座中诸人都等得不耐烦了,他这才咬紧牙关,徐徐吟出:
“衣上征尘杂酒痕……”
我靠真不容易啊。抄诗简单,应景却难,也不知道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是怎么眉头一皱,眼皮一眨,就能从满肚子名人诗词中挑出来合用的……尤其自己素无文名,倘若所抄句子过于文雅,或者过于风月,必定遭人当面质疑,当场就会露馅啊。
好在索尽枯肠,终于被他挑出来这么一句,既平直易懂,又有“征衣”,有“酒痕”,外应战乱的时势,内合宴饮的情境,听上去挺象那么回事儿的——挺象是一武夫临时琢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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